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
采擷者之詩
1
用山鶉的方言呼喚著跑出房子
藍(lán)漿果里的聲音我還能聽見
雷達(dá)站,木輪車,童年的山岡
整個夏天我們都在尋找
坡地開闊而平緩,死者的甕
半埋著?;臎龅脑~,仿佛涂上了蜜
我們的樂園向南傾斜,金絲雀飛來飛去
那時還沒有特洛伊,我們總是躺著眺望
村莊,水杉高大,像《山海經(jīng)》中的
有外鄉(xiāng)來的筑路工留下的斧痕
“他闖禍,必不得其死?!崩先藗冋f
而我們笑,躲在咒語中搖晃鏡子
冬天撥著火炭,夏天就去后山
采擷,坐在樹上等待父親
廊橋消失了,仿佛被突降的暴雨卷走
這是既沒有開始也沒有結(jié)束的地方
人們只是繞著那幾棵水杉樹走
在歷法中生活。狐貍尖叫,大霧
追著我們跑。長途車從海邊爬上來
沒有父親,我們踢著小石子回家
夜里我夢遺了。喲,大捧的漿果
記得嗎?那兩個發(fā)亮的音節(jié),
把我們變成藍(lán)鬼。甚至風(fēng)也變藍(lán)了
野孩子唱道:“雷達(dá)兵,天上的雷達(dá)兵”
直到中秋的月亮升起,木輪車滑下去
漿果碎了,像傷口流出的血,仿佛為了
讓我日后的手稿點染上那種藍(lán)
2
蒙德格伊街。兒子驚呼:“ Myrtille ”
新上市的漿果擺在貨架上。戀人抱吻
曬成棕色的皮膚散發(fā)著海藻的氣味
假期已結(jié)束。地中海留給了墓園守望人
我們避開沙灘營帳,為獸跡所吸引
迷失于山毛櫸林中。我想去觸摸
高地上的賽壬石,最終表明
那沖動是虛妄的,她或許死于雪崩
像樹上的娃娃魚。而傳說活在舌尖
我們都喜歡這南部山區(qū)的夏季
村道垂直在門前,花蔭遮住窗臺
去湖邊散步的人回來了
拿著新采的野菊。群峰漸次明亮
蓄水池含情脈脈,屋頂更柔和
倒影中的停云像洗衣婦回眸的樣子
對山,牛鈴丁丁。兒子蹲在灌木叢中
四歲之夏,不知道中文名字的來由
他吃 Myrtille這個詞,抬頭看見
滑翔機(jī)像風(fēng)箏,輕輕越過瀑布
我的頭暈癥消失了,字典帶來
新的苦惱。我們元素中的土生長著
同樣的植物,那些枝條本是為了
紀(jì)念死者。當(dāng)我們帶回的自制果漿
早餐時涂上鄉(xiāng)村面包,我將用什么解釋
烏飯與寒食,以及喪失的祭天之禮?
一種凝聚的寂靜深入到這里
柔軟、微熱的泥土,款待著我
今天我們又去登山,但選擇了另一條路
接近:兩只土撥鼠
一首詩加另一首詩是我的伎倆
——翟永明
落日瑟瑟的響動甚至不使它們驚恐,
刨著草根,沒有悲愁侵入心臟,
沒有終極的壓迫。
你,土撥鼠眼中的怪客,
長出了小丑的犄角,
跌倒時,似井中的泰勒斯,
頭上響起色雷斯姑娘的爆笑。
積雪在最后的高坡上,
供養(yǎng)著短暫的夏季。
它們的眼睛在小土丘后面升起,
逍遙,熱烈,領(lǐng)受一切,
嚼著草根,從洞到洞,
沒有流浪的必要。
海拔之上是宇宙的寂靜,
巨人族的夸父來了,
丈量落日與死亡的距離。
當(dāng)谷底燃起萬家燈火,土撥鼠不為所動,
意念專注于草根,直到甘甜涌出。
送孟明、譚華去希臘
丁香一團(tuán)團(tuán),開在你們的街上,
彩虹升起在你們的房間里,
四月的大帆船載來雨云。
一個遠(yuǎn)客在窗下喊你們的名字,
他眼睛里的珊瑚叢有魚兒游動,
他等待你們,額頭留著女神的熱吻,
從古老的帕特摩斯島歸來。
他的夢將站立著和你們在一起,
像掠過圓形劇場上空的鳥兒,
眼神詭秘,映現(xiàn)群島。
當(dāng)你們步出城門,
伊立蘇河畔的濃蔭
也會讓他想入非非。
倘若老阿波羅又從德爾菲吹來神諭,
請聽聽橡樹葉的瑟瑟聲。
請從農(nóng)夫的犁痕辨認(rèn)花體字的美,
從一段殘柱觸摸整個希臘!
還請你們大膽地,以詩人的名義,
責(zé)問那偉大的柏拉圖。
少女在王爾德墓前
穿上你的奇裝異服
帶上你的手杖和雪茄
在頭發(fā)上多涂點香膏
美的囚徒,敗壞門風(fēng)者
死亡也不能征服的花花公子
來吧,到我們的行列中來
到愛琴海的一座仙島上來
像漂泊的尤利西斯
那滿載而歸的浪子
不要成為自己嘲笑的大人物
也不要指給我們看美的幻滅
我們,哎呀,喜劇的信徒
如果大理石使你的心變得冷漠
讓我們滑稽摹仿的聲調(diào)
逗得你捧腹大笑
騎上你貴族的詩篇
召集你的原班人馬
再用調(diào)皮的格言禮炮嚇跑烏鴉
途中速寫
沿著鐵軌,那個背負(fù)行囊的徒步者
跳起舞蹈。山鶉在叫。
這歐洲腹地的邊境小站,
像一粒豌豆夾在千秋雪中。
本地人坐在窗簾后喝茶,不為任何遠(yuǎn)
方所動;
那人停下,向太陽借個火,又繼續(xù)走。
阿爾及利亞人全家被帶往關(guān)卡,
一只貓盯著女孩手里晃動的布熊。
欄桿上靠著滑雪板:
為黑色暈眩準(zhǔn)備的小憩。
四環(huán)皆山,湖畔投來林仙的一瞥。
我有避邪咒,急急如律令。
走出車廂,房屋像超薄的瓷器,
滑翔機(jī)的陰影越過榆樹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