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人不能選擇自己生存的時代,但是可以選擇自己在時代中的處世態(tài)度。孔子所處的春秋時代,無疑是個亂世??浊甬吷匀实谰仁?,卻不能完全為時人所體認。《論語》中的隱士就是這樣一個比較“異類”的群體,他們與孔子的關系非常特別,道不同卻惺惺相惜。這樣一個特殊群體該有怎樣的避世情懷呢?
關鍵詞:《論語》 隱士 孔子 道義
作者簡介:鄒亮,籍貫:江西九江,(1989—),中國礦業(yè)大學本科在讀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0)-20-0014-02
孔子滿腔熱忱,棲棲遑遑、碌碌奔波以游說諸侯,推行他的政治理想,畢生以傳道濟世為己任。可他面對的不僅是來自政治世界的“問政”“問為邦”,還有來自與政治世界相對的自然世界的質疑和批評??鬃訉@群自然世界的造訪者非常崇敬,甚至把他們看成是與自己殊途同歸的憂世者。這群“遁世不見知而無悔”的神秘人物被稱為隱士,《論語》中的隱士遠離政治權利,卻對天下大事了然于胸。歸隱只是他們選擇的一種適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仁義志士!
一、在避世創(chuàng)生的根源處
1.鳳鳥不至河無圖:春秋時期處于歷史新舊交替的大動蕩大變革時期,“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社稷無常奉,君臣無常位”。周天子名存實亡,天下出現(xiàn)了諸侯爭霸、大夫擅權、陪臣執(zhí)國命的混亂局面??鬃诱翘幱凇爸苁椅⒍Y樂廢,詩書缺”、“禮崩樂壞、王綱解紐”的春秋晚期。晚孔子一百多年的孟子曾這樣形容那個時代,“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就連孔子所生活的號稱禮樂正宗之邦的魯國也亂的一塌糊涂,季氏 “八佾舞于庭”, 三家之堂奏響了“天子穆穆”的《雍》,甚至還把魯君趕到齊國去了。孔子亦謂“是可忍,孰不可忍”,那個時代已經(jīng)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了。在這樣一個社會秩序和價值觀念大裂變大沖突大組合的時期,志士仁人們在對三代以來神權政治觀念、人文思想進行理性檢討和反思后,相繼選擇了自己在時代中的處世態(tài)度。筆者認為孔子之時,儒道未為涇渭分明,此時社會知識階層的“隱”更多是仕途無奈后的選擇,而非自覺的道家“無為”。《論語》中許多隱士只是因為當時執(zhí)政者是些宵小之輩,自己與其繼續(xù)在風口浪尖上作無謂犧牲,還不如退隱山林,修己以安人,蟄伏等待明主。我們讀《論語》絕不可把隱士情懷和孔子的傳道濟世劃歸到兩個不同的陣營。
2.隱士參政、兼愛非攻:中國的隱士,每一位都和現(xiàn)實政治脫不了干系,不過以居配角輔助他人。隱士情懷,就是明知道時代不能挽救的時候,他們站開了,但并不是消極的逃避,他們可以不干涉現(xiàn)實的事,但非常熱心,希望國家太平,希望老百姓過得好。他們寧可輔助一個人做到太平盛世,而自己默默隱退,如若不得志,他們選擇保留文化精神,培養(yǎng)后一代,等待下一代,正如傳道與張良的黃石公,開創(chuàng)盛唐文化的王通??梢赃@樣說,隱士思想與隱士,是操持中國文化的幕后主角,只是幕后的價值往往會被歷史政治所忽略。陸游詩說 “志士棲山恨不深”,真正的隱士,入山唯恐不深,避世唯恐不遠。而那些對世事了如指掌,心憂世人的志士被南先生定義為“半隱士”,他們的生平,或前或后是隱士生活,其余半截就出山人世,參與現(xiàn)實社會,和實際的政治有密切牽連。縱觀中國歷史政治,隱士的思想對幾千年的封建政治文化產(chǎn)生了極其重要的影響,而隱士的避世實際是一種“兼愛非攻” 的情懷,即愛一切,引導一切感悟和平,懂得和平。
二、異行而同仁
1.鐘鼎山林各有天性
《論語》所記與孔門有來往的隱士共有六人:《憲問》篇中石門的晨門與衛(wèi)國的荷簣者,《微子》篇中的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與荷蓧丈人。從其模糊事跡可知:首先,這是些身居社會底層自食其力的人,他們或看守城門,或編制草器,或自耕,大都有一份可以糊口的職業(yè);其次,他們有一定高度的思想文化水平,他們的言談顯示出其思想上的獨立性,甚至有些的思想高度不亞于同時期的老子,孔子;再次,隱士們潔身自好,是一些有道義操守的人。然而,這些歷史背后的大賢又是怎樣從細微處顯現(xiàn)其不凡之處的呢?
(1)大隱市朝:一天,子路在石門過夜,晨門(管城門的人)問他從哪來的,子路說是從孔先生那兒來。這個晨門說,就是那個孔丘嗎,那個明知道做不到卻偏要做的人嗎?“知其不可而為之者”這八個字是晨門對孔子最精辟的論斷。這個晨門就是隱士,他學問很好,道德很好,可是隱居在一群下級干部當中。古代有所謂“大隱于市朝”,如蘇東坡所說“萬人如海一身藏”。晨門是這樣的隱士,因為知道眼前這個時代無可挽回,他選擇了退隱。他說孔子并不是不知道做不了,而是明知道做不到卻偏要做。這位晨門高士,評價得很恰當,沒有罵孔子不對,也沒有說孔子對。在那個亂世,他們不屑于亂世卻又敬佩孔子。這里孔子遇到了他的第一個知音!
(2)深厲淺揭:有一次孔子敲磬,磬,是古代用玉石之類制成的敲擊樂器。一個挑草器的人正好走過孔子門前,他聽出了磬聲里的含義,他說這是一個有心人,有心于天下國事,志在濟世救人。聽了一會兒然后說,這個人太固執(zhí)了,這磬聲充滿了那種不肯放手的硬骨頭風格,他太不自量,明知道做不到,卻硬要去做,太執(zhí)著,不夠超脫!荷蕢者在這里引用了《詩經(jīng)#8226;邶風#8226;匏有苦葉》里的“深則厲,淺則揭”,意思是說,如果時代可以挽救,那你就應盡力去做;如果時代到了回天乏術的地步,那么最好退隱去韜光養(yǎng)晦,省得自尋煩惱。人處在社會里,許多事情要隨宜權變,就好比涉水過河,在淺的地方,可以拉起衣服;水深的地方,怎樣都無法避免弄濕,干脆就這么走過去??梢姡@位荷簣的隱士是懂得孔子的,他是孔子的另一位伯牙子期。
(3)鳳凰離亂奈若何:楚狂接輿是楚國一個著名的狂人,學問人格都非常高,所謂“狂”并不是瘋子,而是滿不在乎,不受拘束。道家的書與《高士傳》都說到了這段經(jīng)歷??鬃优龅剿麜r,他故意把想說的話唱給孔子聽,他說“鳳兮!鳳兮!何德之衰?”鳳是罕見、高貴的鳥,代表人中之君子,鳳鳥有道則見無道則隱,以鳳鳥比孔子,無道而見為德衰。接輿以此諷喻孔子,令其隱退,并警告他說:“今之從政者殆矣”。殆,危也。即如今從事政治的人都是些危險的霸者而非王者,從事政治很危險。歷史演繹到如此,已不能返回,你不要再去懷念那過去的歷史,應該開創(chuàng)未來。接輿的話無非就是強調政治世界的危險性,力圖勸說孔子回歸安寧的自然世界。他是有心規(guī)勸孔子的,孔子也懂他,所以下車想與他暢談,他卻走開了。在當時,認識而且肯定孔子的志趣與才華的人并不多,至少各國諸侯不能重用他??鬃优c他雖道不同,但從文中我們可以看出他們之間互相肯定、欣賞。
(4)處處關津處處寒:長沮和桀溺,是兩個隱士,一對好朋友,在并肩種田,孔子經(jīng)過那里,遣子路去問路,長沮反問子路,坐在車中執(zhí)鞭的人是誰?子路答是孔丘。長沮說,既然是孔丘,他知道渡口在何處。長沮意指孔子知道社會要往哪兒走,出路在何處。這是對孔子的肯定,承認孔子的高瞻遠矚,只是因為時代不對,才使他寸步難行。子路見得不到答案,就轉過頭來問桀溺,桀溺在得知他是孔丘的弟子后說,現(xiàn)在全世界都在濁浪滔滔,一股渾水在流,這情形又有誰能夠改變得了它,那洪水泛濫的時候,時代的趨勢來了,誰都擋不住。他還告訴子路:你與其跟著孔子這樣的“辟人之士”,還不如像我們一樣逃避這個壞世界。他說完之后又繼續(xù)耕田,不再理子路。筆者認為子路即是孔子的代言人,長沮、桀溺勸子路“辟世”,實則勸孔子“出世”??鬃訌聂?shù)烬R,又從齊到魯,可以躲開那些宵小之人,但始終無法躲開這個無道的亂世。政治世界已然回天無力,所以二位隱士勸孔子躲開這個亂世回歸自然世界。這樣一來后文的“鳥獸不可與同群!”自然就不會是罵人之言了,且筆者認為在那個“為尊者諱”的時代,孔門弟子絕不會把罵人的話記錄到處處敬稱“子”的《論語》中來。南懷瑾如是解釋:“鳥是飛的,獸是走的,而且鳥是海闊天空由他飛,獸類之中,絕大多數(shù)野獸都在山林里,不在人類的社會中,飛的與走的不能擺在一起,換句話說,人各有志,各走各的路,遠走的就去遠走,高飛的就去高飛?!睆暮笪目梢钥闯鋈缛舨皇翘煜聼o道,孔子也想和他們一樣隱居山野??鬃优c隱士實際上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對諸侯紛爭、世風日下的亂世做出一種反應,而對于隱者而言,“君子藏器于身,待時而動,何不利之有?”,也就是說,都是在憂世的,擔憂這個國家,擔憂這個時代,擔憂這個社會,這種憂都是一樣的,區(qū)別只是做法兩樣。
(5)如此風波如何行:有一次子路和孔子走散了,碰到了一個用拐杖挑了一些編織竹器的青竹篾藤的老人,子路就上前詢問孔子的下落。老人說:“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誰是你的老師呢?”子路聽了便恭敬的站在一邊。老人見他知禮,便邀之家中用餐、住宿,也讓兩個孩子出來相見。荷蓧丈人展現(xiàn)給子路的一幅和諧的自在自為的自然生活畫卷。第二天子路尋到孔子,告之經(jīng)過,孔子說,這是一個隱居的高人,讓子路再去見他,但老先生已經(jīng)離開了。此處子路又代表孔子發(fā)言說:“一個知識分子,有學問有能力,不肯出仕貢獻給國家社會,不合于義,長幼之節(jié)尚不能廢,何況君臣之義呢?。君子的出仕,是‘行其義也’,‘道之不行’早就知道了。”此處,由荷蓧丈人不廢長幼之節(jié)再次論證了所謂的隱士只是“半隱”,所謂 “避世”只是避開那些他們認為不好的事物。而由如何全“君臣”之義可以提出另一個問題:“君不君時,臣如何臣?”《微子》篇中孔子說“微子去之,箕子為之奴,比干諫而死,殷有三仁焉。”三子異行:一個離開,一個佯作為奴,一個力諫而身死,異行而同仁。孔子和隱士對待時政態(tài)度不一樣,但憂世之心是一樣的,后人又何必非分出個對錯呢!荷蓧丈人罵孔子“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換言之就是“夫子應該親近自然,勤于勞作,種植五谷”,這又何嘗不是勸孔子回歸自然生活。由此看來,楚狂接輿、長沮、桀溺與荷蓧丈人也是殊途同歸,都是因為惺惺相惜才規(guī)勸孔子退隱。他們不認可孔子的救世卻懂得孔子。
2.孔子論隱
孔子是不反對隱逸的,《論語》中孔子評價說:伯夷、叔齊“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連雖“降志辱身”,但能“言中倫,行中慮”;虞仲、夷逸“隱居放言,身在清,廢中權”。接輿、荷蓧丈人、長沮、桀溺雖然清高,對孔子也多有諷刺,但他們對這個世道看得通透,對政治生活有高于常人的冷峻觀察與超脫,孔子心中無不敬重。他對“避地”“避邑”“避世”的逃避政治現(xiàn)實的隱士,無不寄予理解與尊敬。在《先進》篇中孔子“喟然”向往曾皙的理想“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生活。面對仕隱的艱難選擇,孔子的原則是:“以道事君,不可則止”,不能“行義以達其道”,就只有“隱居以求其志”。他在《泰伯》篇中明確表示:“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邦有道,貧且賤焉,恥也;邦無道,富且貴焉,恥也”, 在四處撞壁、憤憤不得志時,也曾表達了“欲居九夷”、“道不行,乘桴浮于海”的隱逸沖動。在那個“鳳鳥不至,河不出圖”的時代,即使“天將以夫子為木鐸”,可“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的理想主義不可能實現(xiàn)??鬃诱J為進退、仕隱的標準應該是有道和無道,倘若天下一直無道,沒有實現(xiàn)理想的可能,就只有退隱。一個堅持道德理想的士人,在自己的意愿得不到實現(xiàn)的時候,是可以選擇不同生活態(tài)度的。正如孟子所說:“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孔子也”??鬃痈F其一生 沒能達到其“有道”的理想社會后,轉而修書授學,不可謂不是一種歸隱。
三、結語
《論語》中隱士們不執(zhí)著于外在的表現(xiàn)方式,更強調內心的道德原則。視現(xiàn)實情況而作出仕或隱的彈性選擇。在他們看來,仕與隱并不是完全對立的兩個極端。仕與隱是同時并存的,在觀念上也只是一線之隔。隱逸觀中也包含有積極的入世精神,貌視放逐自己、消極避世的背后,隱藏著對自我完善的執(zhí)著追求,以及對人性的尊重和對道義的維護。隱逸既是對無道的抗議,更是待時而動的權變,它在殘酷的政治現(xiàn)實與士人的人格天地之間開辟了一個富有彈性的空間,這樣生命就不會因陷入死角而呈現(xiàn)絕望狀態(tài),恰逢明主就成了普遍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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