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沙棗花開,香甜的味道喚醒深深的記憶,就像綿延逶迤的天山腳下的一顆種子,隨時都在準備發(fā)芽。
沙棗熟了
連部后面的沙棗終于熟了,早就饞得娃娃們直流口水。
秋日里,天藍得很過分,云朵飄來飄去。我和燕子走在放學的路上,小江神秘地說,看林子的老王頭去外地辦事了。我倆異口同聲地問,他家的大黃狗呢?小江用手示意湊近乎點,這才悄聲說,帶著一起去了。三人對了一下眼色,直奔沙棗林。
秋后一到,熱氣毫不吝嗇地鉆進小伙伴的身體里,我們的頭上像頂著個大蒸籠,汗水恣意地淌了一身。一進入林帶,涼爽撲面而來。小江率先把書包扔在地上,我和燕子也把沉重的書包甩在渠垅上??粗淮谏硹棐煸跇渲ι?,因為個子太小夠不著,三個人便像猴子一樣蹄上了樹。一人占據一棵樹,先是把一串串的黑沙棗擼到嘴里,雖然是澀澀的甜,但也吃得很過癮。摘一把塞進嘴里,再摘一把放在上衣口袋里,心里還埋怨媽媽把衣服口袋做得太小了。不一會兒,兩個口袋都裝滿了。我問小江,口袋裝不下了,怎么辦?
小江正站在很高的枝干上,認真地把一粒粒沙棗摘下來,身體壓得樹枝一顫一顫的。他神秘地一笑,我早有預謀。燕子看到他手里竟然拿著個編織袋,氣急敗壞地說,我倆傻了吧?不然咱們就先把樹枝掰下來,回家再慢慢摘沙棗。
對對對,這是個好辦法。接著我倆就“咔察咔察”地斷樹枝扔在地上,不一會兒每個人的樹下就被枝葉堆成了一座小塔。這時,不遠處傳來了大人跑動和狗叫的聲音。小江“嗖”的一下從樹上滑了下來,大聲叫喊,快跑!老王頭來抓人了。
“啊?你消息咋那么不準呢?”燕子也趕緊跳下樹。
我來不及多想,從3米高的樹上直接蹦了下來。落到地上,看見燕子在前面跑,小江已經沒了蹤跡。書包和樹枝上的甜沙棗自然都顧不上拿了,狂奔的過程中,兩個口袋里的沙棗還一直往外灑。等我跑出林帶的時候,大黃狗就在身后兩米的地方,聽到老王頭“嘬嘬嘬嘬…\"地喚回大黃。
不遠處燕子捂著肚子癱坐在地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我和燕子是鄰居,自然得讓她到我家給爹媽扯個謊,整明白書包是怎么丟的。商量好,我倆便鬼鬼崇祟地進了門。心里虛得慌,老舊的院門“嘎吱”一聲都能把我們嚇一跳。地上的蔬菜剛澆過水,管子還沒來得及收起來。我拽著燕子繞過黑色的膠皮水管進到門廳,燕子甜甜地叫了一聲“大娘好”。媽媽邊踩縫紉機邊答應著“哎哎,好……好”。我偷偷拽了下她的衣角,燕子心領神會,開始出神入化地描述我的書包如何掉到水渠被沖走,為了顯得真實,我非但不說話還時不時地擦下干巴巴的眼晴。媽媽雙腳不停地前踩后踏,兩只手不間斷地往壓角里推送“的確涼\"布料,嘴里掛著意味深長的笑意卻始終不說話。
弟弟突然從臥房提著我的花書包跑了出來,還在瞎編?老王頭都把書包送來了。燕子趕緊說,我得回家切雞食了,一溜煙就不見了影子。我只好沮喪地坐在八仙桌旁,等待發(fā)落。家里我排行老四,平時挨打最少,今天少不了一頓胖揍。
多年以后,我給幾子講述這段往事,他很不解地說,沙棗有啥好吃的?況且還得挨揍。
隨著國家經濟的快速發(fā)展,九O后自打出生以來衣食住行的條件都十分優(yōu)越,他們根本無法理解上世紀七十年代末物資匱乏的情形,甚至想不到黑沙棗是當時孩子們解饞的零食。而且當時連隊的自然條件十分不好,風沙很大,那片人工林帶最主要的作用就是防風固沙。
沙棗禮物
大姐突然肚子疼得不行,醫(yī)生說,急性闌尾炎,立即手術。上世紀七十年代連隊醫(yī)院條件還十分有限,但病情就是命令,好在手術比較順利。
張大夫又一次進來問,通氣了沒有?我好奇地說,通氣是啥意思?姐姐臉紅了一下說,沒有呢。弟弟一下從木凳上站起來喊,我知道,通氣就是放屁的意思。姐姐狠狠地瞪他一眼,咬著嘴唇生悶氣。張大夫摸了摸弟弟的小寸頭,邊往外走邊說,小朋友知道的還不少啊!你姐姐通氣以后就可以吃好吃的補一補了。
回家的路上,我和弟弟說,咱們給大姐準備什么好吃的東西呢?弟弟喪著臉回答,我們連4分錢一根的上海泡泡糖都買不起,還能買啥呢?突然他興奮地說,咱們去摘黑沙棗吧?我嚇得連連后退,右手使勁擺動,左手摸著屁股,小聲地說,你嫌上回老爸沒把我的啶打開花是吧?他壞壞地一笑,湊到我耳邊悄悄地講,你上回去的是集中連片的防風林,還折斷了好多樹枝。這回咱們去連隊西頭,那邊樹木分散,我倆慢慢摘沙棗,不折枝子,不損壞樹木還不行嗎?我戳了一下他的腦袋,你這小子果然機靈!走,回去騎自行車去。
院落里的土豆肆意地開著小白花,中間點綴著黃蕊,有幾只小蜜蜂飛來飛去,忙得不亦樂乎。我們跑到庫房,推出老舊的二八自行車,正準備出院門,聽到已經失能臥床的奶奶大聲問,樂洗底diang(潮州話:你是誰)?我大聲回答,阿嘛,瓦和阿弟梯桃(潮州話:奶奶,我和弟弟出去玩)!
我吃力地跨上大梁,因為個子矮坐不到坐包上,只好左右扭動著騎行。弟弟追著跑了幾步,“嘈”的一下跳到后座上。路上,不知是誰家的大黑狗追著我倆跑了好一陣,弟弟摘下身上的書包不停地驅趕,黑狗覺著沒意思了便自己跑到邊上的苞谷地里去了。天氣出奇地熱,飛鳥竟然也看不到,輪胎似乎粘在了地上,蹬起來特別費勁。我的頭發(fā)很快讓汗水綁在一起,上衣也緊緊地貼在身上,更煩人的是一只黃蜂在臉邊繞來繞去,好像隨時準備用它那尖利的螫針扎破我的小臉。最后不堪其擾的我來不及把腿從大梁上跨下來,直接狠狠地把自己砸在了地上,弟弟感覺不對頭快速地跳了下去。我扶著破皮流血的膝蓋哭了一陣,弟弟從路邊楊樹上摘了幾片葉子讓我止血。我心里直埋怨他出了這么個鎪主意,看到他褲子上也被扯了個口子,里面有幾道劃痕,便忍住沒罵。我擦掉汗水和淚水的混合物,懌地說,只有你來騎車了。
弟弟扶起自行車,發(fā)現鏈條從齒輪上掉了下來。他支好自行車,一手轉腳踏板,一手慢悠悠地往上搭鏈條。幾次失手以后,鏈條突然間就合上齒輪了。弟弟個子更矮,連自行車大梁都上不去,他把腿跨在大梁下面騎行。我拖著腿追了幾步,跳到后座坐好。土路好像沒之前那么討人嫌了,卷起來的土腥味都有些好聞,果然坐車比騎車舒服。又走了兩公里多,終于看到幾株婆娑的沙棗樹。弟弟把自行車放到樹蔭下,便像小猴似的一下就蹄到了樹權間。
我也爬到一棵樹上,細心地摘著滴油的黑沙棗,摘幾顆再往嘴里塞幾顆。那個甜啊,比蜜的味道還直接??钠仆鹊牟豢焖查g煙消云散,好吃的東西果然能治愈人的心情。
西面的天空紅彤彤的,天色已經暗淡。我和弟弟從樹上滑下來,把衣服兩個口袋里的沙棗倒到弟弟帶的布書包里,竟然有大半包呢。我舔著手指上粘著的糖分說,這下夠大姐吃到出院了。
我倆回到醫(yī)院,大姐正捂著肚子的右邊在病房里轉圈呢。我學著張大夫的樣子問,通氣沒?大姐笑著點點頭。我和弟弟一蹦八丈高,書包里的沙棗都灑出不少。大姐趕緊叫,慢點慢點!從哪整的這些?
我和弟弟得意地笑了,老一隊摘的,送給大姐開刀的補品!大姐的眼睛特別好看,這時卻突然間水汪汪了。她哽咽了一下,一手拉著我一手拉著弟弟,把我倆攬進了懷里。
因為做了手術,姐姐吃上了“方便面”。當時“方便面\"我們都才聽說,根本沒見過,更沒吃過。我和弟弟垂涎三尺,大姐正想分點給我們嘗嘗,媽媽來了。她特別嚴肅地說,做手術的人才能吃“方便面”,你們倆都沒受那個疼就別享這個“方便”了。索性塞給我們兩塊餅干,打發(fā)了兩個小饞貓。
只要得空,我和弟弟就纏著姐姐問“方便面”是什么味道?問得她煩了,就說,好好學習,將來考個好學校,天天吃“方便面”。1987年,我和燕子、大疆坐上去伊犁的班車,求學之路算是正式啟動。姐姐調侃說,可以天天吃“方便面”了。我努著嘴說,現在流行吃清湯牛肉面。
沙棗親戚
因為工作關系,我結識了唐巴勒牧業(yè)村的沙爾合提,她比我小一歲,有3個孩子,和家里老人住在一起。去沙爾合提家,要路過長長的一片沙棗林,所以就叫她“沙棗親戚”。
天高云淡,這里卻許久沒有雨水光臨。正是打草的時候,人們渴望天降甘露。黑白花奶牛眸眸地搖頭擺尾,蚊蟲忙碌著尋找“獻血\"對象。紅山腳下,樹木蔥蘢,一座座牧民定居房掩映在綠色之中。
盛夏時節(jié),牽?;ㄩ_得滿世滿載。旱了一季,農業(yè)用水吃緊,今天終于輪到她家澆地。勤快的沙爾合提,一大早就帶著兒子去給草場澆灌。上個月在182團買的小雞苗已經長成了大母雞,估計9月份就能吃上雞蛋了。自家院落里種的蔬菜紛紛下市,大女兒葉麗娜手藝非常不錯,每頓飯都有不同的青菜拌炒。
西瓜結在藤上,葫蘆漫無天際地芬芳著金黃色的花朵。透過蓋著花氈子的鑲坑,看見鄰家阿帕(老奶奶)正在忙著曬奶酪。院內小白楊剛剛長成,清風拂過,樹木唰唰作響。
唐巴勒終于迎來了雨水,淅淅瀝瀝澆灌著人們干涸的心靈。早晨薄霧繚繞,清新和濕潤沁人心脾,綠植貪婪地吞噬著甘露。烏倫古湖波光粼粼,紅山靜謐安然,偶爾瞥見鷹擊長空。大批的牲畜陸續(xù)轉到紅山夏牧場,家里只留了一頭黑白花奶牛保障供給。整個夏季,老人和牛定格成永恒的畫面。
立秋以后,晚上稍微涼爽一些,白天的唐巴勒村仍然是酷暑難耐。
連片的向日葵燦爛著風景,輝煌了大地。錯落有致的山丘渲染著土黃和赤紅的顏色,雅丹地貌一覽無余。
黑駿馬在駝群中奔跑,一灣綠水穿越叢林最終奔向神秘的烏倫古湖。平坦的地方支著兩座白色哈薩克族氈房,原來是牧馬人下榻的地方。
傳統(tǒng)的古爾邦節(jié)(宰牲節(jié))如期而至。
沙爾合提脫去干家務活穿的臟兮兮的碎花馬甲,套上墨綠色的連衣裙,特意戴上金燦燦的項鏈和耳環(huán),美得像仙女一樣。
沙爾合提從柜子的抽屜里,拿出金燦燦的首飾。雖然塵封已久,還是有點兒驚世駭俗的樣子。她小心翼翼地把金項鏈戴在脖子上,在接口處反復地摁捏,生怕滑落丟失。碩大的金葉子綴在她的兩個耳朵上,讓我有點擔心耳孔會被拉穿。
葉麗娜和葉麗娜爾穿著哈薩克民族服飾,雪白的長裙配上黑色小馬甲,頭戴長翎羽毛的小花帽,兩姐妹看上去既婀娜多姿又活潑可愛。小演員認真地排練著黑走馬舞蹈的每一個動作,節(jié)日氣氛氤氬彌漫,牧民們的美好生活洋溢在她們的笑臉上。
到了晚秋,唐巴勒的天空又藍得很純粹,大地黃得很徹底。蔥籠的綠色已經不復存在,樹干枝條分明,儼然一幅水墨畫卷。牲畜們陸續(xù)從紅山嘴夏牧場歸來,家家戶戶的棚圈里面都有收獲。雁群一陣一陣的,人字排開,低回盤旋。水渠里的蘆葦蕩深深淺淺地生長著,高挑一些的茅花已經伸出渠岸,娉娉婷婷地在風中搖擺。沙爾合提在屋舍旁邊用木樁搭起簡易棚圈,葦草作地毯,廢棄的油桶刷成紅色和藍色,規(guī)則地擺放其中。桶內放入各種飼料,牛兒溜達累了就伸頭嚼一口。馬嘶牛眸、雞鳴羊咩此起彼伏,牧區(qū)的原始生態(tài)井然有序。
月如鉤,晚霞似火,古爾班通古特沙漠南緣,小橋流水人家。綠洲紅柳,哈薩克族姑娘笑屩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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