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對日本慶應(yīng)義塾大學(xué)聊齋文庫收藏、傳為蒲松齡兒孫所抄的兩種《聊齋詩草》進(jìn)行考察,考辨其抄寫年代、所屬的抄本系統(tǒng)以及對聊齋詩編年的重要價值。
關(guān)鍵詞:聊齋詩草;抄寫年代;抄本系統(tǒng);聊齋詩編年
中圖分類號:1207.419 文獻(xiàn)標(biāo)識碼:A
在現(xiàn)存聊齋詩的多種抄本中,收藏于日本慶應(yīng)義塾大學(xué)聊齋文庫、傳為蒲松齡兒孫所抄的兩種《聊齋詩草》是值得研究者高度重視的。早在二十余年前,日本學(xué)者八木章好先生就對這兩種抄本作過考察,但國內(nèi)的聊齋詩研究者卻似乎對這兩個抄本的情況所知不多。舉一個明顯的例子,八木先生將這兩個抄本與路編《聊齋詩集》不同的字句作了詳盡的??保闹休嬩洺雎肪帯读凝S詩集》失收的佚詩二題三首,但此后出版的趙蔚芝先生箋注的《聊齋詩集箋注》和盛偉先生編校的《蒲松齡全集》本《聊齋詩集》,卻既沒有吸取八木氏的??背晒?,也沒有將這三首新發(fā)現(xiàn)的佚詩收入集中。
傳為蒲松齡兒孫所抄的兩種《聊齋詩草》抄本原為一冊,是日人平井雅尾于上世紀(jì)三十年代在淄川礦業(yè)所任職時,從淄川蒲家莊蒲氏后裔手中購得的。乎井雅尾在其所著的《聊齋研究》一書中,對抄本的出處與狀況作了如下著錄:
兒孫抄《聊齋詩草》一冊 約百卅題 蒲家所傳(筆者現(xiàn)藏)
系蒲松齡兒孫輩所手抄者,亦得于蒲氏直系族人。其前半與后半之筆跡不同,而其后半之筆跡與筆者所藏《東谷文集》之筆跡相同,故可斷定為松齡嫡孫蒲立德(號東谷)所抄者。前半較后半之紙質(zhì)稍古,亦不似松齡手筆,恐系箬、篪、笏、筠四男中之一人所書。故現(xiàn)在以此為惟一之考證文獻(xiàn)而珍藏之也。[1](P31)
上世紀(jì)五十年代,平井雅尾原藏的聊齋文獻(xiàn)資料統(tǒng)歸日本慶應(yīng)義塾大學(xué)收藏,其中也包括這一冊被他稱為“蒲松齡兒孫輩所手抄”的《聊齋詩草》。
作為系統(tǒng)地研究聊齋詩的日本學(xué)者,八木章好先生在二十世紀(jì)八十年代對已經(jīng)分為兩冊的這兩種《聊齋詩草》進(jìn)行了詳盡的校勘整理。他在《蒲松齡兒孫鈔本<聊齋詩草>??庇洝?sup>[2]一文中介紹說:
《聊齋詩草》現(xiàn)分兩種(各一冊)收藏于聊齋文庫,即平井氏在著錄中所說的“前半”與“后半”。
為了對已經(jīng)厘為二冊的兩種《聊齋詩草》加以區(qū)別,八木氏分別稱這兩種抄本為“甲本”和“乙本”。為研究的方便,今即依八木先生研究之例,分別稱其為“傳蒲松齡兒孫抄本甲本《聊齋詩草》”(以下簡稱為“傳甲本《聊齋詩草》”)和“傳蒲松齡兒孫抄本乙本《聊齋詩草》”(以下簡稱為“傳乙本《聊齋詩草》”)。
據(jù)八木先生介紹,傳甲本《聊齋詩草》高23.4厘米,寬12.8厘米,一冊,所用紙的質(zhì)地為極薄的竹紙。此冊封面左上有“聊齋詩草卷之一傳松齡兒孫抄本”的單行及雙行題簽,為后人補(bǔ)題。正文第一頁首行為“聊齋詩草”四字,下方有“卷之一”一行注記。共三十頁,每半頁九行,每行二十五字左右。傳甲本《聊齋詩草》的各頁都有不同程度的破損,經(jīng)由后人重新裝裱。
傳乙本《聊齋詩草》高24.5厘米,寬13.3厘米,一冊,質(zhì)地同樣為極薄的竹紙。封面左上有“聊齋詩草嫡孫蒲東谷自抄”的題簽,為后人補(bǔ)題。正文第一頁首行書有“聊齋集”三字。共十二頁,每半頁九行,每行二十五字左右。傳乙本《聊齋詩草》各頁也都有破損,經(jīng)過了后人的重新裝裱。
考慮到傳甲本、傳乙本《聊齋詩草》對聊齋詩進(jìn)一步編訂整理的重要價值尚未被大多數(shù)研究者關(guān)注和認(rèn)同,今在八木章好先生《蒲松齡兒孫鈔本<聊齋詩草>??庇洝返幕A(chǔ)上重作考察,并以此就教于八木先生和海內(nèi)外方家。
一、兩種《聊齋詩草》的抄寫年代
從八木先生對傳甲本、傳乙本《聊齋詩草》所作校勘的結(jié)果來看,筆者認(rèn)為這兩種抄本都屬于聊齋詩早期的重要抄本。下面先就傳甲本《聊齋詩草》的情況作些具體分析。
傳甲本《聊齋詩草》共收詩九十三題,一百二十八首。八木先生發(fā)表《蒲松齡兒孫鈔本<聊齋詩草>??庇洝窌r,在論文中插入了書影照片兩幅,計四個半頁。由于未見到抄本的原件,我們只能從避諱的角度對其抄寫的年代作一些判斷和推考。
陳垣先生在《史諱舉例》中說:“清之避諱,自康熙帝之漢名玄燁始,康熙以前不避也。雍乾之世,避諱至嚴(yán),當(dāng)時文字獄中,至以詩文筆記之對于廟諱御名有無敬避,為順逆憑證。[3](P122)乾隆皇帝名弘曆,傳甲本《聊齋詩草》有“春秋無厝鳥先知”(《山村》)句,即沒有改“曆”為“歷史”之“歷”,也沒有缺筆。至于此后如道光帝曼寧、咸豐帝奕擰、同治帝載淳等名諱,抄寫者似乎完全沒有避諱的概念,今舉相關(guān)的文字如下:
(1)一往寧知險?回看始欲愁。(《泊舟》)
(2)寧鬻子,免風(fēng)波。(《災(zāi)民謠》)
(3)《臥萬仞芙蓉齋,聽棋客爭道》詩后附注:“顧姬善奕。”入木氏《??庇洝吩疲骸啊镀阉升g集)無此注記?!取摹`。”
(4)片帆中夜過秦郵,鼓枻維揚(yáng)載酒游。(《舟過柳園,同孫樹百賦》其一)
(5)載酒溪頭,共唱銅鞮之曲。(《同長人、乃甫、劉茂功河洲夜飲,即席限韻》詩引)
如果說像“曆”、“奕”、“載”諸字,在傳甲本《聊齋詩草》中僅偶見一二,抄寫者或因粗心大意而有忘記避諱的疏漏,那么“寧”字在這個抄本中凡七見,則絕無忘記避諱之理,但實際情況卻是這七處“寧”字全用本字,并無一例是用“甯”或“蠱”來代替的。這種情況說明,傳甲本《聊齋詩草》最晚也應(yīng)該是清代道光年間以前的抄本。
我們還發(fā)現(xiàn),在清帝的名諱之外,傳甲本《聊齋詩草》于孔子之名也不避諱?!妒分M舉例》中有這樣一段文字:
《茶香室續(xù)鈔》三引葉名澧《橋西雜記》云:“雍正三年上諭:孔子諱理應(yīng)避諱,令九卿會議。九卿議以凡系姓氏,俱加盧為邱;凡系地名,皆改易他名;書寫常用,則從古體作業(yè)。上諭:今文出于古文,若改用業(yè)字,是未嘗回避也。此字本有期音,查《毛詩》古文作期音甚多,嗣后除《四書》、《五經(jīng))外,凡遇此字,并加阝為邱,地名亦不改易,但加阝旁,讀作期音,庶乎允協(xié)。按加阝作邱,至今通行;至讀期音,則世鮮知矣?!?sup>[3](P8)
可見,避孔子的名諱,是清雍正三年乙巳(1725)以后的事。在傳甲本《聊齋詩草》中“丘”字凡六見,其中有兩處為《俠女行》中的“推衿隱向丘嫂謀,丘嫂欲作秦武陽”兩句,路編《聊齋詩集》也作“丘”字未改。另四處路編《聊齋詩集)已改作“邱”字,惟傳甲本《聊齋詩草》保存了詩作的原貌。這四處“丘”字,一見于詩題,即《王鹿瞻在瓜洲丘荊石先生幕,作此寄之》;其余三處見于以下詩句:
(1)絳雪長生藥,丹丘卻老方。
(《為友人寫夢八十韻》)
(2)魂歸繡闥梨花夢,怨入榛丘草樹悲。
(《慰歷友喪偶》其二)
(3)風(fēng)煙接郊郭,竹樹滿山丘。
(《懷趙晉石》其六)
由“丘”字俱用本字,而不用“邱”、“業(yè)”或“鄴”來看,傳甲本《聊齋詩草》的抄寫年代還應(yīng)該進(jìn)一步提前。結(jié)合相關(guān)的情況考慮,我認(rèn)為這個抄本大致抄成于康熙末年至雍正三年之前的數(shù)年之間。
傳乙本《聊齋詩草)收詩僅三十三題,五十二首。依所收詩作的數(shù)量而言,尚不及傳甲本《聊齋詩草》的一半。這個抄本詩作編排的次序也較為混亂,說不上有什么抄寫的規(guī)律可循,估計是一個將散見的詩作匯抄成冊的輯本。傳乙本《聊齋詩草》收詩雖少,但其中也有與清代帝諱和孔子名諱相同的字句,今摘錄于下:
(1)寧不愁參商?同飲一鄉(xiāng)水。
(《寄王子鹿友兼呈邱氏兄弟》)
(2)素書寧足悲?上有長相思。(《夜坐有懷郢社兄弟》)
(3)片帆中夜過秦郵,擊揖維揚(yáng)載酒游。
(《舟中偶成懷歷友》其四)
如引例所標(biāo)示,這個抄本第六題的詩題為《寄王子鹿友兼呈邱氏諸兄弟》,“丘”字已改作“邱”。
上面所引的這三首詩也見于傳甲本《聊齋詩草》,只是詩題不同,某些字句不同,它們分別屬于聊齋詩的不同系統(tǒng),此事容下一節(jié)詳論。
由上引的詩句和詩題看,此抄本不避道光、同治諸清帝諱而避孔子名諱,因此它抄成的時間也不會很晚,估計是在雍正三年之后到乾隆初的這段時間。
這兩種《聊齋詩草》既然是平井氏從“蒲氏直系族人”即蒲松齡的直系后削p里獲得的,可見本來是蒲家自藏的抄本。平井雅尾稱這兩種《聊齋詩草》“系蒲松齡兒孫輩所手抄”,蓋得自蒲家莊故老相傳,并非毫無根據(jù)的空穴來風(fēng)。從以上對這兩種《聊齋詩草》的抄寫年代所作的推考看,其抄成的時代也恰與蒲松齡諸子及長孫的生活年代相合。筆者以為,盡管存在傳甲本《聊齋詩草》是由箬、篪、笏、筠四人之一所抄,傳乙本是由蒲立德所抄的可能性,但在不能或無從確認(rèn)蒲松齡四子及長孫蒲立德的筆跡的情況下,還是稱其為“傳甲本”和“傳乙本”更穩(wěn)妥合理一些。
(未完待續(xù))
參考文獻(xiàn):
[1][日本]平井雅尾.聊齋研究[M]朝鮮釜山,1940.
[2]八木章好.蒲松齡兒鈔本《聊齋詩草》??庇沎J].東京:藝文研究,1984,(46).
[3]陳垣.史諱舉例.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1997.
(責(zé)任編輯 魏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