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在時間盡頭的一代代玫瑰,我但愿這里面有一朵能夠免遭我們的遺忘。
——博爾赫斯《玫瑰與彌爾頓》
昨天傍晚,良人甫一了結上海的差事,即到杭州來看我。其時我正與幾位同僚在湖畔小屋飲酒。酒闌人散,蕭索得很。兼之多年沉淪底層,須發(fā)皆白,蒼老得很。又想半生已過,功名一點沒有,唏噓得很。三個“得很”,逼得我愁苦無處說。但見著良人從千里之外的北京風塵仆仆地來到,不是為著我,卻又是為著什么。于是打起精神,與她向湖畔散步去了。
那年,我們也曾到這西湖邊小住。沒想到一晃多年已過去。當年情還在,而我們都老了?;蛘哒f是我的心迅速地老了,一年又一年的不得志,蟄居臨安,萎靡不振,哪里想得到早先的前程之夢。年輕時少一些夢幻的務虛,多一些穩(wěn)重的踏實,又何至于今日?叔本華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中把悲劇分為三種類型:性格悲劇 、命運悲劇和社會悲劇。實則性格悲劇是早已有之的類型,亞里斯多德的《詩學》便見論述。只是我理論知道的不多,踐行的更少。倘使回到從前,未必便是一番新的境況。又何必說什么悔恨!
且行且聽風吟,不一會即至西泠印社,聽見這音樂傳出:從前是天真不冷靜/愛自由或會忘形/明白是得失總有定/去或留輕松對應……意識一下間回到1989年,那時伯父的生意蒸蒸日上,心情大好,讓我寒假到他家玩。年廿六的晚上,伯父說帶我去紅磡體育館看演唱會。演唱會,多么陌生的名詞。那晚,我聽到的就有這一曲《有誰共鳴》。而今二十一年過去,斯人已逝。現今知曉人的一生有無限可能,因凡是沒有實現的均是可能的??赡苄栽酱?,人生越感受著悲哀。只有數學家可以畫一個圈,站在圈內對世界宣布:我已經在圈外。
人生路快樂少年郎,路中崎嶇崎嶇不見陽光。那年我方十歲出頭,對以后的路一無所知——或者本就不存有“以后”、“路”如許概念。對于舞者所獲得的掌聲與鮮花,年幼的心里大約尚有一番暗語:
這是多么渺小的行為!我將來要從你們頭上飛騰過去!
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這些話也只是王小波在1978年6月1日寫下的,我只是不帶引號的轉述了一遍。中世紀的格律之王洞察了漢語的奧秘,卻只能恨著萬重蓬山遠,于現實無奈飄零轉徙。幕僚的生活境遇,即便是義山也無法通過瑰麗的想象來超越。令狐兄多次寫信勸慰我縱使草草一生亦無妨,友人的善意恐怕只能于酒后取信自己了。面對臨安城的燈紅酒綠,我如何能安忍不動靜慮深密?為稻粱謀,為生計謀,為三五斗狗茍蠅營,這些年我已做得不少。對于幸福與美好的定義早是修正了多遍,否則藉何得渡瑣細而淺薄的生活?
西子湖畔的夜行仍是美的。只是游人如織,闔家歡笑的情景愈使我反思這些年的聚少離多,很歉疚于良人。她多年來口無怨言臉無忿顏,子曰:“色難”,如此觀之,娶妻若斯,夫復何求?我已許久沒有認真關注良人的相貌,現今覺得多年看慣,并無特別之處,然而畢竟無人趕得上她,真是一個奇跡。用紫式部的話來說,從無論哪一點上看,她的氣品都很高雅,周身沒有一點缺陷,可使見者自覺羞慚。相貌艷如花月,姿態(tài)新穎入時。加之種種優(yōu)雅的熏香融合集中,便形成了一種最高的美姿。今年比去年更盛,今日比昨日更美,永遠清新,百看不厭。我覺得奇怪:怎么會生得這樣美麗呢!真是洛水為神玉為骨!
天空飄下些微雨,月色朦朧。西湖不似昨夜的開顏發(fā)艷,卻有另一種輕顰淺笑,溫潤靜穆的姿態(tài)。良人說今兒是霜降,《陶庵夢憶》里記載的樊江陳氏橘不霜不擷,正是今日。我聞此言方憶起今日已是九月十六。學生時代我們曾在這天高地迥的秋天一同遠赴漠北蕩舟江南,高山大海,面對崇高,我們無所慚怍。一年的月圓我們便是在群嶺間一所荒僻古樸的石屋里推窗望月下梯田……日子久遠了,鮮衣怒馬的日子久遠了。惟是她,這些年來對我不離不棄;惟是她,使我懂得了經上所說:
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
是經又云: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將來的世代,后來的人也不記念。而我們相識以來之事,良人總是記憶翔實:
“你還記得這首歌嗎?夜闌靜。上大學時有一年冬天雪特別大,早晨你說在宿舍樓門口等我,結果我出來只看到一個雪人,雪人上面還有我們的名字呢,我就知道這是你堆砌的。走過去看雪人手上還拿著一枚戒指,正想拿起來,雪人竟動手把戒指給我?guī)狭?。原來你在里面!當時我真是又驚又喜?!?/p>
我也笑了,“那時還不曾經歷生活的艱辛,有了想法就會去嘗試。”
“過去的只是時間,那些美好在我心里永遠都不會過去。”良人握緊我的手,輕柔而堅定地說,“現在和從前又有什么區(qū)別呢?從前只有你和我,現在也只有你和我。在我的世界里,惟有我們?!?/p>
“是啊,無論是當初還是現在?!?/p>
西子湖面仍是平靜無瀾,我心中確如錢塘江大潮,洶涌奔哮。這么多年了,我們平平凡凡地走過來,不覺已是幾千個日夜了。那些手牽著手一同淡淡走過的日子,其實是生命中最溫馨的篇章。想到這里,我先前因年華虛擲兩手空空而晦暗下去的心重又明亮起來——這是真正愛著的人所體會到的感受:時光的流逝讓人心安。這是何等幸福的時刻!我們有過共同的青春,她是那樣的旁若無人,當我們喚起回憶時,我們重獲了勇氣,重獲了屬于我們的富足,重獲了我們的學生時代和青春年華。
時間永是流駛,湖色依舊撩人。我們沿白堤緩緩回去,路過西冷橋,音樂仍在表達心聲:臨行臨別,才頓感哀傷的漂亮。原來全是你,令我的思憶漫長。何年何月,才又可今宵一樣停留凝望里……
你說,每次離別天空都要下雨,那是因為你不開心。
是夜,良人返回滬上趕乘飛抵銀川的航班出差。我們的生活,如今夜響起的哪首歌,交織著心靈的水晶般的回聲——好似天空的繁星。
“愛情怎樣了?”你向我問起。
我對你說,我已無法記起,
不過我確實懂得你話中的意義。
——布萊希特《懷念瑪麗》
庚寅年九月霜降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