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獨人生中的積極向上

【摘要】大正時期正值日本童謠發(fā)展的繁榮時期，而金子美鈴（1903—1930）便是生于這一時代具有代表性的詩人。她在短短的一生中創(chuàng)作了500余首童謠詩，其中有不少作品給人們的心靈帶來震撼，被西條八十贊譽為“彗星一般的童謠詩人”。其作品至今仍廣為流傳，甚至被翻譯成中文并選入教科書中。本文試分析金子美鈴?fù){詩中核心的主題內(nèi)涵，從而探討金子美鈴的創(chuàng)作風格及審美意蘊，感受其在孤獨人生中的溫柔力量。

【關(guān)鍵詞】金子美鈴；童謠詩；主題意蘊

【中圖分類號】I31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6-8264（2024）44-0052-04

【DOI】10.20024/j.cnki.CN42-1911/I.2024.44.013

1872年日本學制頒布以來，教育制度不斷改革，直到大正時期的兒童教育，特別是童謠運動逐漸興起，日本的兒童文學進入快速發(fā)展期。在這樣的背景下，由夏目漱石的弟子——鈴木三重吉主辦的童話童謠雜志《赤鳥》于1918年創(chuàng)刊。自此之后，如《童話》《金星》等兒童雜志不斷涌現(xiàn)。相關(guān)雜志和刊物的興起為有創(chuàng)作熱情的作者提供了平臺，金子美鈴便是當時的投稿詩人之一。1923年6月，金子照以金子美鈴的筆名開始了童謠詩創(chuàng)作，相繼在兒童文學雜志《童話》《婦人俱樂部》《婦人畫報》《金星》等多個雜志上投稿并全部得到刊載。她細膩溫柔的筆觸、清新脫俗的詩風以及豐富的想象力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在童謠領(lǐng)域頗具盛名的西條八十贊譽她為“彗星一般的童謠詩人”，金子美鈴也成了當時眾多投稿詩人所憧憬的對象。然而，如此充滿才華的詩人在人生的旅程中卻過得并不如意，金子美鈴在27歲的花樣年紀服藥自殺。去世后，她本人及童謠詩都逐漸被世人淡忘，直到矢崎節(jié)夫在1957年發(fā)行的《日本童謠集》中閱讀到《大漁》一詩被深深吸引，他便踏上了尋找金子美鈴之旅。幾經(jīng)輾轉(zhuǎn)后金子美鈴的三冊遺稿終于被找到并于1984年2月出版成書，金子美鈴再次形成一股熱潮。2003年4月金子美鈴100周年誕辰之際，長門市仙崎建立了金子美鈴紀念館，這使得更多人了解她短暫但充滿魅力的一生；其作品還被譯成多國語言，使得越來越多的人感受到其中所富有的生命力和溫柔細膩的情感，本文以《金子美鈴詩集》閆雪譯本為基礎(chǔ)，探析其中的主題內(nèi)涵。

一、孩童般的天真想象

（一）童年經(jīng)歷帶來的想象力

對于兒童文學來講，最顯著的特點就是作者站在兒童的視角探索感知世界。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也不例外，她總能站在孩童的視角觀察生活和自然中的美，發(fā)現(xiàn)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難以捕捉到的事。比如在《星星與蒲公英》這首詩中，她這樣寫道：

碧藍的天空的深處

有無數(shù)的星星

它們就像沉在海底的小石子

天黑之前，看不見蹤影

即使看不見，它們也存在著

看不見的東西，也是存在的呀

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飄散在瓦礫的夾縫中

在春天來臨之前，沉默著

它的頑強的種子我們看不見

即使看不見，它們也存在著

看不見的東西，也是存在的呀

金子美鈴并沒有直接描寫“星星”和“蒲公英”這些在兒童文學中常見的自然景色，而是將“白天的星星”和“蒲公英種子”作為題材，這種雖然看不到但依舊存在著的狀態(tài)更難以被常人捕捉，而金子美鈴能捕捉到孩子的思維，將自己置于孩子的視角觀察周圍的事物，讓成年人讀到這首詩時也能感知到時光流轉(zhuǎn)和春日萬物復(fù)蘇。她將自己的所見所感寄托于看不見的事物背后，與其童年的經(jīng)歷有一定關(guān)系。

金子美鈴在年僅3歲時便失去了父親?！兜鯁实娜兆印防锩鑼懙溃骸伴L長的吊喪隊/像云朵一樣/從家中涌了出去”，可以推測出這是父親葬禮時的場景，對于如此年幼的孩子來說無疑是十分沉重的事，她在其他詩中也曾多次表達過對父親的想念。在父親去世后，祖母和母親告訴金子美鈴“雖然看不到爸爸，但他一直在你身邊好好地看著你，守護著你。不論是高興或者難過的事，都可以在佛堂前雙手合十，向爸爸訴說”。正因如此，金子美鈴經(jīng)常將自己的所見所聞和內(nèi)心情感與“看不見”的父親分享，久而久之形成了一種習慣，她善于發(fā)現(xiàn)身邊大家看不見或者不容易發(fā)現(xiàn)的事物，并將情感寄托于此。

（二）通過同理心的視角發(fā)揮想象力

金子美鈴的很多童謠詩中都可以看到其豐富的想象力，收錄于1926年《日本童謠集》中的《大漁》是奠定金子美鈴詩壇地位的重要作品之一，同樣也是金子美鈴500余首童謠詩得以再次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的契機。1966年，正在早稻田大學攻讀兒童文學的大一新生矢崎節(jié)夫在初次讀到這首詩時，做出了這樣的評價：“當我讀到《大漁》時，其他的詩全都變得黯然失色。我們一直以來都以人類自己為中心，而她深邃、溫柔、生動的描寫顛覆了這一觀念?！边@也從側(cè)面反映出金子美鈴?fù){詩中存在著與眾不同的觀察視角。詩中這樣寫道：

朝霞小霞

大豐收，

大羽沙丁

大豐收。

岸邊熱鬧得

像廟會，

海里卻要為

上萬條

沙丁魚

辦葬禮了吧。

這首詩短短不到50字，卻給人強烈的畫面沖擊，詩中存在著岸上人們慶祝捕魚大豐收的喜悅和大海中沙丁魚哀悼同伴被捕兩種截然不同的感情基調(diào)，形成鮮明對比。金子美鈴將目光遠離在晨曦中為大漁獲而歡欣鼓舞的節(jié)日喧囂，轉(zhuǎn)而投向大海。人們?yōu)榱松?，捕魚維生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普通人通常不會同情海中無法看到的沙丁魚，然而金子美鈴可以想象自己在魚生活的世界中，不是遇到了真正的沙丁魚，與其對話來理解它們，而是將自己的視角轉(zhuǎn)移到沙丁魚上來理解它們。換句話說，金子美鈴對魚兒的描寫不是通過相遇來理解，而是通過同理心來想象。

二、漂泊者的孤獨寂寞

前文提到了金子美鈴3歲時失去父親的童年經(jīng)歷，與“看不見”的父親分享自己的內(nèi)心情感使得金子美鈴更能捕捉到常人難以發(fā)現(xiàn)的事物，她借助其他人看不見的事物抒發(fā)自己的情感，從而創(chuàng)造了很多富有兒童般天真想象的作品。除此之外，她的童謠詩中還蘊含著其他豐富的主題，為了更好地把握和體會其思想內(nèi)涵，先要深入了解金子美鈴的人生經(jīng)歷。

金子美鈴于1903年出生于山口縣大津郡仙崎村（現(xiàn)山口縣長門市仙崎）。家中還有父親莊之助、母親美智、哥哥堅助、弟弟正佑及祖母梅。父親去世1年后，弟弟被當作養(yǎng)子過繼給了沒有子嗣的姨母姨父家——位于下關(guān)市的上山文英堂，并改名為上山雅輔。1908年金子美鈴的姨父，上山文英堂的店主上山松藏在仙崎村開設(shè)了唯一分店金子文英堂，祖母和母親便作為店主開始了這家店的經(jīng)營。1916年，金子美鈴進入大津郡立高等女校學習，在校期間金子美鈴表現(xiàn)出對文學的濃厚興趣，從入學到畢業(yè)一直為學校雜志投稿并獲得錄用。直到1918年11月姨母藤去世，不到一年后母親便作為第二任妻子嫁到了上山家中。1920年從郡立大津高等女校畢業(yè)后，金子美鈴便開始幫忙經(jīng)營自家的書店。1923年，金子美鈴搬到了當時的大都會下關(guān)（現(xiàn)山口縣下關(guān)市）到上山文英堂和母親一起生活，此后她便開啟了童謠詩創(chuàng)作的道路。1926年2月，在養(yǎng)父松藏和周圍人的聲音下，金子美鈴與在書店工作的宮本啟喜結(jié)婚。在結(jié)婚期間她完成了自己的第一部童謠集《美麗的小鎮(zhèn)》和第二部童謠集《天空的媽媽》，此后于11月生下女兒房江。本該充滿希望的一生卻并沒有按預(yù)想走上應(yīng)有的軌道：結(jié)婚期間，宮本啟喜在私生活上并不檢點，經(jīng)常在外發(fā)生男女問題，甚至染上性病并傳染給金子美鈴。1930年金子美鈴下定決心離婚，她唯一的希望就是將女兒留在自己身邊撫養(yǎng)，但由于當時的法律和社會狀況，孩子只能交由父親撫養(yǎng)，于是金子美鈴留下了遺書，最終在下關(guān)結(jié)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一）對家鄉(xiāng)的牽掛

在短短26年人生中，金子美鈴在仙崎生活的時間長達20年，閱讀整部詩集后便會發(fā)現(xiàn)，500余首童謠詩中有不少都存在著仙崎的影子。長門市仙崎村是從一個內(nèi)陸伸入日本海的三角洲，周圍環(huán)繞著大海和山脈。自江戶時代以來，仙崎村（舊名為瀨戶崎）一直被稱為捕鯨村，捕魚業(yè)、商業(yè)及運輸業(yè)十分發(fā)達，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金子美鈴的作品中有不少與大海、航船和捕鯨相關(guān)的主題。她的詩歌來源于生活，取自于生活。金子美鈴在這樣清新優(yōu)美的自然鄉(xiāng)村中度過了人生大半的時光，自然對這片土地懷有特殊的情感。在《初秋》這首詩中，她便表達出對家鄉(xiāng)深深的思念。

涼爽的晚風陣陣吹來。

如果在鄉(xiāng)下，現(xiàn)在正是時候，

遠眺海邊的晚霞，

牽著黑牛往家回。

蔚藍色的天空中嘰嘰喳喳，

成千上萬只烏鴉正在返巢。

地里的茄子迎來豐收了吧，

稻田里的花兒也綻放了吧？

這座寂靜的，寂寞的城市啊，

這里只有房子、灰塵和天空。

秋天正是使人多愁善感的季節(jié)，一陣秋風吹過不由得勾起了金子美鈴的思鄉(xiāng)之情。她想起了此時此刻如果身處鄉(xiāng)下應(yīng)該正是豐收的季節(jié)。然而回歸現(xiàn)實，自己卻身處這所空蕩蕩的城市，這里只有房屋和灰塵，瞬間失去了活力與生機，這強烈的對比更讓她感到寂寞，于是寓情于景，將情感寄托在了童謠詩中。此外，在《小小的故鄉(xiāng)》中她也描寫道：“芥子玩偶 ①，芥子玩偶。我真想去你的故鄉(xiāng)呀。/你故鄉(xiāng)的稻草房頂，小到可以放在我的手心里吧。對了，你那兒紫云英開了吧，你摘花了吧？/（中略）芥子玩偶，芥子玩偶，你故鄉(xiāng)的春天，也讓我感到懷念。/當我感覺大大的房間冰冷時，當我害怕大大的貓咪時，我真的好想你啊。”作者通過和玩偶的對話描述了家鄉(xiāng)紫云英花開的景象，而自己卻不能親身體會這樣美好的田間春景，只能在冰冷的房間里通過想象來回憶家鄉(xiāng)的景色。在《告別》中：“媽媽，媽媽，等等我。我還有好多事情要做。/馬棚里的馬兒、雞窩里的小雞，還有剛孵出來的小雞娃娃，我先去跟它們告別一聲再回來。/ （中略）回到城市后就見不到的那路邊的鷺草、紅蓼花，各種各樣花兒的臉龐，我都想好好記下來?！睂懗隽私鹱用棱徏磳⒏鎰e家鄉(xiāng)去往下關(guān)之前對家鄉(xiāng)的不舍，這里有太多童年的回憶，還沒有來得及好好道別就要離開。甚至在第三卷童謠詩《寂寞的公主》中，金子美鈴直接以仙崎的花津浦、弁天島、王子山等八個場所為題材創(chuàng)作了“仙崎八景”，介紹自己故鄉(xiāng)景色的同時也從中表達出了一抹淡淡的鄉(xiāng)愁。

（二）對家庭生活的向往

縱觀金子美鈴的成長史可以發(fā)現(xiàn)，除了離開家鄉(xiāng)，她從小還經(jīng)歷過很多次分別：父親的離世、弟弟的離開、母親的改嫁、朋友的去世。對于金子美鈴來講，每一次與親人的分別既是一種成長也是一種感傷，她將以往與家人在一起的幸福生活視作最珍貴的記憶，這一段段美好的記憶拼湊在一起形成了她的人生，同時她又憧憬著能有更多的時間與家人團聚，向往著愉快美好的家庭生活。于是她將自己的情感寫進詩中，留下了寶貴的財富。詩集中有不少關(guān)于“家”的主題，比如《小船之家》中她這樣寫道：

爸爸，

媽媽，

我，

還有哥哥。

我們的小船之家，是快樂的一家。

卸完貨，夜幕降臨，

初更的星星剛掛上

船兒的桅桿時，

我坐在溫暖的篝火旁，

聽爸爸講故事，慢慢進入夢鄉(xiāng)（中略）

我們吃著用潮汐水烹飪的飯菜，

整艘船都沐浴在霞光里，

船帆里裝滿了風，

在廣闊的大海航行，

小船之家，快樂的一家。

正如前面所說，金子美鈴從小生活在沿海的鄉(xiāng)村，和家人在無邊無際的海上吹著海風，望著滿天繁星，聽著海浪滾滾，生活得自由自在無所拘束，這既是從前真實生活的縮影，又是對未來生活的一種向往，金子美鈴將自己心中所憧憬的家庭畫面描寫得淋漓盡致，雖然父母和兄弟都不在身邊，但她心中依然滿懷著對親人的愛，想象著和他們共度美好的時光。作為成年讀者，在讀到這首詩時既能感受到十分溫馨幸福的氛圍，又能透過其中察覺到她內(nèi)心的孤寂。

三、女詩人的無助彷徨與溫柔力量

（一）淡淡的悲傷與哀愁

通過上述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一個生動形象的金子美鈴形象，她滿懷熱忱地生活，對世間萬物都懷有愛意與敬意。與此同時，她的詩中也能讀出一絲淡淡的傷感，她孤單一人時懷念故土，思念家人，甚至直接在詩中使用“寂寞”“孤獨”等字眼，最終因為無法排解心中的憂傷而選擇了自殺的道路。這種憂傷究竟從何而來？結(jié)合她的生活經(jīng)歷和所作詩集，我們便能發(fā)現(xiàn)其中原委。

首先導(dǎo)致金子美鈴選擇結(jié)束自己生命的直接原因就是和店員宮本啟喜的婚姻。其實這場婚姻并非金子美鈴本人意愿。1925年7月金子美鈴的摯友因病去世，弟弟正佑為了鼓勵情緒低落的金子美鈴一直在身邊照顧她，此時的他并不知道金子美鈴是自己的親姐姐。由于弟弟的行為和態(tài)度太過親密，養(yǎng)父松藏不禁開始擔心，于是便著手為金子美鈴尋找結(jié)婚對象，最終選擇了在店里工作的宮本啟喜。而宮本婚前還曾跟一名妓女殉情未遂，因考慮到母親寄人籬下的處境，金子美鈴只好答應(yīng)這門婚事。結(jié)婚后金子美鈴繼續(xù)著自己的創(chuàng)作，1926年7月她的兩篇童謠詩被刊登在了《日本童謠集》，這本雜志匯聚了當時許多具有非凡影響力的童謠詩人們，如西條八十、北原白秋、野口雨情等。這也使得金子美鈴成功地從投稿詩人轉(zhuǎn)為創(chuàng)作詩人，成了繼與謝野晶子之后的第二位女性童謠詩人。在創(chuàng)作道路上金子美鈴的名聲愈發(fā)顯赫，然而在家庭生活中她卻過得并不如意。同年11月，女兒的出生帶給金子美鈴新的希望，然而丈夫本性不改，依舊和外面的女子發(fā)生不正當行為，使得金子美鈴感染上性病，更加過分的是他還要禁止金子美鈴繼續(xù)創(chuàng)作。她忍受著身心上的痛苦完成了第三部童謠集《寂寞的公主》。直到1930年2月，金子美鈴決定離婚并開始分居，她離婚的唯一條件就是要求將女兒留在自己身邊，然而宮本卻要求將孩子要回，在被告知將要領(lǐng)回孩子的那天，金子美鈴選擇服藥自殺，并留下遺書，希望可以由自己的母親來撫養(yǎng)孩子。這場不幸福的婚姻無疑是使金子美鈴陷入絕望的原因之一，身為生意人的養(yǎng)父也從來沒有考慮過她究竟是否幸福，無形地將她推入了深淵。然而閱讀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便會發(fā)現(xiàn)，這其中還蘊含了一層更深的悲哀。她的詩中經(jīng)常會提到“寂寞”一詞，這種寂寞除了來自思念，還源于身為女性的她常常受到困擾，懷疑自己的存在價值。比如在《小小的疑惑》中“只有我一個人挨罵了。就因為我是女孩?！薄栋狄估锏男切恰分小鞍狄估铮活w星星迷路了。那顆星星，是個女孩吧？/像我一樣孤零零的那顆星星，是個女孩吧？”兩首詩都體現(xiàn)出在那個時代，作為一名女性的無助。尤其是像金子美鈴這樣，由于家中經(jīng)營書店，金子美鈴從小就接受過文化知識的洗禮，她能感受到身處的時代與自我思想的不契合。在當時的環(huán)境下，女性不被允許擁有自己的想法，遵從父母的命令，和“合適”的對象結(jié)婚，相夫教子度過安穩(wěn)一生才是當時的生存法則。然而在金子美鈴心中，有自己熱愛的事物，有獨立思想，不受外界束縛的自由生活才是她所向往的。這種理想與現(xiàn)實的割裂感讓金子美鈴難以接受，她或許也曾向他人尋求幫助，但無人能理解她內(nèi)心的寂寞。在選擇離婚后，她唯一的心愿就是要撫養(yǎng)自己的女兒，然而根據(jù)當時的法律，孩子的撫養(yǎng)權(quán)只會交給父親，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最終留下遺書離開了人世。

（二）堅定的溫柔與力量

在對作品進行研究時，有不少學者都提到了金子美鈴的溫柔和體貼，比如日本學者原堅子在《〈童話〉中金子美鈴的獨創(chuàng)性》 ②中，將金子美鈴的童謠詩與該雜志中的其他作品進行比較，從“遣詞造句上的親切感”和“對待其他生物的溫柔”兩個角度分析了金子美鈴的作品，凸顯了金子美鈴的親切。筆者認為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中除了能感受到親切之外，還蘊藏著一種向上的生命力，給人以深深的鼓舞。2011年東日本大地震后，日本電視臺反復(fù)播出由金子美鈴的童謠創(chuàng)作的公益廣告《是回聲嗎》，即使仍不知曉她姓名的人也被她樸實的詩句打動，重燃對生活的希望。

我說“一起玩吧”

它說“一起玩吧”

我說“笨蛋”

它說“笨蛋”

我說“不跟你玩了”

它說“不跟你玩了”

就這樣

一切變得很安靜

過了一會兒

我感到寂寞

我說“對不起”

它也說“對不起”

是回聲嗎？

不，我們都這樣

回聲是一個非常常見的現(xiàn)象，金子美鈴卻能從其中感悟出與人交往的道理，“是回聲嗎？不，我們都這樣”，當你以禮待人時，別人也會以同樣的方式來對待你。人與人的關(guān)系如此，與自然的關(guān)系也是如此，我們關(guān)注這個世界的方式與這個世界對待我們的方式是共生的。這首童謠對于孩子具有教育意義，而對于成年人來講，也讓我們在浮躁的環(huán)境下更加真誠坦然地面對一切。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詩中都蘊含著人生哲理。比如在《小船之歌》中，她描繪了一艘船只從年輕的小船“第一次出海的時候。那無邊無際的波浪，全都一下子臣服在我的腳下”到變成一艘強健的大船“暴風、波浪、漩渦，它們越兇猛，我就越勇敢”，再到最終成為瀨戶里悠閑的擺渡船“當岸上草房旁的向日葵，不停旋轉(zhuǎn)時，我已昏昏欲睡，反復(fù)做著曾經(jīng)的美夢”。正如同人的一生，從風華正茂到鬢角飛霜。想起自己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不禁會讓人感慨時光飛逝，這也提醒我們要珍惜眼前的生活，活在當下，不必在意過往的種種，也不必過度焦慮未來。在《我和小鳥和鈴鐺》中，“我”無法像鳥兒一樣張開翅膀在天空中飛翔，鳥兒也不能像“我們”一樣在地上奔跑；“我”無法像鈴鐺一樣發(fā)出清脆的聲響，而鈴鐺也不能像“我”一樣唱出動人的歌謠。“我們”來自不同的家庭，擁有著不同的經(jīng)歷，存在著個體差異性，正是如此才形成了獨一無二的自己?！拔覀儭辈槐厝チw慕他人，每個人的身上都有自己獨特的魅力所在。在讀到她童謠詩時，即使是成年人也會在不經(jīng)意間被詩中流露出來的真情觸動，這溫柔的力量正是作為女性詩人的金子美鈴所擁有的獨特魅力。

四、結(jié)語

在大正時期童謠運動盛行的背景下，金子美鈴的童謠詩因具有鮮明的特點脫穎而出，給當時的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數(shù)十年后，得益于矢崎節(jié)夫的努力找尋，塵封的作品終于重現(xiàn)于世人眼前并且其魅力絲毫不減。在閱讀《金子美鈴詩集》后，她的詩總能在細微之處引起人們的共鳴，讓人不由自主地代入詩人的視角、進入詩中的場景、體會其中的感情。而在了解她本人的人生經(jīng)歷后，我們不禁為其如此短暫的一生感到惋惜，也更能了解她為何能作出如此動人心弦的詩句——由于經(jīng)歷過太多次離別，她的內(nèi)心籠罩了一層抹不去的孤獨寂寞，正是這種孤寂使得她的內(nèi)心世界變得豐富多彩，從而捕捉到更多普通人難以發(fā)現(xiàn)的細節(jié)，她的內(nèi)心仍懷有對好的向往，所以詩中雖然有孤寂之感，但仍然流露出積極向上的情感基調(diào)。童謠詩的受眾群體不光有兒童，還有在生活中逐漸感到枯燥乏味的成年人，金子美鈴的童謠詩不僅讓兒童在感知世界時體會到自然萬物的美好，也讓我們在失意無助時得到了一絲溫柔的力量。

注釋：

①芥子玩偶：日本江戶時代中期流行的一種可以換衣服的小木偶。

②原監(jiān)子：《〈童話〉中金子美鈴的獨創(chuàng)性》，《香川大學國文研究》2002年第27期，第38-39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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