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那玩意兒喝了之后就真洗腦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p>
“我想我需要這盞燈?!?/p>
“可我覺得你已經(jīng)喝了?!?/p>
我是這兒的一個住客,住客是相對于過客而言的守望者,是哪兒都不去的木訥的一類。我在橋頭,每天看著人們無聲無息地從橋上走過,踏過冷沁沁的石板,消失在橋的那頭??粗麄冏哌^橋去,喝湯。在這兒他們需要一盞燈,因?yàn)樗麄儠月?,畢竟,他們是過客。
于是,剪刀、膠水、蠟燭,每天做幾盞七月燈成了我在這兒自然而然的事情。似乎所有的在這個橋頭都可能發(fā)生,我也見慣了,畢竟,我是住客。
于是,生命便在橋、過客與七月燈中慢慢地泯滅。
人們終究是要喝湯的,他們需要提著一盞燈過橋,他們需要最后一個對于他們來說自我的意義。所以我做不同的燈,各式各樣的燈,各種顏色的燈。他們來買,我把七月燈給他們,然后看著他們過橋。
偶爾會有一群小姑娘或是小男孩手里攥著一把錢,踮著腳,嚷道:“哥哥,我要這個,這個圓的……”我總會取下孩子們想要的,笑著送給他們,看著他們攀比著誰的燈更好看,看著他們蹦蹦跳跳地離開,看著他們過橋。
也許七月燈就是一個住客。
“這兒有人么,我買一盞七月燈?!?/p>
“自己隨便看看吧,這兒樣式挺多?!蔽艺⌒牡匕岩欢浼埢ㄕ吃诎准埳?。
“要挑什么就自己隨便吧,沒關(guān)系?!边^了一會兒我覺得身后好像沒了動靜。
“白色雛菊,白色雛菊的七月燈,這兒有么?”
我寧愿相信自己永遠(yuǎn)是狹隘的,顧客總能提出出乎意料的要求,我放下了手里的膠水與紙花:“這兒沒有白色雛菊的七月燈,你另外選一個吧?!?/p>
“不可以馬上做么?”
“非要不可?”
“當(dāng)然不是非要不可,那我另選一個好了。”
“白色的?”
“對?!?/p>
“讓我想想白色雛菊什么樣……”我將紙筆遞給她,她隨手畫了一朵雛菊又還給了我,線條亂得像寫了錯別字之后又給叉掉了。我拿著紙看了一會兒,在旁邊重新畫了一朵雛菊,她看了看說:“就是這樣。”我將剪刀和膠水拿過來,開始做起這盞七月燈。
偶爾抬起頭,她兩手插進(jìn)牛仔褲的口袋,望著橋上無聲無息經(jīng)過的人群。
“一個人來的?”
“嗯?!?/p>
“到這兒后沒遇見什么故人?”
“有些人遇見了,有些人還沒見到?!?/p>
“那你大可不必著急?!?/p>
“不,拿到燈之后我就要過橋去了。”
“不準(zhǔn)備等了?”
“為什么要等?”
我剪開一張白紙,伴隨著撕裂的聲音,白紙被一分為二,之后又被撕裂成四份、八份、若干份……有些地方需要用手撕,碎紙便在腳下堆了一地,然后再把這些白紙粘到一起,粘了撕、撕了又粘……
“怎么不說話了?”她走了過來。
“嗯……啊……沒看見我正忙著你的東西么?!?/p>
“嗯,辛苦了、辛苦了,給,小費(fèi)?!彼B皮地笑著,遞給我一顆糖。
“得了吧,待會付錢的時候別給糖就行了?!蔽覍⑻菈K放進(jìn)嘴里。
“對了,我說,為什么非要白色雛菊不可?”我一邊扎著紙花,一邊抬起頭來問她。
“我都說了不是非要不可啦,你看那邊的小狗七月燈、西紅柿七月燈也很可愛啊?!?/p>
“得了吧,對了,拿了燈就要過橋去了?”
“嗯。”
“可不是還有些故人沒有見到么?!?/p>
“算了,見不著也就算了。”
“嗯……愿意留在這兒和我一起賣七月燈么?”我輕描淡寫地說道。
“哈哈,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媽都沒能留住我,何況你這個初次見面的賣燈男?!?/p>
“呵呵,是啊,初次見面而已嘛?!蔽覍⒆龊玫钠咴聼艚唤o她,“嗯,做好了?!?/p>
“嗯……不錯不錯,有前途?!彼袷且粋€將軍在檢閱軍隊(duì)。之后便捧著燈蹦蹦跳跳地走了,走了幾步,突然回過頭來。
“我說,那玩意兒喝了之后就真洗腦了?”
“從某種意義上說,是的?!?/p>
“我想我需要這盞燈。”
“可我覺得你已經(jīng)喝了?!?/p>
“什么?”她扭過頭來,一臉迷惑地看著我。
“嗯……啊……我是說,你只給了小贊還沒給大費(fèi)?!?/p>
“啊!瞧我這腦袋,真是卡了!”她馬上將錢付給了我,另外又塞給我兩顆糖說是作為對有志青年的嘉獎,之后便捧著燈,消失在了橋的那頭。
我收拾起碎紙和工具,踱進(jìn)了小屋。我每天都得做一盞燈放到這間小屋里,現(xiàn)在他們幾乎已經(jīng)堆滿了整個小屋——滿滿一屋的白色雛菊七月燈。
也許七月燈就是一個住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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