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文鉅
我是宅男。
我總是足不出戶,習慣家里蹲。外表不修邊幅,時常胡碴滿面。我晝夜顛倒,像蝙蝠。生命泰半浪費掉,拖拖拉拉難以自拔。一天只吃兩餐,不是為了減肥,純粹乃時勢所致。
身邊女性友人都羨慕我有苗條的好身材。我看起來一派斯文、蒼白(但并非你們臆測的那種娘炮,也別強作解人以為宅男都是些見不得人的恐龍族)。有人說啦,我左臉像太宰治,右臉像年輕一點的三島由紀夫(請不要說我自戀)。我寧愿當個孤芳自賞的才子,也不愿當個過街如入灶廚的痞子。我腦力有余,體力不足。我不常被太陽曬,比較常曬月亮。惟一的運動是爬樓梯??傊犎苏f,“大隱于市”的指數(shù)愈高,就愈有成為“宅男”的潛力。
御宅族(Otaku),日文原意是指過度耽溺于某物事的人。根據(jù)“維基百科全書”的說法,有資格被封為“御宅族”的家伙,通常是指不論在知識或技能上都遠遠超過一般人的ACG(AnimeComicGame)迷,而且心神投入的狀況,可謂鶴立于ACG迷,堪稱王道之佼佼。
“御宅族”在日文里原本帶有似有若無的貶意,然而此輩中人近夕爆增,詞意又漸趨中性。大體而言,這詞語的褒貶感因人而異,其中不乏以此為榮者。過渡到了臺灣,又衍生了“宅男”一詞,主要指那類幾乎不涉市井江湖的男性同胞(如我),其中也暗喻了對于某物事的過度耽溺,甚至有點離群索居的調(diào)侃意味了。
因應后現(xiàn)代潮流,資訊多元膨脹,御宅族的種類與時俱進。除了ACG之外,臺灣的“宅男”與日本的“御宅族”頗有些出入,充分展露出“宅男在地化”的海島本色。
比如說,日常雖不“健談”,然而私底下個個自封“鍵談”好手。宅之所以為宅者,顧名思義,即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里,大概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虛耗在家(癱坐電腦前,兩眼巴巴)。更甚者,可以完全不越門檻半步。
所以,你大可想見宅男的衣柜有多窮酸,不僅衣服少得可憐,也不太熱衷打扮,但不至于面目可憎遭人嫌(某種程度而言,宅男算是另一種“居家型男”)。
宅男依嗜好、習性有所區(qū)別。有的蓬頭垢面而沾沾自喜(自欺嘛);有的仙風道骨而遺世獨立(自閉吧);當然也不乏文質(zhì)彬彬,卻心如死灰者(自逐矣)。表里不一的模樣,總令我輩父母萬分詫異——電腦如許可怖,竟將孩子的三魂七魄牽走——他們抓破了頭皮也料不到,足不出戶的現(xiàn)代宅男究竟其來何自。也許他們會懷疑自己上輩子造了孽以致這輩子生下怪胎吧。
宅男的口語表達不太流利,所以宅男不太喜歡跟人說話(偶爾怕口吃)。宅男生性閉俗,難登大雅之堂,要嘛一開口就哄堂噓聲連連,要嘛就是講冷笑話搞僵了氣氛。宅男總是莫名其妙就被發(fā)“好人卡”(而且是VIP級的)——(異口同聲,啊,你人真好耶)——看似木訥忠厚,成天被稱作“好人”的濫好人。畢竟成天“宅”在房間,壓根不可能為非作歹。就算要,恐怕也沒那本事兒。
宅男情同不慎涉入蘭若寺的書生,注定落魄無門,窮盡畢生的精氣,也無由救贖。鎮(zhèn)日戍守電腦前,除了掛線在BBS或MSN上賣力“鍵談”之外,就是ACG了。據(jù)可靠消息指出,宅男將是人類遭到數(shù)位科技制約后遺癥的首部曲。網(wǎng)路成癮,淪為宅男生命中不能回避之輕。
在宅男世界里,人際互動漸漸分崩離析,乃至變質(zhì)、扭曲。我們再也回不去現(xiàn)實的世界,一味義無反顧投奔虛無的疆界——自以為遼闊,其實疏離。看似峰回路轉(zhuǎn),卻是步步絕境。仿佛回到了現(xiàn)代性興起的十八世紀。人生忽然就變得好存在主義。
宅男的成因其來有自,不乏歷史脈絡可尋。相傳孔子之子孔鯉,自幼博覽群書,每當他巴望著窗外孩童奔跑嬉游的身影,便會躡手躡腳溜至門邊,孔夫子見狀只是一派正襟危坐,問道:十三經(jīng)讀完了沒呀?于是,可憐的小鯉只好乖乖回到書房。接二連三又試圖開溜了幾次,都被父親給抓包、勸退了。(唉,孔鯉的早夭勢必與此有關)其之所以宅者,非其所愿,遂導致抑郁而亡。反觀現(xiàn)下的宅男,心甘情愿賴在家,頗有“雖千萬人吾‘宅矣”的氣魄。而孔鯉確實可謂古代宅男之首選。
再者,歷代秀才、舉人之流,也是名符其實的候選宅男。閑來無事家里蹲,這票“K書之王”,十年寒窗,惟有無語問蒼天。他們不像現(xiàn)代人,抽空就能出門摸魚、串門子、壓馬路。相形之下,古代人足不出戶多半事出有因,現(xiàn)代人足不出戶的理由卻相當令人傻眼。
話說回來,宅男族群中除了“哈電(腦)族”占最多數(shù),尚有“漫畫族”、“類型小說族”、“手機族”、“模型族”、“拼圖族”、“音樂族”、“哈日哈韓族”、“嗜睡族”、“月光族”、“莫名其妙族”……光怪陸離無奇不包。我們好比《神雕俠侶》里的楊過或小龍女,自詡古墓派傳人,不食人間煙火,終年窩居山洞,潛心修習玉女心經(jīng),鍛煉等級(線上游戲的武藝累積關卡)。餓了,就喝蜂蜜……喔不,是喝飲料,吃泡面,嗑餅干。累了,就聽它三千首流行情歌,沒日沒夜不打烊。永不無聊,永不匱乏,生命為我們重新開啟了一扇大門,任我們在虛擬和現(xiàn)實的國界穿梭無度。
如果在房間,一個宅男,可以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了,一點也不無聊,除了偶一回魂的寂寞之外。比如看韓劇看到灑狗血的橋段,即便放聲大哭也不用害羞。又比如現(xiàn)實里我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窮酸樣,一旦涉入線上游戲的世界,除了執(zhí)戟持盾,我還可以使出渾身法術,斗轉(zhuǎn)乾坤,哪怕萬夫也莫敵。現(xiàn)實世界的渺小,在宅男的世界里,獲得無限上綱、放大的權限。我們擁有自己的轄治與主宰。我們是我們自己的王;盡管在別人眼中,我們只是一群無所事事、阿里不達的瘋子。
就我個人而言,雖非百分之百的典型宅男,倒也十之八九。我可以坐在電腦前泡PTT版泡掉一整個下午。再不然就窩在房間玩線上游戲、聽音樂、唱歌。反正樓下就是便利商店,一次采買三天份的干糧綽綽有余,沒轍了叫外賣也行。寂寞難耐我就跟我養(yǎng)的寵物說話。通常我說,它們聽。我多么希望某天,能夠和它們以(人)物易(寵)物,知己知彼。我涉世未深,對于外界盛傳的人性深不可測感到難以理解。
我了解電腦的硬體構造,反而比了解人腦活體還要來得透徹。電腦的世界乍看復雜,實則井然條理,只需耐心摸索,就能夠和它們靈犀相通,縱橫無礙。相較之下,人腦就復雜得多了。我曾經(jīng)想用理解電腦的方式來理解人腦,卻總是徒勞。
在盆地的日子,我獨來獨往,優(yōu)柔寡斷,以及懶。我懶得在這座故作神圣的學術殿堂里交涉一場又一場的福爾馬林人際,這種氛圍令我作嘔。我常常為了是否出門吃飯而猶豫不決。更常為了無聊的學術研討會與課堂發(fā)言而進退失據(jù)。
有時水深火熱熬論文,寫著寫著就忘了(或懶得)吃和睡(小學課本上教的成語“披星戴月”、“廢寢忘食”原來是這么一回事呀)。我酗大量的咖啡,酗到胃抽筋,然后是漫長難熬的戒嚴時期。楚歌四面,我對體制的質(zhì)疑沒有一日減少過,但我卻一再說服自己,用意志力死撐。
何苦來哉。
我們依照別人的價值觀,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到頭來,竟像一枚繭般不快樂。熬夜成為宅男不可或缺之必要。我常常望著窗外漸曙的天色,由黑轉(zhuǎn)白。眼袋層層發(fā)黑深陷。破曉前的那一刻,我茫然舉目,將這狹仄的房間掃視過一遍。我居然發(fā)現(xiàn),扣除掉奔馳在虛擬世界的那一片大草原,以及莫名的忙碌之外,我在這個世界里殘喘的依賴,就只剩下NB、iPod、Wii (任天堂主機)、PS3 (PlayStationⅢ,游戲主機)了。在這陽光將現(xiàn)未現(xiàn)的瞬間,我的心底居然閃過了巨大的荒涼:原來,現(xiàn)代人的生活,竟是那么樣、那么樣地,寂寞啊。
我發(fā)現(xiàn)我連說話都漸漸嫌累、嫌煩了。K常說,我們這樣的人生觀好頹廢。我不以為然。誰都沒有資格替別人的生命下注腳。哪怕,在許多人眼里,我們仿佛追隨著太宰治遺履的混世無賴,注定了要背負“人間失格”的宿命吧?
我有時候會懷疑,自己是不是變得越來越像《地下室手記》里,那個自囚無休的活死人。又或者,我其實成了《變形記》里的那只蟲,早已喪失了回歸人群的能力——除了“宅”,我們的人生究竟還剩下些什么呢?就算出門了,對我而言,不過也只是從一個房間轉(zhuǎn)移到另一個包廂罷了??臻g的轉(zhuǎn)移對宅男而言,并沒有多大意義。
因為真正宅的是心境,而不是形而下的環(huán)境。
我試著養(yǎng)貓、狗、天竺鼠、孔雀魚。我喜歡和它們說話,然而它們不會理我的,我明白。但我仍然喜歡說。似乎這樣的傾訴可以告別掉一些什么。我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和宇宙里的各種生物溝通無礙,如同我在虛擬世界那般自在。
在此之前,我語無倫次,碎碎念,和自己的孤寂故作相安無事。然而這又未免太王家衛(wèi)了一點?!吨貞c森林》里的梁朝偉,卸下白日的包袱(維護公理與正義的警察制服),只一件汗衫、四角褲,蹲在馬桶上,對著肥皂、毛巾,喋喋不休。鏡頭一轉(zhuǎn)又跳到了《花樣年華》,在吳哥窟對著蒼老樹洞滔滔不絕的梁朝偉。又或者……(我還可以想出更多更多,但我不愿再想下去了,底下請閣下自行揣摩吧)
在自認無所不可研究的學院里,有人試圖深究宅男的心理嗎?宅男也許是另一種變相的自欺?那么,宅男是為了逃避些什么?
忽然想起《令人討厭的松子的一生》里,那個因為童年受創(chuàng)、屢屢愛人卻一再慘遭背叛的松子,生命如此乖違,簡直要讓人尖叫了。令我詫異的是,她卻不屈不撓(這個過時的形容詞有使用之必要,但我所指的并非勵志小品的那種老掉牙),猶如銅皮鐵骨,哪怕被男人毆打、傷害,都不服輸。后來,又一個心之所陷的男人,狠狠背棄了她。
從此就麻木了,從此就遁入黑暗,不再信仰,不再愛。不再回到真正的現(xiàn)實。而后以“宅女”之姿,自暴自棄,窩在房里,癱在床上看電視,吃喝拉撒,似乎這樣子就可以斬斷傷痛的荊棘,以為不快樂全都可以遺忘。
在房間里,一切華麗的寓言,都淪為腐朽的垃圾。就這樣子,拖著脂肪積累、漸行腫脹的肉體,日復一日度過余生,直到某天遭人謀殺……(如果,某一天,我謀殺了我自己……)
其實,我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變成宅男。我是當了宅男之后,才開始學習做一個宅男的。
宅男正如同羅馬并不是一天造成。我洗之不去的黑眼圈和永遠曬不黑的皮膚恰巧是尷尬的對照。正所謂,宅男不懂浪子淚,浪子不懂宅男悲。宅男之靜與浪子之動,兩者之間,似乎貫串了某種直見性命的禪意。
嗚呼哀哉!我是宅男。
你們都不懂我的心。宅男的心。
我的寂寞已入膏肓了啊。
畢竟我是一個多么可恥甚至無可救藥的,宅男。
(本文獲臺灣“第三屆林榮三文學獎”散文首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