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人惠特曼注定是要與草木相伴終生的。
詩人早年,曾做過信差,在那段日子里,詩人騎著單車,每天穿行在鄉(xiāng)間的小路上,小路兩旁長著草,草葉鮮綠而且入目。后來,詩人結(jié)束了信差生活,便開始寫詩,鄉(xiāng)間小路旁的草葉,進(jìn)入了詩性意象的核心。詩人很快便寫下了這樣的名句:“哪里有土,哪里有水,哪里就長著草?!焙髞恚娙藢⑦@一時期的詩作匯成一集,取名“草葉集”,詩性的草葉閃動著精神的陽光。愛默生在拿到《草葉集》后,很快便給詩人寫了回信,慎言的愛默生在信中寫了這樣一段話:“我以手揉眼,想看清楚這道陽光究竟是真是幻;不過,手捧大作,實有其物,何容置疑。詩集有個最大的優(yōu)點(diǎn),那就是,既給人勇氣,又加強(qiáng)了勇氣?!?/p>
雙倍的勇氣,也給了詩人自己。詩性的陽光恒照著詩人生活,詩人便獲得了“心氣平和”的恒久心境,應(yīng)驗了詩人在《草葉集》序文中說過的一句話:“在所有人類之中,偉大的詩人是心氣平和的人?!?/p>
惠特曼的簡歷告訴我們,詩人剛過五十,便患了半身不遂,于是,從城市孤身來到了鄉(xiāng)村,遠(yuǎn)離了商業(yè)、政治、社交,也遠(yuǎn)離了愛情,只有一張凳子在支撐著詩人的軀體。除此之外,還剩下什么呢?剩下的當(dāng)然只能是自然。自然中有詩人向往的許多元素,諸如泥土、樹木、草葉、田野上的莊稼、季節(jié)的變換種種。詩人愛上了鄉(xiāng)村的泥土,“土壤,讓別人去寫大海、空氣吧,就像我有時嘗試的那樣——但現(xiàn)在我愿意選擇普通的泥土為主題,別無其他”。詩人以為“這是多么珍貴、給人安慰、使人康復(fù)的時光”。這樣的時光營造了詩人的典型生活,詩人將其記錄在《典型的日子》里。
自然便充滿了詩人的每一個日子,以及每一個小時,甚至每一分每一秒。還有每一行句子,每一個字甚至每一個標(biāo)點(diǎn)。詩人對自然的感受也越來越縝密,賦予了自然更多詩性意義。陽光是自然的上帝,詩人對陽光尤為敏感,陽光灑到臉上,讓人感到灼熱,像是情人的親吻一般洶涌而至,遠(yuǎn)離愛情的詩人感到幸福極了。
洶涌而至的還有豐茂的草葉、植物,草葉是詩人惠特曼的核心。時間是在一個初秋的下午四時,對詩人而言,同樣是一個典型的日子。詩人拖著凳子,沉浸在自然叢中,自然淹沒了詩人,在自然中詩人低于自然。于是,光芒出現(xiàn)了,靜默的草葉煥發(fā)著力量,下午四時草葉的光芒擊中了詩人,詩人拿起筆,記下了當(dāng)時的核心感受:“樹葉和草葉上的光影及其罕見的效果,透明的綠色、灰色,等等,一切都在盛大的夕光中炫耀著?!边€是草葉的力量,讓詩人感覺到了“最后的、最高的、最完美的美”。
軀體的不方便,并不影響詩人對自然的現(xiàn)場觀察,細(xì)致入微,甚至通過表層進(jìn)入了自然的內(nèi)質(zhì)部位,而且還通過色彩來辨析自然中的精美絕倫之處。樹林和山岡之間的一處水,確切地說是一處瀑布,那天,詩人在水邊,靜觀其變,是這樣寫的:“黃綠色透明的暗沉沉的水,從巖石上急速躍下,激起乳白色的泡沫,一條琥珀色的湍流,……直沖而下?!本实拿枋霰挥涗浽诹恕栋査固乜h的瀑布》一節(jié)中。從水的不同位置,看出了水的三種不同顏色,這是詩人眼中的水。
詩人賦予了水以詩性,反之,在自然之光恒久照耀下,詩人也有了更多自然的屬性,彼此建立了更深層面的對接,互為滲透,融為一體。詩人富有規(guī)律的自然生活,成為了自然中一景。在《盛夏的日與夜》一節(jié)中,詩人寫到了在溪邊靜觀水鳥,水鳥將詩人看成了植在溪邊的植物,躍至旁邊嬉水。詩人感受頗深地寫了當(dāng)時的這一情狀:“它(水鳥)顯然一點(diǎn)都不怕我,把我當(dāng)成了附近泥土岸上的生物了,跟自由的灌木和野草一樣?!?/p>
自由的植物,還與詩人建立了生命意義上的鏈接。植物是強(qiáng)健的,于是,給了詩人以健身的可能。詩人站在植物叢中,伸出雙臂,做著簡單而有效的拉樹運(yùn)動,“結(jié)實而柔韌”的山毛櫸樹枝、冬青樹枝,還有山核桃樹等等,便成為了詩人鍛煉“手臂、胸肌、軀干肌肉的自然器械”。詩人從植物中感到了“樹液和力量上升,滲透我全身,就像遇熱的水銀一樣”。詩人與植物在相互滲透著,詩人的生命便在大自然中顯得強(qiáng)大而堅韌起來。
草木給予了詩人以終極關(guān)懷。
詩人終究是“心氣平和”的,在自然中詩人低于自然,《典型的日子》“只不過是平常的微風(fēng),或者是一掬要飲下的清水”。詩人自以為是。
微風(fēng)和清水,當(dāng)然還有草木,便是詩人惠特曼的典型日子。
(《典型的日子》,瓦爾特·惠特曼著,百花文藝出版社,2008年8月一版一印,定價17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