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雄
〔摘 要〕本文試圖評述卡倫?沃恩(Karen Vaughn)教授《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Austrian Economics in America)一書,作者以“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視角來回顧奧地利學派的思想,并著重關注新奧地利學派內部這一“目前的爭論”:是否徹底拋棄主流經濟學的均衡模式來重建奧地利學派新范式,以期為該學派的未來發(fā)展指明方向,其獨特的視角和清晰的研究思路不失為研讀奧地利學派思想必讀的經典文獻之一。
〔關鍵詞〕市場過程;奧地利學派;均衡;知識的經濟學;時間過程
中圖分類號:F061.1文獻標識碼:A文
章編號:1008-4096(2009)03-0003-05お
20世紀70年代后,美國的新奧地利學派力圖突破方法論的困境,涌現(xiàn)出對市場過程理論的再思考,科茲納(Israel M.Kirzner)與拉赫曼(Ludwig M.Lachmann)成為這一復興歷程的旗手,他們對奧地利學派思想關于“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Economics of time and ignorance)的深入挖掘,凸顯了新學派與主流經濟學的不同之處,具有更重要意義的是他們都聲稱忠于門格爾(Menger)、米塞斯(Mises)和哈耶克(Hayek)的思想,對市場過程的效用和重要性方面有著共同的看法,但他們在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特性和未來發(fā)展方向上卻得出了非常不同的結論:前者認為奧地利學派可以作為主流均衡模式的有益補充,后者則認為必須徹底拋棄這一傳統(tǒng)的均衡體系以重建奧地利學派的范式。
本文試圖評述卡倫?沃恩(Karen Vaughn)教授《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Austrian Economics in America)一書,作者以“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視角來回顧奧地利學派的思想,并著重關注新奧地利學派內部這一“目前的爭論”:是否徹底拋棄主流經濟學的均衡模式來重建奧地利學派新范式,以期為該學派的未來發(fā)展指明方向,其獨特的視角不失為研讀奧地利學派思想的經典文獻之一。
一、奧地利學派的困境
談到奧地利經濟學派,人們往往同時有兩種復雜的感情:一方面是幾乎所有人都認為,奧地利學派的確提出了很重要的問題,對主流經濟學的批判也很到位,其中不乏極具洞見性的觀點:對時間和知識的關注,堅持以市場過程來理解市場秩序,把行為人當作個人而不是作為社會集體來分析等等;但同時另外一方面,人們也普遍感覺到,奧地利學派的方法論與主流經濟學格格不入,其自身也深陷方法論之爭的困境難以自拔:他們反對一種均衡式的靜態(tài)分析方法,反對運用數學來模型化真實時間過程中的人類行為,然而自己又很難突破均衡理論的窠臼,來獨創(chuàng)一門非均衡的科學,以致于奧地利學派經常被人稱為“方法論學者”或者“哲學家”、“政治哲學家”等等。當然,產生這兩種復雜感情的背景就是新古典經濟學占據主流地位,奧地利學派一直處于這種“大背景”的陰影之中,從老一輩身處奧地利的舊奧地利學派的前輩,到移民后在美國新大陸嫁接的新學派的各代表人物身上,他們無不在力圖超越主流經濟學的模式,來追尋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獨特范式,然而,完全脫離了主流經濟學的分析模式,他們也不清楚自己身處何地,究竟是沉浸在昔日奧地利的舊夢里,還是真的點燃了新的美國夢呢?自己究竟是何種意義上的經濟學家,是包含一切人類行為的理論家,抑或是主張某種自由的政治哲學家呢?這里存在著某種緊張,一種力圖掙脫而又無法擺脫的困境,就像一個人試圖拔起自己的頭發(fā)想要離開地面時一樣,顯得十分尷尬和無助。當然,在對這種緊張的處理中,米塞斯(Mises)要算做得最干脆的,他似乎洞悉了依靠現(xiàn)實的任何邏輯無法掙脫大背景的內幕,由此借來了康德(Kant)的“先驗”一詞,把它標榜在自己的理論上面,借此否認任何現(xiàn)實經驗的檢驗,同時又指出其理論對經驗有確定無疑的指導作用。米塞斯的這一先驗論的觀點已經把奧地利學派推向了一種“完滿的”極端,如果要說脫離主流經濟學的范式,重建經濟科學大廈就是奧地利學派的最后目的的話,那么米塞斯就已經完成了這一大廈的奠基工作,大廈的框架結構也日趨可見,后來的繼承者只要在米塞斯奠基的大廈框架中充實內容,粉刷外觀即可。其實,這種“完滿的”框架結構同時也暗示著大廈竣工日期的來臨——其理論瀕臨盡頭!
二、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
正由于奧地利學派經濟學處于上述瀕臨絕境的巨大困難當中,才出現(xiàn)了米塞斯之后的“新奧地利學派”,這一“新”主要體現(xiàn)在“有意去突破米塞斯的理論方面”。新近譯出的卡倫?沃恩(Karen Vaughn)教授的《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Austrian Economics in America)一書就是來記述米塞斯的繼承者們在突破舊體系過程中產生的新問題,新思路和新方向。為了“理解經濟學領域里一個善言辭、易怒和非常專注的小群體(奧地利學派)是如何發(fā)展到現(xiàn)今的地步”,沃恩教授通過回顧奧地利學派的思想史來解釋目前相關的爭論。全書分為八章,大體來說有兩個部分,兩部分的篇幅基本相當,前四章是第一部分,對米塞斯在內的舊奧地利學派關于時間和無知問題的思想史進行了簡略的回顧,后四章著力描繪新奧地利學派在美國的復興過程,凸顯科茲納(Israel M.Kirzner)與拉赫曼(Ludwig M.Lachmann)關于市場過程問題的爭論。眾所周知,羅斯巴德(Murray N.Rothbard)也是新奧地利學派的一位重要的代表人物,為什么在書中沒有得到應有的位置呢?原來在作者眼里,就“突破米塞斯的理論方面”來說,羅斯巴德顯然不如前兩位學者。因為羅斯巴德是米塞斯理論的堅定捍衛(wèi)者,甚至“比米塞斯更米塞斯”,他“毫不懷疑地堅定支持米塞斯理論中最重要的自由市場、私人財產及神圣契約論……他代表了一大批對眾多現(xiàn)存的傳統(tǒng)經濟學與政治學提出尖銳批判的人……毫無疑問的是最終他與經濟學家的對話沒有他對政治觀念展開討論那么重要了”。沃恩在《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中寫道,羅斯巴德甚至批評米塞斯使用消費者主權這一概念,因為這種概念潛在的含義是生產者沒有權力根據他的希望去處理資產。他認為市場是基于“個人權力”,而非消費者主權之上的。在20世紀60年代中期知識分子的革命觀占據統(tǒng)治地位時,羅斯巴德把對當時經濟形式主義的強烈不滿與激進、令人詫異卻簡單明了的政治意識形態(tài)結合起來,其觀念即便沒有占據統(tǒng)治地位,但至少也算是抓住了60年代的精髓。所以,沃恩在書中對羅斯巴德在奧地利學派復興過程中的主要貢獻頗有微詞,對其理論的闡釋惜墨如金。因此,我們看到《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的兩位主角是科茲納和拉赫曼,這兩位主角力爭跨出米塞斯理論體系的突破口就是源自“門格爾主題”(Mengerian themes)的關于“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Economics of time and ignorance),沃恩認為,科茲納和拉赫曼正是基于這一主題來理解市場過程和市場秩序的,兩位主角對此問題的爭論也就成為全書的一條主線。
依此可見,沃恩教授關注的主題是“目前相關的爭論”,即奧地利學派內部對市場過程理論的不同理解,她甚至認為奧地利經濟學的實質就是關于時間、無知、主觀性以及過程的經濟學,在她眼里,如果存在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范式的話,那就是關于時間和無知的經濟學。問題是:新奧地利學派內部對這一范式也沒有達成統(tǒng)一的意見??破澕{和拉赫曼“這兩位長期保持通信往來并最終成為同事達十多年之久的學者,正是美國奧地利學派經濟學運動內部巨大矛盾對立的縮影,這種矛盾對立所涉及的正是人們對市場秩序性質的認識。使這一爭論具有重要意義的是他們都聲稱忠于門格爾(Menger)、米塞斯和哈耶克(Hayek)的思想,對市場過程的效用和重要性方面有著共同的看法,但他們在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特性和未來發(fā)展方向上卻得出了非常不同的結論?!?/p>
三、科茲納Vs.拉赫曼:市場過程理論是對主流經濟學均衡模式的補充還是革命
沃恩對于奧地利學派經濟學“時間與無知”主題的描述是借助于均衡一詞作為支撐點的,作者通過“均衡”這一支點似乎很容易的進入了她的二分法:主流經濟學與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二分;以及奧地利學派內部的偏均衡的一派與非均衡的一派之分。首先,在沃恩那里,主流經濟學的傳統(tǒng)就是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均衡模式。為了避免其他經濟學者(如制度經濟學、新凱恩斯主義等)的責難,在第一章的導論部分中,作者特別談到了“新古典主義經濟學”與“主流經濟學”的用詞問題,她聲明這兩個用語在書中是當作同義詞交替使用的,并沒有特指任何不屬于奧地利學派的經濟學。她認為主流經濟學指的是這樣一種研究項目:將人的所有行為解釋為約束條件下的最大化問題,“其中選擇被認為是特定、有序和靜止的,對約束的理解是廣泛的……這一約束最大化范式或許可以用數學術語來規(guī)范,但即便不能,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邏輯總會提醒人們這種規(guī)范是可能的”。所以作者斷言,“奧地利經濟學派與新古典主義正統(tǒng)學說之間的關系之爭是一場關于在經濟學分析的過程中均衡模式結構的本質之爭,同時也是關于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那些假定和結構原則是否恰當和有用的大辯論?!蔽侄鹘淌谠谇把灾芯吐暶髁俗约簩懽鞯牧?,她始終不將自己稱作“奧地利”學派的人,她說“在新古典主義學者中,我為奧地利經濟學的立場辯護;在奧地利學派中則提醒他們考慮新古典主義學者的觀點……盡管我明顯同情那些自稱是奧地利學派的學者,但我仍然始終游離在奧地利經濟學的邊緣”。也許在羅斯巴德創(chuàng)辦的米塞斯研究院的學者們眼里,沃恩的確還是在奧地利學派的邊緣,但這也無妨一個局外的學者以一種更開放的態(tài)度來審視和檢驗奧地利學派的觀點。
其次,奧地利學派內部的爭論主要存在于科茲納和拉赫曼的對均衡(或市場秩序)的兩種不同看法上。以科茲納為代表的一方似乎認為奧地利學派對經濟過程和知識的局限性的見解,是主流經濟學的一個極其重要的補充,人們可以將這些問題置于傳統(tǒng)的新古典主義均衡分析的框架內,有時可以借助傳統(tǒng)的工具(圖解分析或數學符號)對他們作答。而以拉赫曼為代表的另一方則似乎認為主流經濟學對現(xiàn)實的那些設想與奧地利學派試圖回答的那組問題是如此不同,以至于他們必須以某種方式超越典型的新古典主義分析框架,奧地利學派必須放棄均衡模式的傳統(tǒng)觀念,并提出一種全新的奧地利學派經濟學范式。相比之下,后者的觀點顯然要激進得多。換一句話說,他們的爭論是:奧地利經濟學派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或市場過程理論)是對主流均衡理模式的補充還是革命呢?有趣的是,作者認為無論是奧地利學派與主流經濟學之間的爭論,還是奧地利學派內部的發(fā)展方向之爭,都是來源于門格爾思想對均衡模式的曖昧與含混之處。作者在第二章評論門格爾的思想時,她說,“無容置疑,門格爾著作中不乏均衡狀態(tài)的表述,但它卻因門格爾關注積極行為而不引人注目……他的交換和價格理論……可以視為在煞費苦心地定義均衡價格,但更準確地說,它實際上是一套經濟過程理論”。她還認為,“門格爾的門徒也只是撿拾他思想中近似于正在成型的新古典所討論的觀念,而不是其著作中真正獨創(chuàng)的思想?!边@種獨創(chuàng)性的思想指的是關于知識、無知、時間和過程的觀點,作者認為只有等到借助于社會主義可行性論戰(zhàn)時,在哈耶克和米塞斯的著作中才重新發(fā)現(xiàn)了“門格爾主題”,第三章的標題就是“經濟計算與門格爾主題的再發(fā)現(xiàn)”。第四章介紹米塞斯的思想,主要關注點在他對時間、企業(yè)家、均衡的看法,也提到米塞斯先驗的方法論問題,指出“這種極端的方法論立場所起的作用不是突出而是模糊了米塞斯對經濟學的貢獻”。在本章討論的結束部分,沃恩認為米塞斯提出了時間與不確定性,“但他幾乎沒有談到在一個不確定的世界里,預期如何形成……他的觀點——我們唯一的選擇存在于市場與混亂之間,人人都可以從交易競爭中獲利——要想獲得重視,米塞斯還需要更為深入探索圍繞和促進了市場過程的種種制度”,因為他從來沒有考慮過市場內在無序的可能原因。沃恩教授在此處還對奧地利學派與芝加哥學派進行了比較,她認為兩者對實現(xiàn)均衡、偏好的特性與穩(wěn)定性方面作出了不同的基本假設,只不過其政策結論有類似之處而已。通過閱讀前四章對舊奧地利學派追述的這一部分,讀者可以了解到這位“游離于奧地利學派的邊緣”的開放學者的許多新穎的觀點,讓人耳目一新,至少讓某些自認為是奧地利學派的學者或者深信米塞斯經濟學的人為之一震!
從第五章進入的第二部分,作者開始講奧地利經濟學派在美國的發(fā)展,首先是簡要介紹20世紀70年代奧地利經濟學派復興過程,也正是在這里才對羅斯巴德稍有提及。如上文所說,在對羅斯巴德的介紹中作者頗有微詞,她認為羅斯巴德和米塞斯一樣,“從時間與不確定性中得出的潛在含義并沒包括市場過程中知識分化、錯誤的起因與結果等等問題。學習是快速和簡單的,它被認為是相對穩(wěn)定的狀態(tài)?!笨破澕{和拉赫曼才是這一時期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復興的真正旗手。在哈耶克獲得諾獎的同一年(1974年),對于奧地利學派的復興同樣起到重要推動作用的另一件大事就是:在南羅約敦(South Royalton)召開了為期一周的首屆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研討會。作者詳述了這次會議的開展情況(甚至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也造訪過該會議),并且仔細介紹了會議組織者埃德溫?多蘭(Edwin Dolan)編輯整理的會議論文集《現(xiàn)代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基礎》埃德溫?多蘭(Edwin Dolan)編輯整理的會議論文集《現(xiàn)代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基礎》一書的中譯本,與沃恩的《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在美國》中譯本一樣,同屬于本次浙大出版社出版的“奧地利學派譯叢”系列。,該書收集了羅斯巴德、科茲納和拉赫曼關于奧地利經濟學的理論與方法、均衡與市場過程、資本與貨幣理論等文章。在第五章介紹奧地利學派復興的歷程時,沃恩甚至認為70年代后期主流經濟學的宏觀經濟學微觀基礎的工作、以及對貨幣擴張過程中相對價格效應的研究,似乎都表明了奧地利學派批評觀點對新古典經濟學的巨大影響。第六章論及了隨后20年來不斷成長的新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進展狀況,他提到幾項正式的研究項目在三個不同的大學展開:一是米塞斯講學的紐約大學,二是布坎南(Buchanan)、科茲納和拉赫曼所在的喬治?梅森大學,第三個就是羅斯巴德一手創(chuàng)辦的米塞斯研究院所在地在奧本大學,并且詳細介紹了這些研究機構的相關研究成果和最新的研究方向。另外她指出,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們還積極與其他對當代經濟學持批評態(tài)度的學者為盟,例如新凱恩斯主義者、演化博弈論者以及制度學派者。沃恩這里的觀點與韋森教授經常講到的主流經濟學的前沿問題的三個方向不謀而合,韋森教授認為,當代主流經濟學模式化的困境可能要借鑒這么三個學派的觀點,它們分別是演化博弈論、制度經濟學派和奧地利經濟學派。
當然,整個第二部分從第五章開始到最后的第八章,主要筆墨還是在評述科茲納和拉赫曼的均衡與市場過程的觀點。在第七章的“市場過程理論”的介紹中,沃恩認為科茲納的企業(yè)家概念與米塞斯和熊彼特(Schumpeter)都不同,科茲納的企業(yè)家角色是“對未來機敏”,所以他認為企業(yè)家對未來的預測更接近真實的未來,“他再一次反對了企業(yè)家無中生有的說法,而認為企業(yè)家的創(chuàng)造是通過發(fā)現(xiàn)那些早已存在的機會把真正的創(chuàng)新帶入系統(tǒng)中”。但是,沃恩問道,何以保證企業(yè)家就是這種“協(xié)調者”的身份呢?如果僅僅是協(xié)調者,那么奧地利學派的市場過程理論就正好為新古典經濟學框架提供了一個非決定論的行為元素的解釋,本質上并沒有重大分歧。而拉赫曼的觀點就更合作者的胃口,拉赫曼堅持把市場理解為“一種特殊的過程,一個沒有開始與結束的持續(xù)的過程,被均衡的力量和變化的力量相互推動著……一個更好的比喻是沙克爾(Shackle)所說的萬花筒般的世界,而不是由均衡想象出來的機械方法”。沃恩明顯傾向于拉赫曼“非決定論的未來”的觀點,但同時也“感到他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最終她認為,“人類生存條件既會消弱科茲納精心的調和工作,讓拉赫曼無法形成一個綜合的理論,也同樣會威脅新古典經濟學的基礎。也許正是對時間和無知的認識破壞了任何關于秩序自成的市場過程的理論”。
四、以“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視角來看待奧地利學派
由此可見,沃恩對“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這一主線的梳理,一方面可以讓我們清楚的看到奧地利學派經濟學與主流經濟學分歧所在,同時也看到在學派創(chuàng)立者門格爾的思想里本身就包含著兩者之間的某些含糊曖昧之處,以致于關于市場秩序均衡與非均衡的爭論延續(xù)至今;另一方面也凸顯了新奧地利學派突破米塞斯理論或者說突破主流經濟學范式的困難所在,很難為“奧地利學派何去何從”指明確切的方向。最終,在結尾一章的“奧地利學派何去何從”中,作者還是支持拉赫曼這一派的觀點,即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未來在于它必須對其經濟理論的結構原則進行徹底的重建,否則,新的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的思想將不可避免地逐漸消失得無影無蹤,或者以一種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家會認為是不得要領的方式被吸收到新古典主義正統(tǒng)的經濟學理論中去。
正是基于“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這一獨特的視角,沃恩教授在進行奧地利學派的思想回顧時,對其文獻和代表人物的選取“頗有講究”,而且論及的范圍主要是關注他們對市場秩序均衡或非均衡的看法,看它們是否蘊含著有助于重建“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的觀點。這樣勢必遺漏了很多奧地利學派的重要代表人物,譬如龐巴維克(Bohm-Bawerk)、維塞爾(Weiser)等,也忽視了奧地利學派除了“時間與無知的經濟學”之外的很多重要洞見和觀點。事實上,在沃恩教授于1994年出版此書后,米塞斯研究院有很多學者寫過不同的書評來批駁沃恩的偏頗之處,甚至認為她偏向于拉赫曼激進主觀主義的觀點——“重建奧地利學派范式”的企圖——實際上是走向了“虛無主義”。筆者在http://mises.org網站上查到三位學者寫過書評:David Gordon(1995)、Robert B.Ekelund(1997)和Mark Thornton(1999),無一不對沃恩的作品給予極力反對和批評。奧本大學(米塞斯研究院的所在地)的Robert B.Ekelund就寫書評說到“此書提供的解釋是一種虛無主義的召喚,正如哈姆雷特在另一個文本中提到,去了那個未知的國度,從沒人返回。”(參考網址:http://mises.org/journals/rae/pdf/RAE10_2_9.pdf)他們批評沃恩教授主要著力于門格爾、米塞斯和哈耶克三位,不僅忽視龐巴維克和維塞爾的作品,而且對米塞斯和羅斯巴德的評論有失公允,指出作者僅僅把米塞斯和羅斯巴德看作與新古典主義經濟學類似的均衡理論家,實在讓人無法理解。米塞斯研究院的學者們認為沃恩的評論不僅是武斷和片面的,而且作者對除了時間與無知之外的重要經濟學觀點熟視無睹,此外,他們還指出了沃恩教授許多評論的細微之處也存在誤判。其實,作者和書評者都有各自的道理。從作者方面來說,她并不是要寫一本囊括所有奧地利學派經濟學觀點的歷史文獻回顧,她也不是要討好哪一位奧地利經濟學派的重要人物,而是站在目前的角度,來看將來的奧地利學派的發(fā)展方向,這僅僅是作者選取的一個視角,她個人偏向于拉赫曼的激進的主觀主義進路(徹底拋棄均衡模式),因此,她對材料選擇的挑剔無可厚非。就奧本大學的書評者來說,他們身為米塞斯研究院的成員,作為米塞斯和羅斯巴德的忠實信徒,完全無法忍受作者對他們深信的導師的理論的“曲解和詆毀”,這是可以理解的。沃恩教授在書中把米塞斯研究院的這幫學者描繪成不愿走出米塞斯大廈的頑固派。也許作者對奧地利學派的總結和評論有諸多不妥之處,也許她提出的奧地利學派的范式有待商榷,但是筆者認為,她對“無知和時間的經濟學”的梳理,的確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奧地利學派經濟學的獨特視角,即使這一視角不夠全面,但確實給我們提供了一條近路去窺看其全貌,不失為一種很好的研究方法之嘗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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