“阮詩無酒”與“嵇詩無酒”比較

袁添翼

摘? 要：同為竹林七賢的阮籍與嵇康在他們作品中同樣的無酒，這相同之余又存在著兩人詩酒關(guān)系的不同，而造成相異的原因又多元而耐人尋味。

關(guān)鍵詞：阮詩無酒? 嵇詩無酒? 比較

中國古代，酒最早是作為祭祀貢品而存在，或者用于國家重大活動。直到魏晉，飲酒才成為文人消遣享樂的行為。竹林七賢便是這個時代的杰出代表，七人常集于竹林下，酣暢飲酒。阮籍與嵇康作為竹林七賢中最突出的人物，然而在他們的詩歌中，我們卻難以尋覓酒的蹤影，這應(yīng)該是值得注意的現(xiàn)象。我們就從阮籍的《詠懷詩（其三十四）》與嵇康的《酒會詩》入手，進行比較。

一、“阮詩無酒”與“嵇詩無酒”的不同

嵇、阮兩人的不同其實體現(xiàn)在詩酒關(guān)系上的不同，詩人往往是緣事而發(fā)，字里行間再現(xiàn)詩人日常品行，或者是宣泄個人情感。

一日復(fù)一朝，一昏復(fù)一晨。容色改平常，精神飄自淪。臨觴多哀楚，思我故時人。對酒不能言，凄愴懷酸辛。愿耕動皋陽，誰與守其真？愁苦在一時，高行傷微身。曲直何所為？龍蛇為我鄰。（《詠懷詩（其三十四）》）

阮籍在詩中表現(xiàn)了強烈的愁苦與無奈，大腦完全處于清醒的狀態(tài)。這應(yīng)當是他酒醒時的感悟，我們也可以推斷出阮籍在醉酒時應(yīng)當是不創(chuàng)作的，因為飲酒不是自己的本意。

同樣的，我們在嵇康的詩文中也很難找到對于飲酒行為的描寫，如《酒會詩》：

樂哉苑中游，周覽無窮已。百卉吐芳華，崇臺邈高跱。林木紛交錯，玄池戲魴鯉。輕丸斃翔禽，纖綸出鳣鮪。坐中發(fā)美贊，異氣同音軌。臨川獻清酤，微歌發(fā)皓齒。素琴揮雅操，清聲隨風起。斯會豈不樂，恨無東野子。酒中念幽人，守故彌終始。但當體七弦，寄心在知己。

題雖為《酒會詩》，卻不直接對飲酒進行描寫，而是著力為我們展示清幽閑適的自然環(huán)境，以及對友人的思念與歸隱山林的感慨。飲酒之間游樂山林，觀賞自然，懷念友人，存心高遠。嵇康是竹林七賢中最不善飲酒的，嵇康《家誡》云：“見醉醺醺便止，慎不當至困醉而不能自裁也。”且嵇康也是最講求儀表的人，山濤云：“嵇叔夜之為人也，巖巖若孤松之獨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將崩。”可見嵇康不像其他人那般嗜酒成性。

我們初步可以得出，阮籍沉湎飲酒大抵是被逼無奈，為求自保，飲酒時的放縱超然不是其本性，而是以酒為手段達到麻醉自己蒙蔽他人的目的。酒乃苦酒，便不愿多言。嵇康本不善飲酒，對他來說，飲酒并不是避世自保的最佳手段，而歸隱山林，追求自然大道才是人生的理想境界。飲酒為次，娛樂為本。

二、“無酒”現(xiàn)象不同的原因

阮籍與嵇康在其詩歌中雖然都沒有對飲酒行為進行直接描寫，然而其中緣由卻是不盡相似的。造成“詩酒關(guān)系”不同的原因也是多種多樣的，下面我們就從處世之道、哲學理想、個人秉性等幾個方面進行論述。

（一）處世之道的差異

魏晉時期，社會秩序崩壞，文人雖有濟世情結(jié)，但苦于嚴峻的社會形勢，只能退而求自保，避世成為了當時文人堅守氣節(jié)的無奈之舉?！叭罴业搅恕饲迤滟|(zhì)而濁其文的護身之道，而嵇康卻要清其質(zhì)又要清其文”[1]。阮籍人生實踐注定是坎坷而又矛盾的，一方面追求人格的高潔，不愿墮入俗流，另一方面，生活于動亂時代的他深感生命無常，也就格外珍視現(xiàn)世的生活，即是在夾縫中生存，因而阮籍言行謹慎的同時，縱情豪飲醉生夢死，麻痹自己入世濟世的神經(jīng)，同時呈現(xiàn)給統(tǒng)治者不諳世俗的假象，如此用心良苦，只為求得平和的生活，這是何等的悲哀，所以飲酒對于阮籍來說苦悶悲愁應(yīng)當多于自由酣暢。

嵇康秉持著“文”“質(zhì)”統(tǒng)一的處世原則。嵇康也謹慎言行，不論人過，雖比不上阮籍，卻始終沒有違背自己的初衷，在其文章中也不過多掩飾。嵇康的避世表現(xiàn)為言行的謹慎，對酒也就沒有太多依賴性，“嵇詩無酒”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二）哲學境界的差異

在阮籍的作品里，理想世界常常是脫離現(xiàn)實的。阮籍追求的是超越現(xiàn)實的逍遙天地，這又注定了他哲學理想的虛無。實實在在的人生目標在他這里卻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境地，足以見阮籍對于生活的絕望與悲觀。因而，他對于酒的癡迷與熱愛，說是縱情享樂倒不如是生命的虛耗，這樣的放蕩不羈，任性豪放斷然不是真實的阮籍，而是內(nèi)心愁苦失落的外化。

嵇康的哲學觀比阮籍更具現(xiàn)實性。嵇康的哲學境界則是生成于自然萬物的，認為屬于自己的逍遙天地是可以追尋到的，他對生活抱著相對積極的態(tài)度，也就無須宣泄其恨世情緒了，對他來說，有更為明確而充實的目標，生命沒有必要在飲酒中白白流逝。

（三）個人秉性的不同

當然，最根本的便是詩人的人格因素，盡管個人人生經(jīng)歷會不斷影響其原初人格，然而詩人的秉性存在其內(nèi)心深處卻極其穩(wěn)定，并決定了詩人最本質(zhì)的創(chuàng)作風格與創(chuàng)作觀。

阮籍生性溫潤，為人謹慎，同時又不乏文人骨子里正直的濟世情結(jié)，一柔一剛，使得阮籍性格十分矛盾。一方面文人意氣驅(qū)使他反對司馬氏的殘酷統(tǒng)治，另一方面，無奈個人力量的弱小不足以同司馬氏抗衡，故選擇了妥協(xié)?！段褐尽ね豸觽鳌纷⒁段菏洗呵铩费匀罴奥劜奖Ｎ救?，廚多美酒，營人善釀酒，求為校尉，遂縱酒昏酣，遺落世事”。阮籍縱情狂飲，拒人千里之外的同時，消除了司馬昭的猜忌懷疑。然而我們換個角度看，阮籍醉酒避世，卻又主動向司馬昭請任官職，表面上是出于對美酒的鐘愛，那么其中是否有迎合奉承司馬昭的意思呢？這樣一來，站在世俗與自身兩個角度看，狂飲的放浪形骸，對美酒的癡迷很好地為自己進入官僚體制而辯護，而司馬昭對于自身的猜忌也就煙消云散了，表面沉醉實則清醒。阮籍任性又謹慎，不拘禮教卻又否定自己，性格上的矛盾性導致了他在創(chuàng)作上“詩酒分離”，各自獨立存在，對立統(tǒng)一的關(guān)系表現(xiàn)出了阮籍處世的平衡。

嵇康性格剛直激烈，因而采取一種徹底的態(tài)度。他提出“越名教而任自然”（《釋私論》），“非湯、武而薄周、孔”（《與山巨源絕交書》），嵇康對儒家思想作了堅決否定。嵇康性格則是高亮任性，剛直不阿。就如嵇康自己所說的那樣盡管自己試圖學習阮籍“守口如瓶”的處世原則，然而始終無法得到內(nèi)心的允許，現(xiàn)實始終是他最終的歸屬，因而也無法選擇逃避，故不會像阮籍那般縱情狂飲，甚至否定借酒避世的行為。雖然身為竹林七賢的代表，其詩文中卻鮮見飲酒情形與醉酒形態(tài)。故在那樣專制黑暗的社會中，嵇康遭到迫害僅僅是時間問題罷了，禍患的種子早已深埋在其性格中。

“阮詩無酒”與“嵇詩無酒”，作為一個時代典型的文學現(xiàn)象，反映了當時文人身不由己、處境艱難的生存實景，凸顯了社會的黑暗。但他們的處世哲學，人生智慧，凝結(jié)成為了人類精神史的一曲不朽悲歌，傳頌千古，影響深遠。

（論文指導老師：周海平）

注釋：

[1]葛曉音：《八代詩史》，中華書局，2007年3月版。

參考文獻：

[1]房玄齡等.晉書[M].中華書局，1974.

[2]羅宗強主編.魏晉南北朝文學思想史[M].中華書局，19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