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之魔童鬧?!肥怯蓷钣睿溩樱а莸膭赢嬰娪白髌?,是“哪吒”系列的第二部作品。該作無論是票房還是藝術(shù)性,都達到了中國動畫電影的又一個巔峰。本文從人物刻畫、現(xiàn)實意義以及情節(jié)中的哲學觀點等角度進行解析,展開說明《哪吒之魔童鬧?!繁澈蟮纳羁趟囆g(shù)性。
《哪吒之魔童鬧?!返膶а輻钣睿畛跏且幻t(yī)學院的學生,后來憑借自己對動畫的熱愛,自主學習動畫技術(shù)。2004年,他自導自創(chuàng)了喜劇動畫片《打,打個大西瓜》,并且入圍了第六屆中國動漫金龍獎、最佳動畫短片獎等獎項。2015年,他與20多家特效團隊、60多家制作公司一起制作《哪吒之魔童降世》,由此開啟了“哪吒”系列作品。楊宇的個人經(jīng)歷對其后續(xù)動畫作品的創(chuàng)作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在楊宇創(chuàng)作動畫的初期,作為一名醫(yī)學生,按照周圍人的思想,他應當繼續(xù)從事本行業(yè)的工作,但是楊宇毅然決然地選擇在家里自學動畫制作,每月僅靠母親的退休金維持生計,這種堅持自身夢想、不顧世俗看法的心態(tài)很大程度上影響了后續(xù)動畫中的人物形象創(chuàng)作。
在藝術(shù)創(chuàng)作上,楊宇堅持對每一個細節(jié)的把控,早在《哪吒之魔童降世》這部3D電影中便初試鋒芒,不但通過先進的動畫制作技術(shù)反復打磨電影中的1400多個特效鏡頭,同時還親自上陣,為多名角色進行面部捕捉和動作捕捉。到了《哪吒之魔童鬧?!?,他更加一絲不茍,全新的人物形象設計、更加細膩的特效打磨、劇情的起承轉(zhuǎn)合以及背后所要表達的深意等方面都令人印象深刻。正是有楊宇這樣愿意追求極致的動畫人,《哪吒之魔童鬧?!愤@部中國動畫電影的巔峰之作才得以呈現(xiàn)。
一、基于現(xiàn)實主義的人物形象刻畫
一部電影作品如果缺少了人物,那么無異于失去了靈魂。影視藝術(shù)正是因為有了眾多性格迥異的人物,才能引起觀眾情感的共鳴?!赌倪钢[?!分械娜宋锿瑯泳哂歇毺氐默F(xiàn)實主義弧光。“哪吒”系列其實從一開始就在探討一個問題,那就是當周圍人都以異樣的眼光看待某一個體時,該個體應當如何存在于這個世界。我們都知道人類是社會性動物,不可能脫離群體而獨立存在,而故事的主角哪吒正面回應了這個問題。
(一)主角哪吒的“烈性”刻畫
不管是第一部還是第二部,哪吒作為一個受世人排擠的“魔丸”轉(zhuǎn)世,一直受到陳塘關(guān)百姓的排擠,然而哪吒的內(nèi)心其實有著孩童的天真,只是由于其特殊的身份,在好心辦了壞事之后,遭到的是變本加厲的排擠。而此時此刻,給予他溫情的是父母。這一點像極了楊宇早年創(chuàng)作的經(jīng)歷,在身邊人都不理解自己的時候,只有親人在旁默默支持。這種樸實卻充滿溫情的人物情感,更能引起觀眾的共鳴。而更讓觀眾有所感觸的則是哪吒與敖丙的關(guān)系,在第一部中敖丙想要毀掉陳塘關(guān),而哪吒為了保護父母和百姓,與這位唯一的好朋友大打出手,更是說出了那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精彩臺詞。在擊敗敖丙之后,哪吒并未痛下殺手,而是自己默默承受這一切。在哪吒的眼中,家人父母和兄弟朋友都是不可缺少的,與其犧牲他人,不如犧牲自己,從這一點能看出,哪吒年齡雖小卻是一個情感十分飽滿的孩子。后來哪吒得知是自己誤會了龍族,他說:“我一定幫你把龍族救出來。”從以上能夠看出,哪吒這個角色是一個熱情似火、敢做敢當?shù)男蜗?,這也是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經(jīng)常描寫的一類人物。比如《三國演義》中的關(guān)羽、《水滸傳》中的魯智深都有類似的特點。歸根到底,哪吒是一個相對浪漫主義和感性的人物,其身上有著超越現(xiàn)實生活的人物弧光和感情,而這種弧光和感情是現(xiàn)實中人們“想要”獲得的。哪吒這個人物,是寄托人類美好愿望的載體。楊宇借助哪吒的角色塑造,既體現(xiàn)自身價值觀和對理想的美好追求,又完成了對人類“普世價值觀”的具象化表達。因此,哪吒的人物形象可以用一個字來形容一—烈。
(二)配角申公豹的“人性”刻畫
除了哪吒之外,還有一個角色是筆者認為塑造得相當立體的,那就是申公豹。在第一部中,申公豹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反派,而在第二部中,楊宇為觀眾展現(xiàn)了申公豹極具人性光輝的一面。在劇情中,陳塘關(guān)被龍族所困,無法獲得足夠的藥品,申公豹受命于龍王,不讓任何人進出。而申公豹的弟弟申小豹的介人,使得觀眾開始逐漸改變對申公豹的看法。通過申小豹簡單的描述,我們得知申公豹是大山群妖中唯一一個進入玉虛宮的,是家里的希望,而申小豹也因此無比崇拜哥哥,以哥哥為楷模??吹竭@里我們可以得知,申公豹的本質(zhì)像極了一個為了努力走出大山而不斷拼搏的孩子,像極了社會中努力向上的普通人,這些人或許只是社會中的“邊角料”,可卻是每個父母眼中的驕傲。楊宇借申公豹的形象有力地刻畫了當代社會中出身底層卻不斷努力、最終改變自身命運的普通人形象。
當申公豹拿出幾顆僅存的仙丹說出“家里人分著吃”的時候,這個角色溫情的一面才真正開始展露。在玉虛宮,所謂的“仙長”可以獲得無數(shù)的仙丹,而申公豹作為一個替仙翁做壞事的“打工人”,數(shù)年攢下的仙丹也不過寥寥數(shù)顆,但他不愿意吃掉仙丹。筆者分析原因有二,其一是申公豹知道這些仙丹都是與自己一樣的妖族所煉化的,因此不愿吃這些用同胞煉化的仙丹,因為他深知作為一個妖想要生存下去有多么困難。其二是因為申公豹堅定依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得成就,而不是依靠仙丹這種旁門左道。從第一部中申公豹的獨白“我可是天尊手下最努力的一個,可惜從未得到天尊的重用”就可以看出,申公豹是一個堅信努力就能成功并且踏實去做的妖。楊宇導演用這些段落向觀眾展現(xiàn)出了申公豹善良的一面。這個角色是極其矛盾且立體的,一方面,他為了獲得十二金仙的席位不擇手段;另一方面,他又堅持以正道獲取榮譽的信條。
而在申公豹這條人物線的后期,導演則為觀眾展現(xiàn)了一個底層小人物的掙扎。申公豹得知家人已逝的消息后,毅然決然地對抗自己曾經(jīng)效力的仙族,并且保護了李靖夫婦的安全。從這一點可以看出,申公豹本身是一個內(nèi)心向善的人,只是過去由于闡教的“潛規(guī)則”而不得不去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但是在心里的執(zhí)念丟失之后,申公豹也釋放出了內(nèi)心真實的一面。這個角色塑造得最好的一點就在于其矛盾的本質(zhì),申公豹內(nèi)心是善良的,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這種善良在遭遇了不公和黑暗之后能否繼續(xù)保持,這是導演拋給觀眾的一個疑問。或者導演想要傳達的是讓觀眾產(chǎn)生對于惡與善、理想與現(xiàn)實的思考,因為這兩種元素本就是矛盾的,不同的個體處于不同的立場,那么此時此刻傳統(tǒng)的善惡觀是否還能立得???綜合來看,申公豹是現(xiàn)實中小人物的代表,雖然是茫茫人海中最普通的一員,但是仍然心地善良,并且愿意為了理想而不斷努力,既有功也有過,這樣的人物更容易引起觀眾的共鳴
二、思辨性的劇情內(nèi)涵
在《哪吒之魔童鬧?!返膭∏橹校砻鏋橛^眾呈現(xiàn)的是所謂名門正派的闡教為了自身的壯大而壞事做盡,最終被正義的一方所擊敗的故事,但看似簡單的劇情背后卻有著深刻的內(nèi)涵和哲思。
(一)善與惡的定義
電影中闡教這條線在劇情上是傳統(tǒng)的反轉(zhuǎn)路線,闡教作為世人心中的名門正派,在陳塘關(guān)民眾的眼中是正義的代言人,這就形成了一種觀念,即闡教成為一種高階意志。陳塘關(guān)的人本是世界中的自由個體,但是在受到闡教這一高階意志的召喚時,便會意識到自己的社會地位和角色,由此產(chǎn)生對闡教的膜拜心理。那么,在眾多自由個體都認同的情況下,闡教的所作所為以及所定下的規(guī)則便自然而然地成為合理且正義的。
但是妖族并非全都是極惡之徒,劇中哪吒抓捕的第一批妖族土撥鼠,它們只是在一片荒無人煙之地尋求生存;第二批妖族是申公豹的家人,只是在一片森林之中獨自修煉,甚至申正道見到了捕妖隊,還在整理儀容并且告訴大家玉虛宮是名門正派;第三個妖族石磯娘娘不過是在山中欣賞自己的美貌。劇中哪吒抓捕的三批妖族在劇中均沒有做出任何危害人間的行為,卻被闡教當成了犧牲品。劇中更加引人深思的是,仙翁說自己是為了闡教在封神大戰(zhàn)中能夠取得勝利,才被迫抓走妖怪煉丹,而仙翁更上一層的天尊,難道就不知曉仙翁的所作所為?筆者認為答案是知道但默認仙翁的行為,這就引出一個更加引人深思的問題:闡教只是這個體系中一種規(guī)則的具象化所在。也就是說,在影片的世界觀中,天庭這一體系本就是一種非善非惡的存在,闡教只是這個體系中一個具象且具有代表性的組織,而非這個體系的全貌。因此,劇中展現(xiàn)的闡教,只是定義規(guī)則的一個工具,而導演楊宇想要向觀眾表達的是,在這種體系下,我們是擁有自己的思考與判斷,還是聽信規(guī)則成為沒有靈魂和思想的空殼?這二者之間做何選擇,是“哪吒”系列拋給觀眾的一個命題。
(二)身份的定義
劇中還有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那就是對于人的身份的定義。這個問題在《哪吒之魔童降世》中作為劇情的主旨存在,在《哪吒之魔童鬧?!分幸廊皇请娪疤接懙闹黝}之一。劇中哪吒為了救敖丙而去參加玉虛宮的考驗,玉虛宮想通過各種方式讓哪吒對仙的身份產(chǎn)生認同??墒悄倪钢皇窍M瘸霭奖瑢ο傻纳矸莶]有太多興趣。于是闡教用“儀式”的方式來讓哪吒對仙界產(chǎn)生認同感,比如玉虛宮的華麗浮雕、人界的跪拜等方式,但是哪吒仍然表現(xiàn)得不屑一顧,最終闡教使用了鏡像序列(MirrorSequence)的感召方式,即通過哪吒的兩個哥哥來讓哪吒對仙界產(chǎn)生認同感。但是,這種認同感會隨著人的意識發(fā)展而改變,就像劇中的申公豹見識到闡教的黑暗面后,從所謂的“闡教仙人”變成了“申公豹”,而申小豹也不會永遠崇拜申公豹,當他發(fā)現(xiàn)闡教的黑暗行為時,這種崇拜感便會褪去些許,而當哪吒說出“小爺是魔,那又如何”時,就意味著他要與兩個哥哥背道而馳了。不僅如此,這也意味著哪吒在通過考核后徹底拒絕了闡教所給予的身份。
綜上,我們能夠看出導演在劇中一直在探討所謂“身份”的定義。在當代社會,我們或許被賦予了各種各樣的身份,然而身份的選擇權(quán)卻在于個體的主觀認同。劇中的哪吒面對道貌岸然的仙族,毅然選擇了拒絕,寧愿當一個自由自在的魔,也不愿意當一個虛偽的仙。這也是導演向觀眾拋出的又一個疑問,即善良的魔和虛偽的仙之間的選擇。歸根結(jié)底,“哪吒”系列一直在討論身份以及被認同感,導演通過兩部電影,引導觀眾思考現(xiàn)實中個體與社會之間的關(guān)系。人類作為一種社會性動物,無法脫離群居而獨自存在,那么在錯綜復雜的社會中如何保持并適當改變自我,筆者認為這是“哪吒”系列帶給觀眾甚至導演自身最大的哲思。
三、反傳統(tǒng)的藝術(shù)改編
在“哪吒”系列中,哪吒的形象被描繪為鯊魚嘴和黑眼圈,這有別于傳統(tǒng)認知中的哪吒形象,甚至在上映初期一度被觀眾認為是一種劣質(zhì)改編。然而導演在訪談中提及,哪吒的形象是經(jīng)過團隊深度思考之后決定的,與以往任何一版的哪吒都有所不同。制作團隊試圖打破觀眾對傳統(tǒng)哪吒形象的認知,在人物外形上隱晦地表達了電影的核心主題——反抗。這種反抗是由內(nèi)而外的,從第一部反抗命運,到第二部反抗天界的壓迫,哪吒的形象便暗示了電影所表達的主旨。
在劇情上,“哪吒”系列對《封神演義》原著中哪吒以及眾神的形象做了一次大膽的改編嘗試,將哪吒從神魔小說的神幻色彩改編為更加貼近生活的現(xiàn)實色彩,并且對《封神演義》中哪吒的故事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動,使之具有更高的接受度。哪吒在原著中就擁有“反叛”的性格,而導演將這種反叛精神賦予了現(xiàn)代性內(nèi)涵,同時利用動畫制作技術(shù)在畫面上與當代審美相融合。通過賽博朋克風格的天庭、霓虹閃爍的景觀,將哪吒的逆反成功地與當代美學元素合二為一。在人物關(guān)系上,《封神演義》中的哪吒與敖丙并不是朋友,但是導演在電影中卻有意讓二人經(jīng)歷磨難,最終并肩作戰(zhàn),共同對抗實力更強的闡教。這既是一種對傳統(tǒng)的顛覆,更是對數(shù)字化生存現(xiàn)狀的一種呼應,以及對傳統(tǒng)正邪二元論的一種解構(gòu)。
「作者簡介]晏昊賢,男,漢族,河南濮陽人,南京藝術(shù)學院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為影視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