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在政治高壓的背景下,阮籍一方面只能佯狂避世,另一方面對世事與現(xiàn)狀卻又不能無動于衷,于是,種種苦悶、矛盾、憤激和喟嘆就寄托于他的八十二首《詠懷詩》中。從總體來看,這些詩大多反映了他不滿于現(xiàn)狀又無法擺脫現(xiàn)實的郁悶心情,抒寫了青春易逝、壯志難酬的慨嘆。詩中常??M繞著濃厚的人生無常、全身遠害的低沉調(diào)子,其背后實際上蘊藏著阮籍面臨的精神困境。本文將從《詠懷詩》的總體印象與部分細節(jié)內(nèi)容切入,淺談阮籍的精神困境及其精神困境的突圍與升華。
關(guān)鍵詞:精神困境;《詠懷詩》;阮籍;生命;超越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2-8122(2024)07-0105-03
一、引 言
阮籍生于魏晉易代之際,政治環(huán)境動蕩且異常險惡,兩漢以來形成的意義世界遭到破壞并快速坍塌,無所適從的價值追求和憂生傷時的生命喟嘆構(gòu)成了他精神困境的核心內(nèi)容,而他抒發(fā)這種困境的載體則是八十二首《詠懷詩》。從某種程度來看,這些詩中所書寫的困境也具有普遍的社會意義。
本文結(jié)合阮籍的時代背景,精讀八十二首《詠懷詩》,從詩的總體印象與部分細節(jié)內(nèi)容切入,淺談阮籍的精神困境及其精神困境的突圍與升華。
二、從《詠懷詩》中淺談阮籍的精神困境
阮籍,字嗣宗,陳留郡尉氏人,是“建安七子”之一阮蠫次子,自幼受儒家經(jīng)學培養(yǎng)熏陶,“博覽群籍”“有濟世志”。然而,正始年間易代紛雜的時代背景,使得“談玄說理”成為一種全身遠禍、流傳一時的社會風氣。處于這樣的文化背景之下,雖然阮籍是“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代表人物,但不能簡單地將其行為歸納為反對禮教。這一點在他的《大人先生傳》中得到了很好體現(xiàn),其中一句“大人得位,明圣又興……子遵其父,臣承其君……”[1]明確表達了他對理想政治的向往。
然而,這理想的政治世界,卻處于快速衰老狀態(tài)中。所有偉大的作品不僅僅是反映一時一事的痛苦,而是必有超時代的悲哀,阮籍的《詠懷詩》正是這樣的杰作。
(一)政治世界的“衰老”與意義世界的坍塌
阮籍的八十二首五言《詠懷詩》觸及了一個與人類永遠共存的問題,也是整個人類所共同關(guān)心的問題———如何逃避政治世界的“衰老”。政治世界,是指人與人之間構(gòu)成的羅網(wǎng)般的關(guān)系總和,而政治世界的“衰老”,則指人際關(guān)系在倫理崩潰中走向解體。
如何逃避政治世界的“衰老”以及這種價值病變,就是阮籍《詠懷詩》中所詠的內(nèi)容,如《詠懷詩·其四十七》“生命辰安在,憂戚涕沾巾?!边@一點,南朝宋顏延之也曾說:“阮籍在晉代,常慮禍患,故發(fā)此詠耳。”[2]人類生活在語言建構(gòu)的意義世界里,其中的歷史意義是指“從群體的發(fā)展來說,我們的社會存在的合理性以及美好的未來”[3],個人意義是指“我們在歷史的意義中存在的價值”[3]。但是,語言構(gòu)擬的意義世界是受條件限制的,人們活在當下,只能基于當下構(gòu)擬意義世界,使得意義存在和運轉(zhuǎn)。然而,這種構(gòu)擬的意義世界隨著歷史前進和朝代更迭被破壞。魏晉時期,兩漢經(jīng)學所構(gòu)擬的意義世界逐漸坍塌。這種意義世界的坍塌是一種社會價值的病變,在阮籍的《詠懷詩》中經(jīng)常提到,比如《詠懷詩·其四》中的“朝為美少年,夕暮成丑老”,《詠懷詩·其十八》中的“視彼桃李花,誰能久熒熒”。同時,阮籍在意義世界的崩塌中也顯得無所適從與自我矛盾,比如,在《詠懷詩·其八》中寫到“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又在《詠懷詩·其二十一》中提到“豈與鶉饁游,連翩戲中庭”。
此外,阮籍在其他詩歌中也有多處對“燕雀、黃雀、鶉饁”與“鴻雁、黃鵠、玄鶴”等鳥的對比,并不斷在二者的對比中徘徊反復。如果說嵇康是“痛快就死”,那么阮籍則是“痛苦求生”,二者具有明顯的差別,其共性在于“痛”,即個人長期處于一個極速衰老的世界中,很容易產(chǎn)生精神負擔和焦慮,如《詠懷詩·其三十三》“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終身履薄冰,誰知我心焦”。
(二)有疾而為顰者
《晉書·列傳·第六十四章》記載了戴逵對竹林隱逸行為的評價:“竹林為之放,有疾而為顰者也”[4],此處,“疾”就是所謂的“痛”,指的是一種“精神疾病”“精神困境”。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對“人類的精神困境是如何形成的”這一問題進行了深入研究,指出導致人類產(chǎn)生精神困境的原因主要是“希望超越欲求”,即超越人類基本的生理食色的本能欲求[5]。盡管人類陷入精神困境會帶來很大痛苦,但正是對這種痛苦的正視與擔荷,讓人類成為真正的人類,這也是阮籍《詠懷詩》的核心內(nèi)容。
圣·??诵跖謇镌f:“只有精神的風吹在黏土上時,才會創(chuàng)造出人類?!盵6]而這口氣,就是阮籍的“疾”。沒有這個“疾”,就成就不了阮籍,成就不了偉大的詩人。正因為有了這種精神困境,阮籍在《詠懷詩》中不停追尋的東西才能如此吸引人。他體會了多數(shù)人無法體會的困境,迫使他有更高更遠的追求。然而,這種追求即使追求到了,也是暫時的,因為阮籍這類具有精神困境的人注定永遠生活在追求中。
以上觀點在《詠懷詩》中不斷通過“游仙”與“佳人”的意象進行呈現(xiàn)。阮籍在多數(shù)詠懷詩中體現(xiàn)出對“王子喬”這類長壽神仙不受世俗困擾境界的向往,比如,《詠懷詩·其十》中“獨有延年術(shù),可以慰吾心”等詩句,傳達出愿意成為神仙而遠離世俗。然而,他的詩中也有不少對游仙的懷疑與詰問,比如,《詠懷詩·其四十一》中“采藥無旋返,神仙志不符”,明確表達出關(guān)于神仙的說法是否真實是值得懷疑的;《詠懷詩·其五十五》中“人言愿延年,延年欲焉之”,發(fā)出人人都想長壽,但果真能長命百歲的話人們又將往何處去的疑問;《詠懷詩·其八十》中“三山招松喬,萬世誰與期……不見季秋草,摧折在今時”,直接明確不可能與神仙見面,更不可能成為神仙,緊接著發(fā)出生命時時刻刻會化成幻影的“季秋草”似的感嘆。阮籍的游仙詩不是單純地向往游仙,而是認識到追求神仙的永生也不過是人類的自我夢囈,并對人類的存在產(chǎn)生根本的提問。同樣,阮籍對“佳人”的意象運用也是如此。《詠懷詩》中也多次出現(xiàn)了對佳人的美好向往,比如“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可他也清醒地知道“悅懌未交接”,這樣嫵媚動人的佳人卻無法接觸。這個“佳人”是一種理想形象,體現(xiàn)了阮籍的最高愿望,但又深刻地發(fā)出“出門望佳人,佳人豈在茲”的感嘆,因為他明確知道要與這種佳人相遇是不可能的。阮籍有追求“游仙”與“佳人”的執(zhí)著,然而這個執(zhí)著又在不斷地落空,于反復折磨中,精神困境不斷強化。
叔本華曾說:“生命就是在不斷地毀滅中走向死亡,即使有人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在某一個時刻,他仍然會產(chǎn)生對生命的焦慮。”[7]這一觀點,與阮籍的體會不謀而合?!稌x書·阮籍傳》中提到:“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边@不僅是阮籍的生活寫照,也是他在詩歌作品中透露出的無奈。他一方面堅持不懈地追求填補精神饑餓的東西,另一方面又知道自己所追求的東西是永遠不存在的。就這一點而言,阮籍是一種“敢于絕望”的人。擁有這種靈魂的人永遠不能放任自己的靈魂甘于平庸,因為靈魂平庸等于自殺、等于精神死亡。要拒絕精神死亡就只能一直追求,即使明知追求無法實現(xiàn),卻依然活在分分秒秒的徹骨煎熬中,這是一般平庸的人所體會不到的,因而“車跡所窮,慟哭輒返”。
當然,在不斷同精神困境搏斗的過程中,阮籍也得到過短暫的平衡,比如,他在《詠懷詩·其七十一》中所言:“蜉蝣玩三朝,采采!羽翼。衣裳為誰施?俯仰自收拭。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蜉蝣的生命最多只有三天,卻一絲不茍地修飾著自己的羽翼。其實它不是為了誰而穿上美麗的衣裳,這種美麗有它的歸屬嗎?無所歸依,卻又拼命追求。“生命在不斷地焦慮中走向死亡”這一觀點在此處再次體現(xiàn),這近乎是阮籍詩歌的核心表達。當“孤獨”與“無意義”再次出現(xiàn),阮籍依舊發(fā)出“慷慨各努力”的吶喊,這是一種生命力量的體現(xiàn),是對生命孤獨和價值缺失的凝視。在這一層面上,阮籍的《詠懷詩》像極了魯迅先生的《野草》,使讀者感到一種巨大的壓力,他們都是精神力量極為強大的人,是對生命極為敏感、對生命的無望感受極深的人。這種無望、敏感、執(zhí)著正是“在黏土上吹了一口氣的靈魂”的具象化表達。只有勇于敏感地體會到這種精神困境,才會真正感受到生命。而這種精神困境會帶給人類更大的力量,使人們終究超越自我。
(三)精神困境之“陶性靈”
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先秦諸子以外,兩漢時期的學者大多運用賦的形式來表達嚴肅主題,比如《思玄賦》《顯志賦》《幽通賦》等。而到了阮籍這里則發(fā)生較大變化,他采用五言詩承載了以往文人在賦中傳達的幽深嚴肅主題,這也是阮籍的《詠懷詩》與以往的五言詩有“廣狹”之分的原因之一。就五言詩而言,阮籍將以往在賦中傳達的思想首次填充到五言詩中,這是空前的,也是體裁與內(nèi)容的新成就。
鐘嶸在《詩品》中提到:“詠懷之作,可以陶性靈,發(fā)幽思”[8]。因其觸及人類根本危機與精神困境,且非一時一地所作,而是真正的“因情觸景,隨興寓言”,故被往后的歷代文人變換方式,沿用“詠懷”的形式,開啟了中國詩歌的詠懷系列。以《詠懷詩·其三十二》來說,其中一句“去者余不及,來者吾不留”,因遼闊的視野而產(chǎn)生的孤獨感對后世影響頗大,直接啟發(fā)了陳子昂,使其《登幽州臺歌》中“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這一佳句流傳至今。
自阮籍的《詠懷詩》組詩系列開始,西晉左思的八首《詠史》、西晉末東晉初郭璞的十四首《游仙》、南朝鮑照的十八首《擬行路難》、南朝末庾信的二十七首《擬詠懷》,唐代陳子昂的三十八首《感遇》、張九齡的十二首《感遇》、李白的五十九首《古風》……這些詩歌或直接名為“擬詠懷”,或其名與詠懷無關(guān),創(chuàng)作初衷卻是詠懷,是因景觸情、隨興寓言的抒發(fā)。
三、結(jié) 語
阮籍的《詠懷詩》將他的創(chuàng)作天賦和文學造詣發(fā)揮到了極致,成為后人推崇備至的千古絕唱。更重要的是,這些詩不僅僅停留在一般是非表露與日常經(jīng)驗抒寫上,而是注重于探討精神困境及突圍方法,使類似處境的人能夠在詩中找到知己、汲取力量,這也正是《詠懷詩》的思想價值所在。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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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房玄齡.晉書[M].北京:中華書局,1974.
[5] 亞伯拉罕·馬斯洛.動機與人格[M].許金聲,等,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2.
[6] 圣·??诵跖謇?風沙星辰[M].梅思繁,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8.
[7] 叔本華.人生的智慧[M].韋啟昌,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
[8] 鐘嶸.詩品[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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