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yōu)秀的藝術是靠一代一代人傳承的。卓然有成的藝術家應當有這種薪火相傳的意識,愛護并多做一些培養(yǎng)藝術愛好者的些微小事,哪怕一個親切的回答、認真的示范和中肯的鼓勵,說不定你不經意的言傳身教,會成為未來藝術家的“知遇之恩”呢。
一次與高人的偶然邂逅,往往成為鼓舞一生的前進動力;一封不經意的短信,可能為一個人指明事業(yè)的方向……古往今來,這種薪火相傳的佳話在書畫史上不勝枚舉。最近與上海市文史館館員、著名書法家吳柏森品茗聊天,竟也生出同樣的感慨。
吳柏森先生客廳里長年掛著一幅沈尹默的書法作品?!斑@幅字是我的最愛,沈尹默先生1965年5月12日寫給我的。一個書法大師的高風亮節(jié),鼓舞我一生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確實,這幅字見證了不可忘卻的知遇之恩。
受李天馬老師的委托,吳柏森奉命送《云峰山帖》等拓片給沈尹默先生。當時沈老八十三歲,在書壇名重一時,而吳柏森二十多歲,學書法不過兩三年,心中不免忐忑。沈老對這個年輕人講了諸如“書法要有形,也要有勢,有形必有勢”等道理。雖然吳柏森似懂非懂,但不知不覺談了兩個小時。吳柏森不敢占用大師太多的時間,便起身告辭。沒想到沈老從沙發(fā)上站起來,說:“慢,我送張字給你好嗎?”說著就抄錄了毛澤東《七律·登廬山》的一首詩。吳柏森視若至寶,這是他得到的沈老唯一的字,也是他看大師如何寫字的唯一一次。這種知遇之恩讓吳柏森終身難忘,至今已經47年了。
吳柏森說:“從沈老接待我的過程中,得到兩點體會:一是如何做人。對于老先生的墨寶我根本不敢要,不是心里不想,是絕對不敢想,但先生居然主動相贈,對于我們這些一無所知的小青年,如此誠懇,請問現(xiàn)在誰能做得到?今后也要像老先生一樣,誠懇待人,尤其是對年紀輕的要懷有愛護之心;二是老先生寫字的時候,由于高度近視,眼睛與紙的距離很近,筆主要靠手腕轉動。手腕有動蕩,線條才能活起來,原來寫字需要這樣運腕啊,我以后一定要學會運腕?!?/p>
幾十年來,吳柏森以大師為榜樣,培養(yǎng)年輕人“應當盡綿薄之力”。2009年,一位年輕的書法家要開展覽會,希望吳柏森寫序言。吳柏森沒有推辭,認真準備,洋洋灑灑地寫了四張四尺整張的文章以供采用。序言的其中有一段是這樣鼓勵年輕書法家的:“余進文史館逾十二年,今見(楊)建臣書扇五十幀,拭目細品大為驚嘆,愈品味愈濃,氣為之收斂,心為之鼓蕩,不禁拍案,建臣真知書也!習書者眾,任筆為體聚墨成形者亦眾,皆因心力懈怠,立意未高,情法有虧,難入書藝堂奧。楷書難,小楷更難,變化僅在纖芥毫發(fā)之間。欲臻佳境,規(guī)整不能齊平,端嚴要有活姿。畫短而筆法周全,字小而結體疏朗,筆清能顯渾厚豐腴,雅逸更兼神氣完足。居靜而治動,氣暢而神閑。難哉斯藝建臣得之,其知書也?!蔽覀兺耆梢赃@樣說,這是幾十年前沈尹默先生勉勵吳柏森的情景再現(xiàn)。
筆者也不禁聯(lián)想起自己得到大師幫助的難忘經歷。那是53年前,我還是一個乳臭未干的15歲少年,偶然的機會用零用錢買了一本《我怎樣畫山水畫》,作者是北京大名鼎鼎的老畫家胡佩衡。我像著了魔似地喜歡,反復地看呀看,竟然斗膽提筆給北京的大師寫信求教,真有點“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味道??墒窍氩坏?,人民美術出版社將這封“讀者來信”轉交給了胡佩衡老先生,而胡老先生及時給我回了信。信用鋼筆書寫,十分工整,大意是說:“很高興讀了15歲少年的信。你這樣從小就喜歡山水畫,只要堅持努力,一定會有成績的。希望你好好學習文化,打好基礎?!蔽壹拥匕押搴饫舷壬男趴戳擞挚矗髞硭餍园研欧旁阽R框里。17歲我參軍離開家,這封信也不知道下落了,但胡佩衡老先生的教導,成為我不斷攀登中國畫藝術高峰的精神力量。
優(yōu)秀的藝術是靠一代一代人傳承的。卓然有成的藝術家應當有這種薪火相傳的意識,愛護并多做一些培養(yǎng)藝術愛好者的些微小事,哪怕一個親切的回答、認真的示范和中肯的鼓勵,說不定你不經意的言傳身教,會成為未來藝術家的“知遇之恩”呢。
惲甫銘
1944年生,江蘇常州人。上海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上海市美術家協(xié)會會員、上海美協(xié)海墨畫會副會長、上海書畫院簽約畫家。出版《惲甫銘中國畫選》,美術評論集《走近書畫家》、《林外觀林——走近書畫家續(xù)編》、《風生水起——走近書畫家三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