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有維坦承,被看管期間家里吃的東西從沒有缺過,他甚至還可以提出要求,我說要吃鴨子了,馬上有人出去買回來
長沙農民許有維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能享受領導級別的護理待遇:最近三個月來,十余個壯年男子晝夜守護著他,管吃管喝,要求只有一個——不許跑。
因對強拆不滿,許有維今年以來已經前后六次前往北京、上海上訪,幾乎無一例外地被長沙市政府部門的工作人員接回來,爾后就開始了被拘留和看管的生活。
這也似乎成了長沙市天心區(qū)的一大“發(fā)明”。目前,和許有維一樣遭到看護對待的還有數人。地點多有不同:許有維先后被看管在家中、敬老院,袁榮華、胡澤主被看管在鬧市中的賓館,羅鑫海、張利輝被看管在出租屋;但方式大都一樣:每人由十余人組成的“服務隊”看管,并制定排班表,記錄工作日志。
政府和保安公司合作截訪
2008年9月,長沙市啟動市政工程書院南路建設,長沙市天心區(qū)大托鎮(zhèn)黑石村的許有維家屬于拆遷范圍。但因對所征收房屋面積以及拆遷補償標準不滿,許有維在征地拆遷工作啟動之后,始終拒絕搬遷。直到2009年11月5日,許有維家被長沙市天心區(qū)國土分局強制拆除。
此后,許有維開始了持續(xù)不斷的上訪,堅持討要說法。他認為,他家一樓三間門面,二樓150平方米住房僅補償60余萬元是遠遠不夠的,“光門面每月租金收入就有五六千元?!?/p>
2010年3月2日,在多次前往無心區(qū)、長沙市以及湖南省有關政府部門上訪無果之后,許有維獨自一人前往北京。很快,在一家名為“安元鼎”的保安公司護送下,許有維和長沙的其余十個進京上訪戶被送回長沙,“坐依維柯回來的,一比一的比例,11個上訪的,11個保安看著。”
抵達長沙后,“安元鼎”公司通知長沙當地政府前往京港澳高速公路長沙段的星沙收費站領人。當天,許有維由大托鎮(zhèn)紀委書記帶了五六個人接了回來。
此后,許有維兩次前往北京、三次前往上海大都重復了類似的模式。惟一的區(qū)別在于,他是被從星沙收費站領走,還是直接被趕赴北京的當地政府工作人員帶回,后種方式成本要低。
據和許有維同樣有著數次進京上訪經歷的長沙市民袁女士介紹,長沙市政府駐京辦的人曾向她透露,“安元鼎”公司送回星沙收費站時,當地政府必須按人頭交納6000元的開銷費用方能領人。
這也讓該保安公司與當地政府找到了某種“默契”。4月4日,許有維第二次前往北京上訪,很快被“安元鼎”公司的人發(fā)現(xiàn)。”他們和旅店有合作,旅店報一個上訪戶給保安公司就可以拿到200塊錢?!痹S有維稱,類似“安元鼎”公司的存在大大方便了地方政府的截訪行動。
兩次去京截訪花了逾10萬元
5月2日,“世博會”開幕的第二天,許有維轉向前往上海上訪。
獲知消息的長沙市駐滬辦事處連同大托鎮(zhèn)、黑石村一行4人前往上海將其接回。這次的上訪也讓許有維第一次領到了長沙市公安局天心分局出具的“公安行政處罰決定書”。本刊記者獲得的該份決定書中寫明,因為“許有維多次到北京、上海等地上訪”,“決定給予許有維行政拘留十日處罰”。
然而,數年前因腦血管破裂致四級肢體殘疾、仍有生命危險的許有維被長沙市拘留所拒絕,不得已,許有維被送到其岳母家看管起來。
幾天后,許有維趁人不注意連夜跑了出去,并再次來到上海,獲知消息的大托鎮(zhèn)信訪辦主任彭擁軍等五六名工作人員迅速坐飛機趕到了上海。因患有高血壓,許有維不能坐飛機,截訪人員只得陪著許有維坐火車返回長沙。這一次,許有維被看管在大托鎮(zhèn)敬老院。
6月13日,依然找不到人對話的許有維第三次前往上海。這一次,他高調宣稱看到電視上拆遷自焚的報道,“我也要搞一個震驚全國的事?!?/p>
長沙市信訪局的兩位處長、長沙市公安局的某領導以及大托鎮(zhèn)、黑石村的工作人員等數人再二次趕赴上海,將其接回。
“我也兩次去北京,兩次去上海。”彭擁軍無奈地對本刊記者表示,“早就被他搞得精疲力盡了?!贬槍υS有維的上訪訴求,大托鎮(zhèn)副鎮(zhèn)長、許有維家所在地段拆遷總指揮顏日強也對本刊記者表示,他們所做工作都是嚴格按照國家和長沙市有關文件和政策進行的,“肯定是合法的”。至于許有維對補償標準和性質認定的異議,“那是區(qū)里的政策,這不歸我管?!?/p>
許有維介紹,每次被截訪回來后,除了例行被帶到派出所做筆錄之外,并沒有當地政府部門的負責人出面與他對話和談判。
比牽扯精力更為明顯的是昂貴的截訪成本。據許有維妻子吳美云介紹,村干部曾給她看統(tǒng)計出來的發(fā)票,“光先后兩次前往北京就花費了103000多元?!?/p>
這筆錢最終都落到了村鎮(zhèn)頭上。彭擁軍介紹,息訪施行“屬地原則”,每個上訪戶都被落實到鎮(zhèn)、村,到北京領人要交幾千塊錢罰款,要為當地看守上訪人員的費用埋單。當地政府的工作人員私下向本刊記者抱怨,上級部門下達很大的維穩(wěn)壓力,“對基層上訪情況進行績效考核,北京上訪一次就要扣多少分?!?/p>
長沙市民袁榮華、胡澤主、張利輝等人,也因對強制拆遷補償安置不滿,有著數次甚至上十次進京上訪的經歷,無一例外都經歷過類似許有維的遭遇。
甚至可以讓看守給買衣服
許有維第一次被從北京接回后,當天就被送到了其遠在長沙郊區(qū)的岳母家看管起來。十余人每天守在許有維岳母家庭院,分為兩班倒休。
“每頓飯開車帶著我去外面找飯館吃飯,喝酒吃菜隨便點,我不需要掏錢?!痹S有維介紹,除了日夜跟著他外,看護人員并沒有為難他,“他們還跟我商量,只要我不跑每天給我發(fā)100塊錢,給兩包煙?!?/p>
許有維這種“領工資”的生活持續(xù)了四五天,其間來看望他的鄰居朋友也能獲送30多元一包的白沙煙。
這一次許有維被看管了十天。臨結束時,看護隊員支付給了其岳母400塊錢房租。
第一次去上海上訪被帶回來后,許有維又一次被看管在了其岳母家。
一切重復了一個月前的方式,惟一不同的是看護隊員每晚上安排一人輪流陪著許有維睡覺。其余人白天守在家里聊天、“斗地主”,晚上坐在停在庭院里的車里休息。
許有維坦承,被看管期間家里吃的東西從沒有缺過,“家里擺滿了礦泉水、水果、方便面、煙、檳榔”,他甚至還可以提出要求,“我說要吃鴨子了,他們馬上有人出去買回來?!?/p>
在吳美云看來,這么做是為了瓦解她丈夫許有維的意志。但這并未奏效,十余天后許有維趁著夜色翻越了幾座墳山回到長沙市區(qū),再次坐汽車到了上海。
幾天后,許有維又一次被帶回,這次他被強行送到了大托鎮(zhèn)敬老院,“我住套間里屋,外屋四五個人,門外七八個人守著?!彼奶旌螅舨涣晳T的許有維要求回家。未幾,其第三次被送回岳母家看護。
在一份“大托鎮(zhèn)服務隊排班表”中,本刊記者看到了整個6月份的排班安排,每天分為白班和晚班,每班兩人到三人不等,并且標注清楚:白班:早上8點到晚上8點,晚班:晚8點到次日早8點。
袁榮華、胡澤主獲得的看護待遇略有不同。6月21日,本刊記者來到長沙市坡子街的“舒佳賓館”。在樓上走廊的盡頭,正碰上袁榮華和三個看護隊員圍坐在一起打牌;胡澤主躺在一旁的房間里看電視。
街道辦一共開了三個房間,胡澤主、袁榮華一人一間,看護隊員緊挨著住另一間。坡子街地處長沙鬧市區(qū),周邊寸土寸金,賓館房價每天148元?!拔沂堑诙巫∵M來了?!苯衲?8歲的袁榮華已經和看護隊員相處得很熟,除了形影不離跟著她之外,相互之間并沒有太多不快。
每到飯點,她可以提出要求想吃什么想到哪吃,“每次吃飯我們幾個,加上他們防守的四五個,都是一大桌人吃飯,隨便吃,我不要出一分錢?!睋浪悖饷款D飯要花掉二三百塊錢。她認為,“再加上開給他們的工資、補貼,光看我們兩個人一天兩千塊錢不會少?!?/p>
他們甚至還可以要求街道辦給置辦衣服。胡澤主因為被長期看護回不了家,他妻子跑到樓下繁華的黃興路步行街一家專賣店,隨便挑了一條褲子,“花了400多塊錢,她挑好了,后邊跟著的看守人趕緊就上來付錢,我們啥也不用管?!?/p>
在胡澤主看來,他其實就是被“非法拘禁”了?!爸徊贿^吃的比看守所好一點,可以見人,晚上還可以讓他們陪著去臨近的湘江風光帶散步?!焙鷿芍髡J為,之所以不給他們正式拘留主要是因為“理由不正當”,“我們是正常上訪?!彼麖娬{,“如果出具正式的拘留決定書,我們就可以提出行政復議或者提起訴訟,這他們哪敢呢?”
看護的同時,看守隊員還需要做好工作記錄。在看護張利輝的出租屋走廊上的一張臨時搬來堵在出口的床上,本刊記者看到一本“看守工作日志”,上邊按照值班時段清晰記錄著:16點~24點,張利輝在家一切正常;0點~8點,張利輝在家睡覺,一切正常。記錄的一旁是值班人的簽名。
都是政府花錢
大多數看守隊員并不是街道辦或者鎮(zhèn)政府的正式工作人員,他們有一個統(tǒng)一的稱謂:巡防隊。大托鎮(zhèn)巡防隊員劉偉(化名)向本刊記者介紹,在大托鎮(zhèn),巡防隊共有50余人,分為四個隊,每個隊設有隊長、副隊長,并且有統(tǒng)一配發(fā)的印有“天心巡防”字樣的黑色T恤,“主要是起些配合作用,尤其是最近幾年拆遷征地,矛盾很多,鎮(zhèn)政府、派出所一般都會調派我們一起參加。”
看護許有維的巡防隊員大多是本地的村民。不少人甚至相互認識。許有維介紹,“好些人還跟我講好話,‘維哥啊,你可別在我值班的時候跑,不然他們就要找我麻煩了’?!睋嘎?,有一次他逃跑了,一度傳出上頭要開除值班巡防隊員的消息。
有其他巡防隊員知道許有維逃跑了,還特意給遠在上海上訪的他發(fā)去短信:“維哥,聽說你又溜了,祝你馬到成功!”
大托鎮(zhèn)信訪辦主任彭擁軍也承認看守服務隊的存在,但他解釋這是“出于社會和諧的考慮”,“采取一定的管控措施也是出于對他的關心?!?/p>
“一般是鎮(zhèn)里頭治安主任指揮我們?!眲ソ榻B,他們各自均有工作,有的在家開店,有的做些小生意,“誰愿意一天到晚看著人呢?”劉偉向本刊記者抱怨,看守是一件非常無聊的事。
但因為領著政府部門開出的工資,他們不得不執(zhí)行各種沒有盡頭的看守任務。“上面給我們統(tǒng)一辦的工資卡,隔幾個月就打幾千塊吧。”據劉偉介紹,就這次執(zhí)行看守許有維的任務,鎮(zhèn)里答應每月補貼手機費、伙食費150元,每天看守吃飯的錢歸村里出,“一般到了吃飯的點,村里有人會跟著,他們埋單?!?/p>
彭擁軍證實,巡防隊員陪吃陪喝,“都是政府花錢?!?/p>
有不少巡防隊員很感激許有維。據許有維介紹,因為執(zhí)行了對他的看守任務,有巡防隊員的養(yǎng)老、醫(yī)療保險順利地由鎮(zhèn)政府給辦下來了。
針對許有維上訪的訴求,大托鎮(zhèn)政府向本刊記者提供的一份“情況匯報”中寫明:從相關強制拆遷來看,適用法律準確,程序執(zhí)行到位,從相關安置補償來看,政策已執(zhí)行到位,從法律意義上來講,許有維既然已經簽訂了拆遷安置補嘗協(xié)議,就該自覺履行。
在本刊記者拿到的“服務隊排班表”上,針對許有維的看管服務已經排到了6月30日晚上。袁榮華、胡澤主等被看在賓館房間的時間還有多久,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大托鎮(zhèn)黨政辦吳主任也對本刊記者表明,他們所做一切都是“合理合法的”,目的只有一個,“盡量保證其不進京進滬上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