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顏氏家訓》的校讎學價值

李文娟

（曲阜師范大學 文學院，山東 曲阜 273165）

《顏氏家訓》[1]分為七卷，共二十篇。不僅是顏之推一生宦海經歷的總結，更是中國傳統家庭教育的一個范式。作為我國現存最早、影響最大的家訓著作，它在治家、為學、修身等方面的經驗之談，使其獲得“家教典范”的美稱。后世學者對《顏氏家訓》的研究多限于文字訓詁、倫理教育、哲學思想等方面，而從校讎學角度來進行研究的論文則很少，現特從目錄、版本、?？?、典藏等四個方面分述《顏氏家訓》在校讎學上的價值。

一、開創(chuàng)家訓目錄

早在先秦時期，我國就出現了具有家訓性質的文獻典籍，但這些文章都是單篇流行，直到《顏氏家訓》這部專著的完成，我國傳統家訓才真正走向成熟。故宋藏書家陳振孫在《直齋書錄解題》中云：“古今家訓，以此為祖。”顏氏創(chuàng)制的按內容分類編目的體例，開創(chuàng)了家訓目錄學的先河。

第一，按內容分類編目。近人汪辟疆先生在其《目錄學研究》中云：“竊以目錄之學，創(chuàng)始于兩漢，改進于魏晉，極盛于六朝?！盵2]顏之推生活于目錄學發(fā)展的黃金時期，這一時期圖書分類方法層出不窮，對其著作《顏氏家訓》也產生了重要的影響?！额伿霞矣枴菲呔恚缎蛑隆贰督K制》二篇可分別作為序言和結語外，其余十八篇皆以類編目。大體分為四類：①治家，包括《教子》《兄弟》《后娶》《治家》四篇；②為學，包括《風操》《慕賢》《勉學》《文章》四篇；③修身，包括《名實》《涉務》《省事》《止足》《誡兵》《養(yǎng)生》《歸心》七篇；④其他，包括《書證》《音辭》《雜藝》三篇。其中，為突出內容的重要性，某些篇目往往單獨列出，如《勉學》《書證》篇皆單列一卷?！额伿霞矣枴穬热萆婕爸渭?、為學、修身等方面，幾乎涵蓋了漢魏六朝時期上百篇家訓所涉及的各個方面，并且宋以后的家訓專著基本沒有哪一部能脫此范式[3]，如《袁氏世范》《李鴻章家訓》《曾國藩家訓》等都參照《顏氏家訓》范式。依內容分類編次，每卷下又分若干小目。雖然訓誡內容和對象有所擴大，但基本上都沒有逃脫治家、為學、修身的苑囿?！额伿霞矣枴凡粌H內容充盈、涉獵繁多，而且為后世家訓專著開創(chuàng)了目錄體例。

第二，篇名揭示主旨。章學誠說：“古人著書，往往不標篇名，后人校讎，即以篇首字句名篇。”我們熟知的《詩經》《論語》等著成后原本沒有篇名，現在所見到的篇目皆為方便查閱而后取之?！额伿霞矣枴饭捕?，每篇都有篇名，且篇名與文章內容相對應。如：《治家》篇提出恪守人倫綱常、辨證儉吝的持家之道；《勉學》篇勸誘子孫重視根底之學扎實勤勉，立握錐投斧、映雪聚螢之志；《養(yǎng)生》篇倡導外身內心、標本兼修的養(yǎng)生之法；《書證》篇引例征繁，完備?？敝ǎ瑢徤魑墨I之實；《音辭》篇比較南北音之異差，補充文字音韻之一角。這些篇章都可以說是見名知篇、言簡意賅，為讀者查閱相關章節(jié)提供了方便。

第三，定制避免錯亂。宋代雕版印刷事業(yè)發(fā)展以前，書籍以傳抄流通為主，顛倒錯亂未可知。即使雕版印刷盛行之后，不同刻本之間也往往存在差異?！额伿霞矣枴纷詥柺酪詠砑幢粡V泛傳抄，同樣也沒有擺脫被刊誤的命運。其在輾轉流傳過程中經歷了“從七卷本到兩卷本再到七卷本”[4]的發(fā)展變化。由于所依底本不同、版式刻印不同、校工精細不同等原因，不同版本之間在卷數、內容等方面都存在差異，這就不可避免地造成后人閱讀的困難。而《顏氏家訓》七卷二十篇的確立恰好解決了這一難題，避免了錯亂現象，易于還原文章的本來面目。

顏氏按內容分類編目的體例，對我國傳統家訓目錄學有重要的開創(chuàng)之功。其中，篇卷數的定制避免了著錄上的混亂現象，也為不同版本之間對照提供了依據。

二、注重古籍版本

張之洞《書目答問·略例》中云：“讀書不知要領，勞而無功；知某書易讀而不得精校精注本，事倍功半?！闭纭额伿霞矣枴っ銓W》篇中記載：“江南有一權貴，讀誤本《蜀都賦》注，解‘蹲鴟，芋也’，乃為‘羊’字；人饋羊肉，答書云：‘損惠蹲鴟。’舉朝警駭，不解事義?！敝灰蜃x了錯誤的版本，結果貽笑大方之家，足見版本的重要性。顏氏在版本學上同樣做出了重要的貢獻。

第一，注重版本對照。《顏氏家訓·書證》篇，不乏“江南本”（江南古、舊本）“河北本”“鄴下《詩》本”等字樣，這里所說的“本”，即本子、版本。顏氏在治學、著作時已注意到了版本的差異，往往兩個本子互相參證。如《書證》篇：“《詩》云：‘有杕之杜。’江南本并木旁施大，……而河北本皆為夷狄之狄?！庇秩纭啊对姟吩疲骸o駉牡馬?！蠒宰麝蚰抵担颖北鞠榉拍林??！睂Υ宋耐⑹皆疲骸啊额伿霞矣枴C》篇，每稱江南、河北本異同……要以見唐以前傳本之殊別耳?！笨梢妰蓚€版本流傳之不同。

但版本真?zhèn)蔚蔫b定并非易事，顏氏自己在引版本的時候也存在瑕疵。如《書證》篇：“《詩》云：‘將其來施施。’……《韓詩》亦重為施施。河北《毛詩》皆云施施。江南舊本，悉單為施，俗遂是之，恐為少誤?！痹谶@里顏氏以“河北本”?！敖媳尽?，認為江南舊本是錯誤的。對此臧琳在《經義雜記》中云：“……然顏氏述江南、河北書本，河北者往往為人所改。江南本多善本，不得據河北本以疑之矣。”顏氏自己在文中也指出“南方以晉家渡江后，北間傳記，皆名為偽書?！钡拇_，“自西晉滅亡后，京洛玄學名士悉數南渡，中原地區(qū)便喪失了其文化中心地位，特別是‘五胡十六國’時期的長期動亂，異族憑凌，廣大漢人莫不以江南的東晉為中華正統之所在。”[5]因此臧琳對顏氏此節(jié)持懷疑態(tài)度，顯然是注意到了這一點，也為后人?？睍r如何選擇底本提供了借鑒。

第二，提供版本參證。古書屢經翻刻，即使無心之失，也往往錯誤迭出，更不用說臆斷妄改之詞。所以藏書家往往重視舊本，大概舊本與原書時代接近，更近乎全貌。顏氏生活時代較早，其所見版本更優(yōu)于后世所見版本，因此《顏氏家訓》中也有值得后人參證的版本資料。如《文章》篇：“……鄭玄注《月令》亦云：‘雊，雄雉鳴?！焙萝残性唬骸班嵶ⅰ对铝睢?，今本無‘雄’字，而云：‘雊，雉鳴也?！墩f文》亦云：‘雊，雄雉鳴?！深伿纤姽疟居小邸?，而今本脫之歟？”郝懿行認為顏氏所見古本和今本有不一致的地方，因此推測可能是脫文導致的，這就為我們考證古本原貌提供了可資借鑒的材料。又如《名實》篇關于“虙子賤”的姓氏問題，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注語謂：“羅本、傅本、顏本、程本、胡本、何本、黃本、文津本、朱本，《通錄》二‘虙’作‘宓’，宋本作‘虙’。趙曦明曰：‘案顏氏有辨，在《書證》篇。宋本作‘虙’，信顏氏元本，今從之。’”在這里趙曦明對顏氏所用的版本給予了明確的肯定。顏氏在家訓中引用的很多古書的例證，對補正古本、校訂今本，都有很好的參考價值。

版本的好壞直接關乎文章的優(yōu)劣，好的版本有助于窺探古籍原貌、讀書治學。顏氏精審的版本意識，已頗具一個校讎學家的資質。其中記載的版本信息，又為我們還原古籍原貌提供了珍貴的史料價值。

三、詳備?？敝?/h2>

葉德輝在《藏書十約》中云：“書不校勘，不如不讀?！毙？蹦吮孀C文字、考訂文獻重要之功?！额伿霞矣枴C》篇，皆為校勘之章。黃叔琳認為“《書證》篇純是考據之學，當另為一書，全刪。”實際上，《書證》篇可以說是集合顏氏讀書治學成就的專章，視而悖于家訓，察而見學術家風之意。顏氏在《書證》篇中綜合運用對校、他校、本校、理校、綜合校的方法，對文字訛誤進行了校勘，其中又以綜合校最常見，?？狈椒`活完備。

第一，運用對校法進行?？薄πＷ鳛樽罨A的?？狈椒ǎ喾Q死校。劉向《別錄》所謂“一人持本，一人讀書，若怨家相對者”使用的就是這種方法?！额伿霞矣枴分幸膊环Υ朔N方法的運用。如《書證》篇：“《通俗文》，世間題云‘河南服虔字子慎造。’……阮孝緒又云‘李虔所造’。河北此書，家藏一本，遂無作李虔者?！鳖伿鲜紫戎赋鋈钚⒕w所記與世間本子的不同，后又參考河北的本子，證明了阮孝緒的錯誤。

第二，運用他校法進行?？薄ｊ愒壬凇缎？睂W釋例》中云：“他校法者，以他書校本書。凡其書有采自前人者，可以前人之書校之，有為后人所引用者，可以后人之書校之，其史料有為同時之書所并載者，可以同時之書校之。”利用出土文物進行?？币矊儆谒ＶāＨ纭稌C》篇：“《史記·始皇本紀》載：‘二十八年，丞相隗林、丞相王綰等，議于海上?！T本皆作山林之‘林’?！鳖伿细鶕L安民眾挖到的秦時鐵稱權，考查上面的銘文篆刻，寫作“……乃詔丞相狀、綰，法度量則不壹歉疑者……”乃知“林”字之誤。此處運用出土文物進行?？保诒ＷC史料真實的基礎上，也糾正了眾本的訛誤。

第三，運用本校法進行校勘。陳垣先生指出：“本校法者，以本書前后互證，而抉摘其異同，則知其中之謬誤耳?！奔匆员緯１緯姆椒?。如《書證》篇：“《古樂府》歌百里奚詞曰：‘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貴忘我為！’”顏氏認為，“吹”字不當講，根據上下文可知，百里奚當時貧困不堪，就用門栓當柴火做飯，所以“吹”字應為“炊”。此即根據上下文文意判斷，合情合理。

第四，運用理校法進行校勘。陳垣引段玉裁的話曰：“‘校書之難，非照本改字不訛不漏之難，定其是非之難。’所謂理校法也。遇無古本可據，或數本互異，而無所適從之時，則須用此法?！薄额伿霞矣枴分写朔ㄟ\用也較多，如《書證》篇談到：“《尚書》曰：‘惟影響?！吨芏Y》云：‘土圭測影，影朝影夕?！睹献印吩唬骸畧D影失形。’《莊子》云：‘罔兩問影?！鳖伿鲜紫忍岢觥胺碴幘罢?，因光而生，故即謂為景”的道理，認為“影”即為“景”，后又以《淮南子》中的“景柱”和《廣雅》中的“晷柱掛景”，進一步證明“影”即為“景”。顏氏用平生積累的文獻知識，理校疑義，不妄下臆斷，事實也證明他的考證是正確的。

第五，用綜合法進行?？薄ｎ伿闲？睍r各種?？狈椒ú⒉粏涡?，往往是兼而有之，綜合使用，這種方法即為綜合校，也就是后世王國維提出的二重證據法。在這一點上，顏氏可以稱得上?？钡南闰尅Ｈ纭稌C》篇關于“伏羲”之名，張揖、孟康以“虙”為“伏”，而皇甫謐云：“伏羲或謂之宓羲?！鳖伿峡加喗浭芳坝嘘P著作，皆無“宓羲”之號，于是大膽推測“宓”字為誤，后又以兗州東門“子賤碑”考證，認為“虙”與“伏”古為通用，而“宓”字則是后世傳寫俗誤而成。在這里顏氏就綜合運用了理校和他校的方法，一方面顯示了文獻?？钡墓Φ祝硪环矫嬖鰪娏诵？钡臏蚀_度。

顏氏?？迸哉鞑┮?、多聞闕疑，認為“百家雜說，或有不同，書儻湮滅，后人不見，故未敢輕議之?！蓖瑫r又提出“觀天下書未遍，不得妄下雌黃”的審慎的?？睉B(tài)度，值得后人效仿。其二重證據法的開創(chuàng)以及?？狈椒ǖ撵`活運用，也為后世?？碧峁┝擞欣慕梃b。

四、重視書籍典藏

典，即書籍。藏，即保管收藏。典藏，顧名思義即指收藏保管圖書?！额伿霞矣枴贩遣貢?，然而其中卻涉及了一些典藏方面的知識，供讀者借鑒。

第一，重視書籍收藏。張金吾云：“然欲致力于學者，必先讀書；欲讀書者，必先藏書?！蔽覈糯S多著名的大學問家都是藏書家。顏氏也非常重視典籍的收藏，他在《勉學》篇中寫道：“若能常保數百卷書，千載終不為小人也?！边@句話雖然是顏氏勸誘子弟多讀書的勉勵之詞，但已初顯保存古籍的意識。他這種藏書的觀點也受到明藏書家祁承火業(yè)的贊許：“之推之言，其警人者至矣，爾輩時讀一過，能無惕然。”《風操》篇中又云：“《禮經》：‘父之遺書，……既不讀用，無容散逸，惟當緘保，以留后世耳?！鳖伿险J為父親遺留的書籍既然不閱讀使用，就不能讓他們散失殆盡，應當保存起來留給后世子孫。以至父親文章丟失后，顏氏發(fā)出“銜酷茹恨，徹于心髓”的慨嘆，痛惜之情溢于言表。實際上，顏氏的祖先早已經開始了保存古籍的工作。《書證》篇中云：“此無義可求，但臣家舊本，……”這里所說的“臣家舊本”即私家藏書。顏氏生于書香門第，祖上皆博覽群書，有私家藏書也不足為奇。書籍家承也是保有圖書的好方法，這種做法甚至可以出現世代藏書的壯觀景象。

第二，重視書籍的保存。典藏圖書不僅要收藏，更要注重保管。書籍輾轉流傳，有了污漬缺壞不可避免，顏氏就認識到了這一點。他在《治家》篇中說：“借人典籍，皆須愛護，先有缺壞，就為補治……吾每讀圣人之書，未嘗不肅敬對之，……”記錄了自己對典籍進行補治之事，涉及到了圖書的修補工作。當然，對圖書進行修補也是書籍保管的一部分，陳垣談到圖書修補時曾說：“凡治定書，必用雌黃，其色久而不渝?！碧岬搅舜泣S的功能?！额伿霞矣枴C》篇中寫道：“此無義可求，但臣家舊本，以雌黃改‘宵’為‘肎’”中也提到了雌黃，使用雌黃既可以保證字跡如新，又可以防止脫落，足見顏氏世代都非常重視書籍的保存。

第三，輯錄亡佚古籍。書籍由于自然原因和人為原因出現亡佚的現象歷來就有，以致很多古人作品后人無法看到。正如馬端臨所說：“漢、隋、唐、宋之史，俱有藝文志，然《漢志》所載之書，以《隋志》考之，十已亡其六七，以《宋志》考之，隋、唐亦復如是?！鳖伿显诠偶嬝弦沧龀隽酥匾呢暙I。如《文章》篇記載“邑號朝歌，顏淵不舍；里名勝母，曾子斂襟”之事，顏氏說此事記載于《吳均集·破鏡賦》，然而此文今已不傳。又《文章》篇“（劉孝綽）又撰《詩苑》，止取何（何遜）兩篇，時人譏其不廣”中記載劉孝綽撰寫了《詩苑》，今亦不存。這兩部作品現在都不能看到，顏氏既然把它們記載在著作里，就為我們提供了一個線索，去探討這些著作的有無和真?zhèn)巍?/p>

顏氏承私家藏書之傳統，對典籍珍藏甚為小心，他也以藏書、愛書的實際行動為后世子孫保有典籍樹立了榜樣。其著作中記載的古代作品集對文獻的輯佚工作來說不失為寶貴的資料?！额伿霞矣枴芳伿匣潞＝洑v和學術造詣為一體，不只是啟悟子弟的訓誡之作，更是中華民族傳統家教文化的延續(xù)之作，它在目錄、版本、?？薄⒌洳氐确矫鎸πＷ噷W的貢獻也有目共睹。作為傳世的家教典范，《顏氏家訓》不僅在文學、哲學上流光溢彩，也在校讎學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堪為后世垂范。

[1]王利器.顏氏家訓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2010.

[2]汪辟疆.目錄學研究[M].北京：商務印書館，1934.

[3]朱明勛.中國家訓史論稿[M].成都：巴蜀書社，2008.

[4]孫麗萍.《顏氏家訓》版本概述[J].科技致富向導，2010，（5）.

[5]許輝，邱敏，胡阿祥.六朝文化[M].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