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喬治·艾略特 亞當·貝德 女性主義
摘 要:本文欲通過分析《亞當·貝德》中主要女性角色,重新解讀喬治·艾略特的女性主義思想。艾略特質疑男權專制,但并不主張置男性和女性于對立的兩極,擬在兩性之間謀求一種平衡互補。其女性主義思想充滿和諧與人性,走的是中國式的中庸之道。
引 言
處于過渡階段的維多利亞時期在“兩個世界之間徘徊,其中的一個世界已經死去,另一個世界卻還無力誕生”{1},社會潛藏著茫然與騷動。19世紀英國作家喬治·艾略特作為當時頗具影響的女作家,非常關注女性的邊緣處境。其女性思想,一直是女權主義評論中頗具爭議的話題,批評者指責她游離于女權邊緣,陷于妥協與超越的尷尬。本文以《亞當·貝德》為例,擬借中國古代之中庸理念,對其女性主義思想進行重新解讀,旨在為研究艾略特提供一些新的認識和體會。
一、傳統女性角色與女性意識
在現代社會中,“人”具有二維屬性,即社會屬性和生物屬性。其中社會性是首要的,第一位的。女性首先是人,其次才是女人。然而在男權社會中,“女性”、“女人”的概念都是單維屬性的,僅以生物屬性狀態(tài)存在。因此,“女人”的概念非自然天成,而是后天社會價值觀的體現;女性概念的物化是男權社會的產物。詩人帕特莫爾在其詩歌《家中的天使》中僅從生物屬性層面,為維多利亞女性確定了刻板的模式:維多利亞天使——溫順、忍耐、服從。當時婦女僅充當女兒、妻子和母親的角色。本文將婦女“家庭天使”的形象,即一維純生物屬性的存在形式界定為女性角色。
與女性角色相對應的是女性意識。女性意識是指女性作為主體在社會中的地位、作用和價值的自覺意識,是激發(fā)婦女獨立自主、發(fā)揮主動性、創(chuàng)造性的內在動機;也就是女性擺脫依賴、尋求獨立并實現自身社會價值的需求和愿望。女性意識將“人”和“女人”統一起來,體現著既包含性別又超越性別的價值追求。女性意識的內容隨歷史發(fā)展和社會環(huán)境的變遷而不斷地變化充實。
二、傳統女性代表人物赫蒂
男權社會中,女性絕對沒有話語權,其存在的唯一價值就是“情欲”,“女人”成了性的代名詞,即“女色”。女性的傳統角色只是發(fā)泄和傳宗接代的工具,這是長期沉淀于男權文化中對于女性的物性規(guī)約?!芭允俏?,男性時刻準備選擇;女性是奴,男性是主子;女性是消費品;男性是消費者?!眥2}在中國封建文化中,漂亮招人的女人被視為尤物和取樂的工具?!秮啴敗へ惖隆分械暮盏倬褪沁@一傳統尤物。阿瑟和亞當都被赫蒂迷住,似乎故事將落入三角戀的俗套。其實背后隱藏著更深的寓意。無疑兩位男士被赫蒂的女性特征,即生物屬性所吸引,在此層面折射出的是一種尤物效應,是男權文化對女性的物性歧視。作者欲通過赫蒂的塑造,表明自己的女性觀和女性主義思想,否定男權社會賦予女性的“性欲”價值,從而還原女性的社會屬性和價值。
男權文化如此定位女性和女性價值體系,男人把女性囚禁在其物性角色中,女性也甘于被賦予的物性角色。這便是“強大的男權中心文化對女性的腐蝕,這種腐蝕是那么深入人心,以至于女性如同置身于大氣中不得不呼吸一樣,將它植入了意識的深處”{3}。在女性被禁錮的社會,女人的價值只有通過男人才能體現出來;女人唯一的職業(yè)和出路便是嫁人和經營婚姻。女性接受的“培訓”就是取悅男性以便結婚,找到經濟上的依靠。如何釣到金龜婿被視為一門藝術,一種生存技能。美麗但沒見過世面的赫蒂,認為阿瑟這樣的紳士正是其理想夫婿。對女性的物性定位導致了一種畸形的價值觀——女性的身體決定女性的價值。赫蒂十分清楚自己對男人的價值,簡言之即“性欲”價值?!澳袡嘀贫认?,婦女的地位永遠與她們在經濟上的依賴性密切相關。她們的地位是替代性的,只是通過男人取得?!眥4}赫蒂接受對女性的物性定位,默認女性的“性欲”價值,更把此當作俘獲男人、換取物質保障的資本,并成天幻想成為上流社會的貴婦人?!傲_曼蒂克的愛情使女人地位的實際狀況和經濟上的依附關系模糊難辨?!眥5}在虛幻的愛情神話中,赫蒂迷失自我,最后客死他鄉(xiāng)。
顯然,艾略特是借赫蒂,揭露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歧視,以喚醒女性意識,改變當時女性的邊緣地位。同時,作者也對女性自身表現出的奴性心理、缺乏自尊予以鄙視。
三、女性意識代表人物——黛娜
受費爾巴哈影響,艾略特認為個體與社會密切相連。只有投身社會活動,開創(chuàng)自己的事業(yè),女性才能改善生存的邊緣狀態(tài)。也只有把女性意識納入社會軌道,才能喚醒女性意識,改變女性命運。因此,《亞當·貝德》顛覆了“維多利亞天使”形象,塑造了一個有強烈女性意識的角色——黛娜。如果通過赫蒂的例子,作者希望教育女性不要做什么,那么,黛娜的例子意欲告訴女性應該怎么做?!吧鐣徒虝О倌陙硪?guī)定她們是誰,她們必須做什么,她們必須放棄什么,現在正是弄清楚她們自己是誰,她們能夠做什么,她們想做什么的時候了?!眥6}
維多利亞女性被稱為“家庭天使”,拋頭露面被視為傷風敗俗。而小說第二章,當黛娜以布道者出場時,引起了不小的風波。
可是黛娜走過來,質樸得就像是去上市場,而且像個小男孩一樣,一點兒也沒意識到自己的外表:她既不臉紅,也不哆嗦,那種臉紅或哆嗦等于是說:“我知道你們認為我是一個漂亮女人,要布道是嫌年輕了?!彼簧舷麻W動眼皮,也不抿嘴,也不擺出胳膊的什么姿勢,那些動作意味著:“你們必須把我當作圣人?!眥7}
黛娜之所以敢于直面各種質疑和挑釁而沉著布道,是因為她滿懷實現自我價值的強烈愿望。黛娜相信傳道可以拯救墮落的靈魂,她認為人應該有寬廣的胸襟,而不應僅為一己私利。黛娜希望通過幫助他人來體現自身價值。人類對自己的關心是其動物天性的體現,而對于他人的關心則是其社會性的反映。
布道時黛娜忘掉了自己的女性身份,總是以職業(yè)身份示人。因此她認為人們應該從職業(yè)標準,即從傳道效果評判她,而不是揪住其女性身份大做文章。黛娜重視自己的職業(yè)身份——社會屬性,而淡化自己的性別身份——生物屬性,這說明黛娜不同于傳統女性,她具有其極強的女性意識,為實現自我價值敢于與傳統抗爭。黛娜和教區(qū)長歐文先生的對話,以及面對權威不卑不亢的態(tài)度也充分證明了這點。
“你布道很久了嗎?——我聽說昨晚你在干草坡布道了?!?/p>
“四年前,我二十一歲時開始這工作的?!?/p>
“這么說來,你們教派是允許婦女布道的了?”
“不禁止婦女布道,先生,如果上帝有明顯的旨意要她們做這項工作,而且她們的工作在改造罪人,給上帝的子民以力量這些方面又見了效果的話……我知道近來教派里有些人反對這事。不過,我總是想,這種意見會煙消云散的。人能為流水開出渠道,說‘流到這邊來,別流到那邊去’??墒牵瞬荒転樯?/p>
帝的圣靈開出渠道來。”{8}
“一個人要讓男人們接受,就必須像他們那樣去思考和行動,否則他們就會把你當成怪物,而孤獨會成為你的命運?!眥9}在世俗偏見看來,黛娜就是一個怪物。其蘇醒了的女性意識,其對自我價值的追求,顯然超出了時代對女性行為約定俗成的定位和規(guī)約。通過黛娜的塑造,作者意欲挑戰(zhàn)男權權威,顛覆女性傳統的“家庭天使”的形象,喚醒女性意識,探尋女性新的人生意義。因為“在男性身上,公眾生活和私人生活之間并不存在著裂痕:他在行動和工作中越是證實他對世界的控制,就越是顯得有男子漢的氣魄。人的價值和生命的價值在他那里是結合在一起的。而女人的獨立成功卻和她的女性氣質相矛盾。因為,要做一個‘真正的女人’,就必須使自己成為‘客體’,成為‘他者’”{10}。對于黛娜而言,“布道”作為一種職業(yè)或事業(yè)的象征,體現了其追求已超越了狹隘的婚姻至上觀,開始探尋自身的社會價值。對社會價值的追求是一種精神升華,是一種更高的人生境界。
如果艾略特反其道行之,讓黛娜沿著反叛的道路繼續(xù)走下去,為獻身布道徹底舍棄女性氣質,置婚姻家庭于不顧,那么她肯定會被尊為真正的女權主義作家,絕對能贏得女權主義者的擁戴,而不是現在的怨恨。然而,小說的結尾一直為評論界所詬病:他們認為作者最后還是陷入了傳統俗套,亞當和黛娜大團圓式的結局有損于小說后半部分的悲劇氣氛。女權主義評論家對此更是耿耿于懷,指責艾略特沒有賦予黛娜徹底叛逆的勇氣,沒有使黛娜像她自己那樣義無反顧地獻身鐘愛的事業(yè),真正做到獨立自主;他們認為大團圓的結局,使黛娜放棄事業(yè),放棄抗爭,重新回歸賢妻良母式的角色,從職業(yè)女性退化為“家庭天使”,再次陷入女性邊緣地位的尷尬。黛娜的回歸是迫于世俗偏見的屈服和妥協,是一種倒退?!爱斔秊榘l(fā)表自己的作品而取‘喬治·艾略特’這一男性筆名時,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社會和時代的壓力就如一只模子,雖然她桀驁不馴的個性如滾燙的鐵流在這只模子里沸騰,但熔化不了將她緊緊束縛的模子,而且這股鐵流終將冷卻、凝固?!眥11}上述評論可見一斑。
筆者認為在結尾艾略特勾勒出的是一幅和諧甜美的圖畫,傳遞的是一種充滿人性的暗示:男女互相依存,事業(yè)家庭雙贏。雖然艾略特屬于維多利亞時期前衛(wèi)開放的女性,她反對男女不平等的現實,雖然她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是離經叛道,充滿對傳統世俗的挑戰(zhàn),但是她不曾把自己稱為一位女權主義者,她甚至可能反對被稱為一個女權主義者,因為她認為女性的存在首先是一個人,然后才是一個女人。人性的問題是首要的,而女性的問題是次要的。因此,在艾略特看來,無論是黛娜布道時的性別暫時缺失,還是被異性吸引時其女性心理特質的復蘇,以及最終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些都是再自然不過的事。黛娜雖然結婚了,承擔了妻子和母親的新角色,但她并沒有就此放棄布道,雖然因“聯合會禁止婦女布道,她放棄了那里的工作,只到人家家里去講講”{12}。在料理家務、相夫教子的同時,黛娜依然抽空傳道解惑,默默地體現著自己的社會價值。艾略特借黛娜的故事,目的在于告誡女性朋友:事業(yè)和家庭都重要,要協調好二者的關系,切勿矯枉過正,過猶不及。
小說中的故事發(fā)生在18世紀末,如此算來黛娜堪稱英國文學作品中職業(yè)女性第一人。作者通過該例子就一直困擾職業(yè)女性的問題——如何協調事業(yè)和家庭的關系,給出了很好的答案。艾略特從沒將事業(yè)和愛情婚姻視為對立的兩極,換言之,她也不主張將男性和女性推向對立的兩極,她所信奉的是類似儒家“中庸和諧,天人合一”的理念。艾略特認為人與人之間應該寬容,以誠相待,不要以男權或女權凌駕于另一方之上。
結 語
身處一個傳統與現代的對抗時期,艾略特內心隱含著復雜的思索。她既不愿回到過去,也不想盲從潮流。她力圖在傳統文化與現代文明間探尋一種動態(tài)平衡。這也可從其作品中的女性主義思想上得到驗證。一方面,她駁斥男權社會中女性的物性存在,反對女性身體決定女性價值的偏見、呼喚女性意識的蘇醒,鼓勵對女性社會價值的追求;另一方面,她不主張女性為了事業(yè)而割舍對世俗幸福的追求,以女性特質的犧牲換取女性的社會屬性的彰顯和社會價值的實現,從而將男性和女性完全對立起來,最終以女權取代男權。艾略特崇尚的是女性角色與女性意識的有機結合,是一種男女互補、兩性平等共處的現代秩序。艾略特的女性主義思想是以和諧為本,以人性為本,這與中國古代哲學之中庸思想不謀而合。
艾略特試圖超越對立,從一種更加人性的層面,以一種更加包容的氣度,對女性意識進行探索,踐行自己的女性主義思想。她既否定傳統的女性形象,又不贊同女權主義的過激觀點。試圖使兩性各自的生物屬性與社會屬性相互融合,使兩性在追求和實現社會價值的基礎上和諧共處。因此,艾略特的女性主義思想走的是和諧的中庸之道。她欲超越兩性的二元對立,置女性問題及女性主義思想的探索于一種更加寬松和立體的背景。由此境界觀之,其女性主義思想具有較強的前瞻性和辯證性,超越了男權與女權的狹隘對立,堪稱一種人性的升華,而不是對男權的妥協。
作者簡介:肖 慧,上海商學院外語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英美文學與翻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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