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以《聊齋志異》中的書齋艷遇故事為背景,著重剖析了《翩翩》一文特殊的故事結(jié)構(gòu)與創(chuàng)作動機,指出了《翩翩》中的艷遇是一種基于救贖的奇特艷遇。
關(guān)鍵詞:蒲松齡;聊齋志異;翩翩;救贖;艷遇
中圖分類號:1207.419 文獻標識碼:A
一
艷遇故事是《聊齋志異》最重要的題材之一,形形色色的艷遇故事大都把男女主角定位為傳統(tǒng)的“才子佳人”模式,涵蓋在“人神遇合”的大框架中[1](P96-102)。才子除了以文才見長外,浪漫的性格、誠實的品行、迷人的風度都會成為吸引女性的因素。佳人的模式則相對單調(diào),大多是美貌多情的神仙鬼狐。因此,提到《聊齋志異》時,讀者腦海中往往浮現(xiàn)這樣的情景:懷才不遇的書生在寂寞中苦讀,佳人翩然而入,一聲“公子勤讀哉!”“嬌音動人,異香滿室”[2]。慕才而來的佳人與書生在經(jīng)過短暫的談詩論文過程后,書生撕下斯文的面紗,開始求歡;佳人遂半推半就地接受。黎明前她翩然而逝,自此夜無虛夕。她還多才多藝,琴棋書畫方面的修養(yǎng)足以伴書生一盡雅趣。幸運的書生在這種形式的艷遇中沉醉。
但是,當讀者以這種思維定勢去面對《翩翩》時,卻會覺得突兀而難以理解:浪蕩子羅子浮溺于青樓不能自拔,直至身染病瘡、財盡被逐。在乞討還鄉(xiāng)途中被仙女翩翩導(dǎo)人山洞,為他療好傷,用蕉葉制出溫暖的袍服,并在半推半就中與他結(jié)為夫婦。翩翩女友花城偶來,子浮舊病復(fù)發(fā),欲行挑逗時卻發(fā)現(xiàn)所著袍服復(fù)化為葉,于是不敢復(fù)生邪心。后與翩翩生下一子,并與花城之女結(jié)為姻好。不久翩翩讓他們重返塵世,自己卻留在洞中。后來子浮思念翩翩,偕子尋訪,卻只見“黃葉滿徑,洞口路迷”,只得零涕而返。
這篇作品與《聊齋志異》中的其他艷遇作品大不一樣,羅子浮似乎并沒有資格成為艷遇故事中的主角。他并非多才文士,而且品行有虧,甚至滿身膿瘡、淪為乞丐,外貌上似乎也沒有吸引女性的優(yōu)勢??上膳骠妗捌本痛骨嘤谒瑢嵲诹钊速M解。既然不能用常規(guī)的艷遇故事來解釋此篇,只能求助于他途。本篇故事中,仙女翩翩與浪蕩子羅子浮的遇合實際上已經(jīng)遠離了“君子固風雅士”、“報曩恩,了宿愿”等含糊理由。浮蕩子弟羅子浮在走投無路中因得到仙女翩翩的幫助,最終過上了一種安享清福的正常生活,可見作者是為了突出仙女的救贖作用。因此,這是一篇基于救贖的特殊艷遇故事。仙女翩翩也不止是一個泛泛的“佳人”,她實際上充當了救贖女神的角色。
救贖女神或稱“救度菩薩”,淵源于佛教,多見于佛經(jīng)寶卷,在流傳過程中逐漸衍生為“魚籃觀音”[3](P534-535)、“延州婦”、“鎖骨菩薩”[4](P212)等多種傳說。但其核心內(nèi)容都是慈悲女性把“性”的慷慨施予當成行善度人、催人猛省的手段,來拯救陷入紅塵欲海中的男性迷途者,而以慈悲為懷卻不齒于人的施與者也終于完成自身使命。
在《翩翩》中,翩翩就是一位救贖女神。羅子浮“為匪人誘去,作狹邪游”中的“誘”字,強調(diào)了他是誤入歧途的。長輩溺愛、年幼無知是其墮落的前岡,他本質(zhì)不一定壞,還有拯救的價值,所以仙女才充當救贖女神向他援之以手,救拔他跳出苦海,使他在遠離物欲紛擾、相對安靜的山洞中實現(xiàn)靈魂的自新。他后來終于肉體上“創(chuàng)痂盡脫”,心靈上也“慚顏息慮,不敢妄想”,從而有資格坐擁佳兒美婦,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二
《翩翩》中,作者為突出救贖主題,在自然環(huán)境與人物設(shè)置上都進行了精心編排。首先,山洞仙鄉(xiāng)是故事的主體背景,作者用虛實結(jié)合的手法描繪出令人神往的仙境:這里泉水溫熱,卻不是為享受,而是為了療救;白云、落葉可制成溫暖的袍褲,在子浮濫情于他人時又“悉成落葉”;酒罌貯水可化為長飲不竭的美酒,又不會導(dǎo)致濫飲與奢侈……作者巧妙地吸收了仙道思想的人生感悟,靈活驅(qū)使各種美感因素,使作品具備了豐厚的象征意蘊,并產(chǎn)生出美不勝收的藝術(shù)效果。仙洞中令人神往的生活方式,符合道家天人合一、師法自然的主張。仙女名為“翩翩”,與她居住的山洞中的白云仙氣渾然一體。這種迥異世俗的情境拯救了迷途者,從而使故事完成了救贖的目的。對浪漫情境的渲染使作品的形象與意蘊水乳交融,并成為一個有機的整體,從而使基于療救的艷遇主題得到了更好的表達。
其次,由于作者進行了巧妙的角色設(shè)置,從而使作為救贖境界的山洞仙鄉(xiāng)具有了擬社會化情境——即擁有了同現(xiàn)實社會相差不大的必要的人際關(guān)系。這些人物關(guān)系雖然簡單,卻凝煉豐富,幾乎包含了社會中夫妻、朋友、情人(或性幻想對象)、母子、父子、婆媳以及兒女姻親等種種關(guān)系。
簡單的背景中有豐富的人際關(guān)系,花城的介入與角色定位是關(guān)鍵。作者別出心裁,把花城定位為翩翩的閨中密友與兒女親家,而不是常見的雙美模式中的一妻一妾。這樣一來,花城就承擔了山洞生活耖L的社會背景功能。她一出場就成為羅子浮舊態(tài)復(fù)萌的導(dǎo)火索,后來她不時來往卻沒有長居此洞,客觀上成為山洞與外界進行擬社會化交往的惟一線索。花城雖不是女主角,卻對山洞情勢、子浮的人生及情節(jié)發(fā)展都具有重大影響。
花城的介入是用最經(jīng)濟的筆墨達到人物關(guān)系復(fù)雜化、情節(jié)多元化的有效手段。她絕非可有可無的次要人物,她本身已夠精煉(作者對她的配偶只字未提,因為他對情節(jié)發(fā)展沒什么作用),并同時承擔起朋友與姻親的功能?;ǔ堑慕槿耄惯@里的山洞仙鄉(xiāng)不再等同于完全與世隔絕的、有狎妓嫌疑的桃源仙鄉(xiāng)?;ǔ鞘且荒`動的色彩,把仙鄉(xiāng)山洞點化為擬社會化的療救精神、醫(yī)治靈魂的診所,使這一虛幻的理想境界多了幾絲世俗味、煙火氣息。
三
翩翩對羅子浮的療救是徹底的,并且這一過程是與花城共同完成的。作者讓羅子浮與翩翩的男歡女愛有了副產(chǎn)品——能傳宗接代的兒子,從而使這種擬社會化生活有了延續(xù)下去的可能。但這要以兒子能娶到媳婦為前提。花城之女正好充當了這樣的角色,使子浮在這安樂窩里完全沒有了后顧之憂,所以能夠安居山中十五載。但隨著兒子的成婚,新的問題產(chǎn)生了:兒子婚后要有自己的前途,需要新的社會關(guān)系來保證種族的繁衍。山洞中簡單的社會關(guān)系顯然已不能滿足這種需要(比如兒子的兒子怎么辦?到哪兒娶媳婦?)。翩翩這時候毅然斬斷情絲,讓已經(jīng)脫胎換骨的子浮偕子婦回歸塵世。這樣,翩翩不但拯救了子浮本人,還使子浮實現(xiàn)了作為男人的社會價值(在封建社會里,沒有子嗣、不能保證種族繁衍是比自身毀滅更可怕的事,罵一個人斷子絕孫是最惡毒的詛咒)。至此,翩翩的救贖已經(jīng)完全達到了世俗意義上的徹底性。
子浮必將離開山洞。因為療救任務(wù)徹底完成,虛擬的山洞仙鄉(xiāng)已沒有存在的必要,否則對他的人生就不是保障而是阻礙了。仙女不會隨子浮步入塵世,因為她不是凡間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婦,而是療救圣母、救度菩薩,怎能涉足塵世呢?符號意義上的“圣母”這時謝幕才是最好的演出。所以,子浮離開山洞復(fù)人塵世之際,也正是仙女翩然飛逝之時。子浮與兒子“零涕而返”,反映了人們告別母體蔭蔽時的留戀不舍。但他們已是成熟的個體,重返母體、尋求溫柔屏蔽是不可能實現(xiàn)的,涉身塵世則是必然的選擇。
四
不只是誤入歧途的羅子浮,封建社會里幾乎所有的文人都有渴望社會救贖的迫切心理。女性救贖作為社會救贖中重要的一環(huán),很自然地成為文人們最愛做的白日夢。
在重視詩教的傳統(tǒng)社會里,男性文人處于文化視野中的主流階層,為什么還需要弱勢的女性的救贖呢?科舉考試是機遇,也是殘酷的淘汰機制。這種人才選拔制度注定了大量文人將會懷才不遇,久困場屋。這些落魄文人雖有讀書人的身份,卻生活貧困,類同乞丐,于是他們便夢想有一位美貌多情的紅粉知己為自己解除困境。從作者蒲松齡的坎坷遭遇中,我們便不難理解這一點。
文人需要女性救贖的原因除自身境遇不佳外,傳統(tǒng)思想的浸染也有很大關(guān)系。奉行等級制、男尊女卑原則的傳統(tǒng)儒家文化,對現(xiàn)實生活特別是婚姻生活中男女雙方的要求是極不平衡的,而對女性尤其不公平。男性可以三妻四妾,而女性卻要從一而終。特別是宋明理學(xué)占統(tǒng)治地位后,“三從四德”、貞節(jié)觀念等對婦女的束縛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這是從男性立場出發(fā)形成的觀念,卻又使愛幻想、渴望艷遇的男性失去了越軌行為的對象。于是,在觀念的幽冥世界中,鬼狐身份的“佳人”往往在婚戀中表現(xiàn)得非常主動,不求分文地自薦枕席。對比之下,她們所面對的男性則顯得相對拘謹、不知所措,且他們對待鬼女、狐女的放縱行為是不受禮法約束的。但若面對現(xiàn)實中的女子,就要有“君子”的樣子了,最好如柳下惠一樣坐懷不亂。這種標準的多重性是對現(xiàn)實生活中男女地位、生活狀態(tài)的曲折反映與強烈反撥,是頗令人深思的。男性在抽象的精神層面要求具有高貴的品格,在生活中卻可以擁有眾多妻妾。而女性作為男性的擁有物,在現(xiàn)實生活中她們要保持肉體的“純潔”,充當男權(quán)社會里男性強勢文化餐桌上的一道專供男性品嘗的佳肴;在虛幻的精神觀念世界里,她們還要承擔救贖責任,用自薦枕席、自身墮落來拯救男性??梢姡趥鹘y(tǒng)思想浸染下,不只是羅子浮需要“女神”拯救,大量的失意文人同樣也希望獲得她們的慷慨救助。
四
在傳統(tǒng)艷遇故事中,文人渴望救贖的心理是相對隱蔽的。與救贖心理的隱蔽性相比,獵艷心理首先被淋漓盡致地表現(xiàn)出來。從晉干寶《搜神記》中劉晨、阮肇夢人天臺,到唐張鷟的《游仙窟》,艷遇故事一脈相承,描寫了山洞中自由的男歡女愛生活,表現(xiàn)了文人的獵艷心理——既渴求婚姻之外性的合法宣泄,又講究情調(diào),不屑于青樓買笑的露骨與庸俗,于是就幻想在仙境中實現(xiàn)暫時的放縱。才貌雙全的無名仙女及十娘、五嫂等,便是他們對女性的形象期待。
滿腹才華又終困場屋的蒲松齡不甘寂寞,用生花妙筆把虛幻的艷遇故事描繪得更加豐富多彩。他在秉承傳統(tǒng)題材的同時,把艷遇地點從遙遠偏僻的山洞轉(zhuǎn)移到了世俗的村落、市井、書齋,體現(xiàn)了懷才不遇的文人希望異性知己直接進入自己生活、實施救贖的迫切愿望。在他的筆下,獵艷心理逐漸轉(zhuǎn)變?yōu)閷Α凹t顏知己”的渴望。艷遇對象的身份承擔者也由單純、模糊的仙女擴展到了幾乎一切鬼狐精靈。這些“紅顏知己”集中體現(xiàn)了男權(quán)文化中具有強勢地位的男性對女性的形象價值期待,可謂集妻妾功能于一身。在“紅顏知己”的白日夢中,渴望救贖的心理從多個層面被表現(xiàn)出來:對失意文人來說,先獲高官厚祿,再坐擁嬌妻美妾注定是一種奢望。社會的救贖既然是遙遙無期的,何不先做一做“紅顏知己”的美夢,即先得到女性的救贖,幫助自己成功。這種美夢也不失為一劑麻醉心靈的良藥。除了虛幻的艷遇故事外,在《封三娘》、《青梅》、《姊妹易嫁》等相對現(xiàn)實的故事中,作者也大力贊賞了封三娘、青梅、張氏次女等“女伯樂”慧眼識英豪的行為,她們不遺余力地為這些可憐的文人鼓氣。對失意書生來說,這種賞識自然是雪中送炭。這些與《翩翩》情節(jié)差異很大的作品,在精神內(nèi)涵上倒是頗為一致的,即故事中的女子大多承當了救贖女神的角色。
總之,《聊齋志異》中既有模式相對固定的書齋艷遇故事,也有以艷遇為載體、蘊含深意的新嘗試。從表面上看,《翩翩》同書齋艷遇作品有很大不同;而實際上,它們卻一脈相承,都淵源于傳統(tǒng)的艷遇故事。主體故事發(fā)生在山洞中的《翩翩》從表面上看,似乎仍在傳統(tǒng)艷遇故事的框架中。而作者獨辟蹊徑,于舊題材中提煉出新意境,將艷遇與救贖目的有機結(jié)合。正因為作者對女神救贖功能的刻意強化,才使《翩翩》成為一部以“基于救贖的奇特艷遇”為特色的作品。《翩翩》點出了艷遇故事的實質(zhì)——即救拔與艷遇是不能截然分開的。對于肉體和心靈都極為饑渴的失意文人來說,對艷遇的渴求實際上正是對救贖的渴求。這兩種心理縱橫交織,水乳交融。
參考文獻:
[1]金生奎.意淫與哀傷:艷遇型模式的表達功能及文化心理背景——《聊齋志異》人與異類遇合故事表達模式[J].江漢論壇,2003,(1).(本文所說的艷遇故事是廣義的概念,大體相當于金先生文中所界定的“人與異類遇合模式”,而并非指金文中具體劃分的遇合故事的一種——艷遇型模式。)
[2]蒲松齡.聊齋志異《會校會注集評》[M].任篤行輯校.濟南:齊魯書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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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牛僧孺,李復(fù)言.玄怪錄續(xù)玄怪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責任編輯 魏 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