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兒時住在一個叫外新屋的大宅院里,大宅院緊挨著浣江。浣江在這里彎了個美麗的大彎。因這一彎二彎,彎出了江兩邊至青山之間一片片的沖積平原,我們這里叫畈。江兩邊地勢較低處,是成片的江灘旱地。冬天地里種的基本是小麥、油菜,偶爾在桑園地里種一些紫云英、蘿卜等。小麥油菜收獲后,地里種的品種就多了,主要以紅薯、黃豆、高粱為主。因低洼灘地常受洪澇侵襲,所以很久以前,先祖就在地上種上一種烏桕樹。烏桕樹干高,又不怕淹,記得那時,許多大的烏桕樹需我們幾個小孩拉手才能合圍。
江邊灘地上的上千畝烏桕林,留下了我許許多多的記憶。那時,我們大宅院,就有十來個小伙伴。每逢春夏之時,烏桕林里,到處都是各種各樣的鳥巢。小伙伴們不讀書時,不是去玩水就是去掏鳥巢?;锇閭儙缀趺咳硕拣B(yǎng)過斑鳩、山和尚、八哥等小鳥。大人們常常嚇唬我們,叫我們不要走太遠,說有“馬頭熊”,“霜打竹狗”要拖人的。大人們說的大概是狼、野狗之類的,反正那時我們都沒見過狼,但野狗很多。有時伙伴們惡作劇,待進入樹林深外時,故意叫:“馬頭熊來了!”直嚇得個別膽小的哭了,才肯罷休。
那時浣江清澈透明,江底卵石上,游魚可數(shù)。兩岸是金色的沙灘。每逢夏季,江里就是我們的天堂。捕魚摸蝦,嬉水打仗。而最刺激的是爬上那幾棵臨江的歪脖子烏桕樹,在上面縱身往下跳,還比賽誰跳的花樣好看。往往不玩到父母追到江邊叫吃晚飯絕不肯善罷甘休。
到了秋冬的晚上,小伙伴們就會拿著各自做的刀啊槍啊等“武器”,以一個個豎起的高粱稈堆成的柴堆為據(jù)點,或爬上一棵棵或高或低的烏桕樹捉迷藏,玩打仗,直玩得天昏地暗,一個個灰頭土臉。
也是在秋冬的晚上,有時,我會靜靜地坐在高大的烏桕樹下高粱稈搭成的曬棚內(nèi),一邊數(shù)星星,一邊看父親在江里捉魚。秋冬季的江水很淺,在捕魚的間隙,父親一邊一支接一支地抽煙,一邊耳朵聽著江面的動靜。在嘩嘩歡快的流水聲中,父親能準確地捕捉到魚上水時的細微異響。一聽到動靜,他即丟掉香煙,一躍而起,一手拿一個叫“龍刀”的漁具,一手拿一個用竹竿挑著的鐵絲籠,籠內(nèi)裝著燃著松明的“火斗”。身懷武功的父親那時身手非常敏捷,一個晚上,往往能捉很多的魚。
桕樹林,是我們孩童年代的歡樂天地,也是我輟學(xué)后少年時代心頭的一道靚麗風景。入秋后的浣江,早晨,常常氤氳著蟬翼似的晨霧,江邊灘地上,草尖掛著晶瑩的露珠。浣江舒展著身子,泛著清清冽冽的波光,似一條巨蟒,暢游于兩岸綿延數(shù)十里、成千上萬畝的烏桕林之間。我曾為生產(chǎn)隊牧過牛,在浣江邊的烏桕樹林下,在晨霧暮靄里,看那兩頭悠閑的牛吃草,聽繁茂異常的烏桕林里百鳥啁啾。入冬以后,烏桕林下的大片江邊灘地,都會種上冬小麥、油菜等冬季作物,不放牧時,我便會參加這一類的勞動。那時已讀過“霜葉紅于二月花”這樣的詩句,有時就想,眼前的這片烏桕林,似乎比二月花更紅,更美,更富有層次,有更多的變化。
烏桕樹春天抽芽長葉比一般樹略遲,夏天開一種淡黃色的一寸多長的束花,無香味,人們不注意,幾乎覺察不到它的盛開。進入晚秋,特別是入冬后,你只要留意,它似乎天天如魔術(shù)師般變幻著色彩。最初,它只在蒼翠濃綠中出現(xiàn)幾點淡黃微紅,繼而淡黃變嫩黃、透黃、金黃,微紅變淺紫、深紫、玫紅、艷紅。而此時,你會驚異于大自然這一丹青妙手,將這連綿數(shù)十里的烏桕林,描繪得如此萬紫千紅、色彩紛呈。及至最壯麗時,在碧綠的江水的襯映下,那大片大片的烏桕林,如匹匹點綴著點點墨綠、點點金黃、點點銀白的火紅錦緞,也似片片烈焰燃燒的晚霞,火樹金花,蔚為壯觀。其實,我等縱有生花妙筆,也極難描述其壯麗美景。
及至成年后,我浪跡江湖,游歷天下,每每欲找一片與其可有一比的林地,總成憾事。因為縱是香山紅葉,也沒有這般的豐富;三峽秋景,也無此等的濃烈;而號稱天下最美秋色的加拿大楓林,也絕無烏桕林這般多彩多姿,變幻莫測。
桕樹林,在大鍋飯年代,是附近沿江十里八村重要的經(jīng)濟來源。每到冬至前后,烏桕樹褪盡一身的華麗衣裳,展現(xiàn)出一身耀眼的銀白。烏桕樹冬天結(jié)的是一種白色的叫桕籽的果子,可以榨油,舊時的鄉(xiāng)下用它點燈,記得小時候的灶臺上還有這樣的燈盞。后來,村民采下桕籽后基本上賣給供銷社了,桕籽可以做肥皂,這是那時沿江村民重要收入來源之一。
就是這樣一項非常穩(wěn)定的經(jīng)濟收入,后來竟被徹底地毀了。當時,窮怕了的村民,發(fā)現(xiàn)桕樹板可以做優(yōu)質(zhì)的木箱,而且大的一棵可以做十幾只箱子。當時的浙江農(nóng)村有嫁女兒要嫁一二對箱子的風俗,有錢人家還要嫁樟木箱。與一年收下來的桕籽相比,一棵樹變成箱子的收入,那是不知要大多少倍的。在那做一天分紅幾毛錢的年代,能賣幾十元一只的箱子,其誘惑力是何等巨大啊。于是乎,砍伐成風,一年年,刀斧齊下。人們看到長在那里的是可愛的人民幣,哪里還能顧及先輩一代代的培植,哪里還能顧及這些樹以后每年都有的收成。
也就不到十年時間,浣江兩岸的這片烏桕林幾乎消失殆盡。現(xiàn)在,漫步浣江邊,我那一次次端起的相機里,再也找不到記憶中的美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