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料的真實決定著結(jié)論的真實

摘要：近年來，由于種種原因，柳青成為當代文學研究的熱點并取得了一定的成績。同時，也典型地表現(xiàn)出當代文學研究的一些問題，如輕視史料上的“考索之功”，注重“獨斷之論”，忽略“知人論世”等等。只有基于真實的史料，才有可能得出真實的結(jié)論。史料的真實決定著結(jié)論的真實，意味著學術(shù)研究具有深入發(fā)展的可能。如果史料失真甚至錯誤，又罔顧知人論世，那么，得出的結(jié)論也肯定是不可靠的。本文不揣淺陋，舉隅當下柳青研究中的一些問題，以求教于學界。

關(guān)鍵詞：史料的真實；柳青；“考索之功”；知人論世

一

頃讀洪子誠先生的《文學史中的柳青和趙樹理（1949—1970）》一文，頗有收獲和啟發(fā)。之前聽聞柳青生前不大悅意將自己與趙樹理相提并論，在他看來，趙樹理的小說寫法與自己完全不同。筆者2010年采訪柳青的長女劉可風，她也提到了她父親對趙樹理創(chuàng)作的一些評價和看法，大致與前面?zhèn)髀勏嗤?。正緣于此，洪先生將柳青和趙樹理放在文學史（1949—1970）的視閾里比較，引起了我極大的興趣。洪先生引述了1962年“大連會議”上胡采批評趙樹理的發(fā)言，認為“當大多數(shù)人（邵荃麟、茅盾、侯金鏡、李準、康濯、陳笑雨、西戎、束為、方冰……）都在熱烈贊揚趙樹理的生活態(tài)度和創(chuàng)作的時候”，“孤立無援的胡采堅持批評趙樹理”，“不能說胡采是在代表陜西作家發(fā)言，不過，他的看法確實體現(xiàn)了柳青、杜鵬程、王汶石的文學觀?！?這一很有見地的判斷從另一個側(cè)面佐證了柳青對趙樹理的評價，揭示出他們小說創(chuàng)作不同的藝術(shù)追求與藝術(shù)風格。與此同時，學習洪先生的大作，也發(fā)現(xiàn)了一些小問題，產(chǎn)生了一些疑惑。

小問題如柳青刊于《延河》1958年4月號上的中篇小說《咬透鐵鍬》，1959年11月由陜西東風文藝出版社（陜西人民出版社副牌）出版單行本，易名為：《狠透鐵——一九五七年紀事》。洪先生通篇五六處都將“紀事”寫為“記事”，這可能是校對上的問題，倒也無關(guān)大礙。另如洪先生文中提到柳青“1957年到日本訪問時還帶回稻種”2，據(jù)我所知，柳青沒有去過日本。擔心自己記憶有誤，遂請教看過柳青檔案的柳青研究專家、《柳青年譜》的作者邢小利先生。他即刻回復：“柳青不僅1957年沒有去過日本，而且以前和此后都沒有去過?！辈恢篮橄壬牧唷?957年到日本訪問時還帶回稻種”出自何處。

疑惑是洪先生文章中提到的柳青與嚴家炎先生論爭背后的“大人物”。洪先生說，柳青之所以撰寫《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來回應(yīng)嚴先生的批評，“事后知道，柳青的難以容忍，一是懷疑嚴家炎背后有‘大人物’指使撐腰（他提到林默涵），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這是革命文學的大是大非問題?！笨吹竭@里不禁心生疑竇。據(jù)我所知，林默涵是柳青畢生最為要好的朋友之一，柳青懷疑嚴先生背后的“大人物”應(yīng)該是周揚。洪先生根據(jù)什么判斷這個“大人物”是林默涵呢？在林默涵的名字后，洪先生做了頁下注：

據(jù)嚴家炎后來回憶說，“1967年在西安我跟柳青見過一次面?！鄦栁遥骸惝敃r為什么要寫批評梁生寶的文章？是不是有大人物做你的后臺啊，是不是林默涵讓你寫的啊？’我告訴他：‘沒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想寫的。可能語氣上有點輕率，冒犯了?！麊栁遥骸銓戇@文章時多大歲數(shù)？’我說‘二十六七歲吧’。他就說：‘我要知道你還是一個年輕人的話，我也不該寫《延河》上那篇文章的?！辟R桂梅《從“春華”到“秋實”——嚴家炎教授訪談錄》，《文藝研究》2009年第6期。劉可風《柳青傳》的記載與此相似：嚴家炎來西安，見到柳青，柳青問是否有人指使，嚴說沒有，就是他自己的想法。柳青說，“那我就沒有必要寫那篇文章?！?

洪先生援引的賀桂梅的《從“春華”到“秋實”——嚴家炎教授訪談錄》一文中說：柳青與嚴先生論爭背后的“大人物”是林默涵。那么，到底是不是林默涵呢？我覺得可能性微乎其微。原因如下：

1.林默涵與柳青可謂至交，兩人在延安時即結(jié)下深厚友誼，并保持終生。1978年柳青逝世后，林默涵撰寫了長文《澗水塵不染 山花意自嬌——憶柳青同志》予以悼念，深情回憶了他們?nèi)嗄甑慕煌?940年冬，在陜甘寧邊區(qū)文化協(xié)會工作的柳青與林默涵在楊家?guī)X相識。林默涵說：起初散步時經(jīng)常遇見，“我們互相望望，去并沒有打招呼。這樣的相遇有好幾回。后來見的次數(shù)多了，就自然地講起話來了，我才知道他叫柳青。我們竟然談得很投合，在此以后的一段時間里，幾乎每天他都到我的窯洞里來聊天。我不知道他為什么喜歡跟我談話，至于我，是因為覺得他樸實，率直，沒有什么派頭，也不掩藏自己的毛病?！?兩人自此結(jié)下深厚友情。1941年2月，柳青在文協(xié)文化站工作，與林默涵一起負責從延安向重慶寄稿。同月，應(yīng)胡喬木之邀，柳青與林默涵、劉白羽為青年干部學校和民眾劇團的青年教課。同年8月，柳青被分配到延安文抗工作3。1944年夏天，林默涵從延安到米脂看完妻子，順便探望了在呂家鹼鄉(xiāng)任文書的柳青。林默涵說：“柳青對于我的意外到來，十分高興，立刻吩咐他的老伴殺雞蒸饃招待我。當天晚上，我們談得很多，燈油干了，又點上蠟燭，山村的夏夜頗有涼意。他興奮地告訴我農(nóng)村斗爭的復雜性和他的寫作打算?！绷帜诹啻拇遄颖P桓了一整天，臨別贈詩：“麻鞋沾雜草，攀越訪故交。澗水塵不染，山花意自嬌。相逢纖月上，對語燭光搖。為塑英雄像，何辭瀝血勞?！绷帜v，“澗水”“山花”含有雙重意思，“既是紀實，同時又暗喻柳青的不慕繁華、不求名利的淡泊性格。”1此年年底，林默涵赴重慶《新華日報》工作。分別5年后，兩人1949年9月在北京相見，很是激動，都沒料想到解放戰(zhàn)爭能如此之快取得勝利，兩人能在北京見面。1952年5月，柳青計劃回西安深入生活，時任中宣部文藝處副處長的林默涵為柳青辦理了相關(guān)事宜，并交給柳青一封由中宣部寫給西北局宣傳部的便函：“柳青同志到西北深入生活，進行創(chuàng)作，請予以指導幫助?！?柳青1958年11月9日在皇甫村所寫的《個人整風總結(jié)和紅專規(guī)劃》中說：經(jīng)過整風，“我的胸懷比過去開闊了一點?！×嵩?jīng)說：我寫《銅墻鐵壁》是投機，說我鉆在鄉(xiāng)下是為了逃避在作協(xié)工作。雪峰說：我寫《銅墻鐵壁》是出賣作家的良心，按組織的指示寫作。默涵和袁水拍在黨組擴大會上揭發(fā)了他們的誹謗?！?林默涵在丁玲與馮雪峰批評柳青時能仗義執(zhí)言，足見交情之深。至1966年“文革”之前，柳青與林默涵聯(lián)系仍較為頻繁?！拔母铩遍_始后，林默涵作為“最早被揪斗、被關(guān)起來的人之一”，被單獨關(guān)押了9年。他在關(guān)押中仍一直關(guān)心柳青的命運——“柳青的影子常常在我眼前閃現(xiàn)，我不知道他是否也挨斗了。我想：他一直住在農(nóng)村，除了寫作，既不當‘官’，也不大發(fā)表什么言論，該不至于被揪斗吧。誰知道他也一樣逃不出這個劫運?！绷嘁惨恢睊炷钪帜?。林默涵說：“柳青雖在困難處境中，還是一直關(guān)心著我，悄悄地打聽我的下落。1972年后，我的老伴從監(jiān)獄釋出了，一次柳青偷偷來京，托人把她找去，詳細地詢問我的情況，但我的老伴也知道得很少，只有相對唏噓，柳青不禁落了淚?！?在柳青專案組1972年為柳青所下的審查結(jié)論中，也提到了柳青與林默涵的關(guān)系——“柳青與文藝黑線頭目林默涵、劉白羽和反黨分子柯仲平來往較多，關(guān)系密切，但未發(fā)現(xiàn)柳青參與他們的反黨陰謀活動。”5 1978年5月初，柳青在北京朝陽醫(yī)院住院治療，林默涵前往看望，兩人劫后余生，想說的太多，又不知從何說起，最后竟不約而同地慨嘆：“我們讀的書太少太少！”6 6月12日，柳青病危，林默涵是最早到醫(yī)院探望的朋友之一。通過以上梳理，我們可以看出，1940年柳青與林默涵在延安相識后，直至1978年離世，兩人結(jié)下了終生不渝的友情。目前也沒有資料表明兩人有過齟齬或者反目。因而，柳青與嚴家炎先生論爭背后的“大人物”是林默涵的可能性非常非常小。

2.按照前文所述，柳青是林默涵肝膽相照的摯友。林默涵也說：“柳青是我的諍友之一，我和他可以沒有顧忌地互相提意見?！? 林默涵如果對柳青的《創(chuàng)業(yè)史》有看法，可以坦然告之，也犯不著曲里拐彎地找別人去寫文章批評。茲舉一例：1957年，“《人民日報》發(fā)表了林默涵關(guān)于王蒙小說的評論文章，柳青讀后，對文章中的兩個主要觀點都不同意，實在忍不住了，就寫了一篇與林默涵商榷的文章，準備再寫一章小說后，寄出去。過了兩個星期，聽了傳達毛澤東同志二月二十七日在最高國務(wù)會議上的講話（即后來的《關(guān)于正確處理人民內(nèi)部矛盾的問題》）以后，柳青才知道林默涵的文章是按照毛主席的講話精神寫的，就決定把自己那篇文章暫時不寄出去了。”8月份，柳青赴北京參加全國作協(xié)黨組會議，“在這次會上，他把以前寫的與林默涵商榷的文章內(nèi)容，向林默涵談了，九月份回到皇甫，又把文章寄給了林默涵?！?

3.賀桂梅訪談嚴先生是在2009年。2019年，嚴先生在文章中談到他1967年與柳青在西安相見，但未提到柳青以為的“大人物”。嚴先生在文章中說：

第二天晚間，我和柳青又在納涼時見面。他向我問到《關(guān)于梁生寶形象》一文寫作和發(fā)表的情況。他問我：“那時你為什么要寫批評梁生寶形象的文章？這是你個人的意見，還是有人授意？”我告訴他：“沒有任何人指使我寫這篇文章，我僅憑自己閱讀《創(chuàng)業(yè)史》的藝術(shù)感受，而且是把作品讀了兩遍，做了許多筆記才形成的一些看法，總想把它寫出來。在我的感覺中，《創(chuàng)業(yè)史》里最深厚、最豐滿的形象確實是梁三老漢；梁生寶作為新英雄形象也有自己的成就，已在水平線之上，但從藝術(shù)上說，還有待更展開、更充實、更顯示力度，眼前仍比不上梁三老漢，因此，不寫就覺得手癢癢的。只是我那篇文章中有些措辭可能不太妥帖，斟酌得不夠，直來直去，像‘三多三不足’之類?！绷鄦枺骸澳惝敃r多大？”我告訴他：“那時二十七八歲。”又補充說：“有關(guān)《創(chuàng)業(yè)史》的最初三篇文章，都是1960年冬天到1961年夏天寫的?！段膶W評論》編輯部起先對刊發(fā)梁生寶這篇有點猶豫，擱了一段時間，延到1963年才發(fā)表。”柳青馬上說：“如果是這樣，看來我對這件事有點誤解了。我總以為，批評梁生寶形象的那些意見不是你個人的意見，而是有人想借此來搞我，因此才在《延河》上發(fā)了那篇《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

嚴先生在2019年的文章中只提到柳青以為有人借此來“搞”他，但此人是誰，并未言明。對于這一變化，不知洪先生是否注意到。

4.洪先生在引述了賀桂梅的文章之后，引述了劉可風的《柳青傳》，但劉可風也沒有言明柳青以為的“大人物”為誰。2010年7月21日，筆者采訪劉可風時，她說父親以為的“大人物”是周揚——“我父親之所以要寫批評文章，主要有兩個原因：第一個原因，我父親在《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中已經(jīng)說得很透徹。嚴先生認為梁生寶形象存在‘三多三不足’的問題，從而認定梁三老漢是小說的主人公，等于否定了整個作品的寫作意圖。我父親自然要出來予以回應(yīng)。第二個原因，在嚴先生寫文章之前，邵荃麟已說過，梁生寶形象不如梁三老漢飽滿，柳青要把梁生寶寫成時代的英雄人物。我父親當時并未在意，但當嚴先生的文章出來之后，我父親就有點急了，認為代表了北京周揚一批人的意見，甚至認為這批人要打壓他，所以他就寫這篇文章了。我父親當時的壓力是蠻大的，特別是嚴先生的文章出來之后，他認為北京文學界有一批人要整他，嚴先生可能是代筆人，他就急著站出來了。據(jù)說，我父親寫了回應(yīng)文章之后，嚴先生也是有壓力的。如果不是這個原因，他肯定不會寫文章的。嚴先生當時很年輕，也就三十歲左右，我父親不會跟年輕人計較的。我父親寫了《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之后，到北京開會，邵荃麟先生很熱情，并為此前否定梁生寶的事抱歉。邵先生聽說我父親帶小妹去開會，事先特意為她準備了洋娃娃，并來迎接，很熱情?！?在《柳青傳》中，劉可風回憶說柳青的《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發(fā)表后，父親曾對她講：“邵荃麟為他的講話后悔得很。我到北京，他請我吃飯，一再表示歉意，希望原諒?！?實際上，柳青之所以要回應(yīng)嚴先生，還有一個前因：大約是1956年，“在全國作協(xié)的一次會議上，一位領(lǐng)導點名批評他在皇甫村定居和大規(guī)模的寫作計劃，并且預言他將失敗?！?這也使得柳青誤以為嚴先生背后有“大人物”支持，因而出來予以回應(yīng)。

柳青以為嚴先生背后的“大人物”到底是誰，是柳青與嚴先生論爭的一個關(guān)鍵問題，否則，柳青也就不會撰寫《提出幾個問題來討論》，也就沒有了當代文學史上的這場著名論爭。因而很有必要搞清楚這個“大人物”究竟是不是林默涵，最起碼不能“冤枉”了林默涵。這是寫作本文的初衷之一。此外，洪先生的著述，研習當代文學者必讀，影響無遠弗屆，筆者因此覺得更有必要獻疑。

二

因為洪先生征引的這條注釋，我聯(lián)想到兩年前讀過的賀桂梅另一篇關(guān)于柳青的文章——《紅色經(jīng)典里的中國》來。也正是這篇文章史料上的錯誤和疏漏，讓我對洪先生的注釋引述格外留意。這篇文章收在王德威主編的《哈佛新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中。該文開篇第一段寫道：

1959年，在全國農(nóng)村展開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的高峰期，陜西省文聯(lián)的《延河》雜志從4月到11月連載了一部長篇小說《稻地風波》。這部小說繼而在上海的《收獲》雜志重刊，更名為《創(chuàng)業(yè)史》。1960年，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小說單行本。4

這一段話，有三處錯誤：

1.中國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的“高峰期”，不是1959年，而是1956年。1955年9月、12月，毛澤東親自編輯了《中國農(nóng)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寫下了104篇按語。1956年1月，《中國農(nóng)村的社會主義高潮》由人民出版社出版，直接推動了1956年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高潮的到來。1956年底，“參加初級社的農(nóng)戶占總農(nóng)戶的96.3％，參加高級社的達到農(nóng)戶總數(shù)的87.8％，基本上實現(xiàn)了完全的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了由農(nóng)民個體所有制到社會主義集體所有制的轉(zhuǎn)變?！保ā稗r(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國史網(wǎng)）1958年8月，中共中央在北戴河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通過了《關(guān)于在農(nóng)村建立人民公社問題的決議》，正式?jīng)Q定在全國農(nóng)村中建立人民公社。1959年，中國已經(jīng)進入了三年困難時期。

2.《延河》并非陜西省文聯(lián)的雜志?！堆雍印肺膶W月刊1956年4月10日創(chuàng)刊，由中國作協(xié)西安分會創(chuàng)辦。中國作家協(xié)會西安分會（1983年9月10日易名為“中國作家協(xié)會陜西分會”，1993年6月更名為“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成立于1954年11月8日。迄今為止，從未聽說過《延河》隸屬于陜西省文聯(lián)。

3.柳青的《創(chuàng)業(yè)史》（第一部）在1959年4月號的《延河》上以“稻地風波”為題連載，8月號改名為“創(chuàng)業(yè)史（第一部）”，并不是在《收獲》1959年第6期重刊時（修改稿）才易名為《創(chuàng)業(yè)史》的。

接著往下看，仍有多處錯誤。如柳青1943—1945年在米脂呂家鹼當鄉(xiāng)文書，做農(nóng)村工作，該文寫為“1943—1947年”。1946年初，柳青已經(jīng)到了大連；《種谷記》1947年7月由光華書店出版，該文寫為“1950年”1，等等。這樣的錯誤在賀氏的《書寫“中國氣派”——當代文學與民族形式建構(gòu)》一書中也為數(shù)不少。如《被開墾的處女地》寫為“《被開成的處女地》”2。另如“1959年，柳青停下《創(chuàng)業(yè)史》的寫作，完成了一部中篇小說《狠透鐵》，副標題為‘1957年紀事’”3，搞錯了《狠透鐵》的寫作時間?！逗萃歌F》原名《咬透鐵鍬》，柳青于1958年3月12日完成于皇甫村，刊于同年《延河》4月號。次年的5—9月，柳青對其進行了重大修改?！逗萃歌F》寫作的時間點很重要，柳青1958年之所以要停下正在創(chuàng)作的《創(chuàng)業(yè)史》，是因為其想表達“對高級社一步登天的控訴”。他“主張十五年時間實現(xiàn)集體化。先搞初級社，辦起來后，起碼用七—十年的時間鞏固，允許一部分農(nóng)民在社外搞競爭，先用農(nóng)民先進分子鞏固，可以保證增產(chǎn)。這樣，高級社以后出現(xiàn)的死牛、砍樹、減產(chǎn)、物資緊張等現(xiàn)象就可以避免?！苯Y(jié)果，“狠透鐵”頭昏沒記性，還沒有練好本領(lǐng)，高級社嘩啦一下就搞了起來，壞分子鉆空奪了權(quán)，“干部水平跟不上，群眾思想沒準備，傷害了中農(nóng)利益，商品流通跟不上”，“導致了經(jīng)濟上的大破壞”4。在晚年與女兒的談話中，柳青說“中國的農(nóng)業(yè)合作化是做了一鍋夾生飯”5。這其實正是《狠透鐵》要表達的。在《狠透鐵》中，小人得道，民主被破壞，一切工作不是以群眾的利益去衡量，而是按照領(lǐng)導的意志；表面上打著“為人民服務(wù)”的旗號，主導的卻是個人的私利和恩怨。在權(quán)力的威懾之下，即使覺悟的群眾也喑啞不語，因而王以信的那套東西就能暢行無阻。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的跳躍和冒進，為無數(shù)個王以信提供了生存的土壤。在其身上，集中體現(xiàn)了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后期的致命缺點和嚴重偏差。因而“狠透鐵”的遭遇是一面鏡子，讓我們窺見了時代的悲劇。而后來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發(fā)展的邏輯，也是順著這個軌道來運行的。這和柳青揭示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歷史必然性”的《創(chuàng)業(yè)史》構(gòu)成了鮮明的對照。如果說《創(chuàng)業(yè)史》是代表時代的宏大話語的話，那么《狠透鐵》則是代表無情現(xiàn)實的私人真實話語，體現(xiàn)出柳青在與時代“共名”中的另外一種心境，代表了他對農(nóng)業(yè)合作化運動的真實看法，是解讀《創(chuàng)業(yè)史》不可剝離的“副文本”。在1958年3月份，柳青就完成了《狠透鐵》來表達他對高級社的不滿。時間搞錯，這個作品的意義和價值也就淡去了。此外，1959年，柳青忙于《創(chuàng)業(yè)史》的修改和連載，未必有時間和心境去創(chuàng)作《狠透鐵》。

除了上述史料上的錯誤之外，材料的選擇性使用也是一個大問題。如該文寫道：“1954年，他自費修繕村里的一座破敗的寺廟，全家搬入，以普通農(nóng)民的身份生活居住在皇甫村?！?首先，這句話所說的時間錯誤，柳青是1955年春天把家搬到“破敗的寺廟”——中宮寺的。其次，柳青是從常寧宮搬入中宮寺的。常寧宮這個地方非同尋常。其始建于唐朝，是唐太宗李世民為其母竇氏建造的皇家寺廟。1940年前后，胡宗南主政陜西時，“常來常寧宮游覽，深感這里風光秀麗，地勢險要，于是在e6247c6118e98e9d2d95f2c06adc1f573b4524c2610be182a56471fe144bbdff這里為蔣介石建造行宮。蔣介石于1943年至1946年間三次來陜就在此居住。蔣介石的二公子蔣緯國與西北紡織實業(yè)家石鳳祥之女石靜宜小姐的婚禮也是在這里舉行的。而后更成為蔣緯國夫婦的度假別墅。新中國成立后，這里又成為當時陜西省的高干療養(yǎng)院。再次，中宮寺固然有些破敗，但這個地方也同樣非同尋常。其“約建于清代，地處皇甫村羅家灣，靠著村子背面的神禾塬，坐北面南，南面遠處是終南山，近處是一馬平川的王曲川，視野開闊。”抗戰(zhàn)時期，張學良的別動隊住在這里。后來胡宗南在這里住了半年。之后，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第七分校的副主任、張治中的女婿周家斌住過五六年。再后來，“第七分校的一個姓邱的副主任和顧祝同也住了一段時間；最后，由解放軍把中宮寺接管下來。”“柳青通過組織，用西安的一所房子從西北軍區(qū)手里換下這所寺院，自己花錢把這個破寺略加修葺，便搬了進去。寺內(nèi)一大一小并排兩個庭院，柳青住在靠里邊的院子里，有三間正房。”1柳青女兒劉可風在《柳青傳》中說：柳青“征得組織同意，省上給了軍區(qū)一座房子換來了這座廟。就這樣，1955年5月，柳青一家搬進了皇甫村中宮寺。柳青用《銅墻鐵壁》剩余稿費整修中宮寺，留了兩間大房，兩間小房，其余的全部拆除。一間大房孩子們和保姆住，一間小房馬葳住，靠北的崖根一間大房柳青住，房子隔成兩間，里間很小，做臥室，外間二三十平方米，既是他的書房，也是辦公室，又做客廳。為了寫作不受干擾，他把這間房隔成封閉的小院。他們在崖下打了一孔窯洞，窯洞的右前方有一個兩米來高的臺階，上去是一片空地，大約三四分，可以種菜，這也是夫妻多年喜愛的一塊地。院里原來就有幾棵石榴樹，枝葉茂盛，其間還夾雜幾棵桃樹。為了雨天方便，房子之間鋪上石子小路，小路兩旁修了小塊草坪。一家老少搬進來，院子里頓時充滿生氣?！?此外，組織還為柳青配備了通信員3。正因為中宮寺非同一般地方，柳青通過組織，省上給了軍區(qū)一所西安的房子，才置換得來。中宮寺“‘半村半郭’，清凈，又不冷清，既有鄉(xiāng)村的寧靜與清閑，又有城郭的繁華與方便”，是柳青“按照一種理想——自覺不自覺的文人理想對自己的生活方式進行選擇和安排”，“是柳青為自己創(chuàng)造的一個生活和創(chuàng)作兼顧的‘王國’。”4也正因為中宮寺的非同尋常，當時的西北局第一書記劉瀾濤在1964年“四清”時說柳青在皇甫村住的是別墅。柳青說：“他說我住的土廟是別墅，那我的正墅在哪里？你們在城里有一座樓，我連一間房也沒有。”5不少學者在談到柳青時，都將柳青修繕破寺居住的舉動視為與農(nóng)民同甘共苦的樸素作風，不吝欽佩崇敬之詞，認為柳青過著與農(nóng)民一樣的生活，而對省上用西安的房子來置換以及中宮寺的歷史避而不談，這是很片面的，也不夠客觀。實際上，柳青是一個很講究的人，他和農(nóng)民有著很大的區(qū)別，中宮寺是他精心選擇的生活根據(jù)地。作為一個已經(jīng)成名的新中國代表性的作家，以他的資歷和條件，這樣的選擇也無可厚非，“他要尋找一個后半生的安頓之處，以使自己的生活和寫作有一個穩(wěn)妥的所在”，“非如此不能理解柳青的良苦用心”1。柳青斷不是隨便選擇“破敗的寺廟”作為生活寫作之地的。

上述以偏概全的問題在賀氏的《書寫“中國氣派”——當代文學與民族形式建構(gòu)》一書中也不同程度存在著。如作者談到徐改霞時說：

經(jīng)常談到的例子是徐改霞這一人物形象。小說第一部用大量的篇幅描寫了她與梁生寶的失敗戀情，其中書寫少女情懷的文字也在很長時間內(nèi)成為最具可讀性的內(nèi)容。但關(guān)于她的描寫并不具有明確的政治意義。柳青在后來的解釋中，強調(diào)關(guān)于徐改霞的描寫只是為了突出郭振山與梁生寶的不同思想，但事實上，這卻是全書最美的段落，幾乎使第二部才登場的真正女主人公劉淑良黯然失色。……2

原作品表現(xiàn)出來的恐怕并不如此。徐改霞和梁生寶的愛情場面非常清楚地表現(xiàn)出革命理想和革命意志對共產(chǎn)黨員梁生寶的規(guī)約，具有“明確的政治意義”。最典型的是下面這段：

她的兩只長睫毛的大眼睛一閉，做出一種公然挑逗的樣子。然后，她把身子靠得離生寶更貼近些，……

生寶的心，這時已經(jīng)被愛情的熱火融化成水了。生寶渾身上下熱烘烘的，好像改霞身體里有一種什么東西，通過她的熱情的言詞、聰明的表情和那只秀氣的手，傳到了生寶身體里去了。他感覺到陶醉、渾身舒坦和有生氣，在黃堡橋頭上曾經(jīng)討厭過改霞暖天擦雪花膏，那時他以為改霞變浮華了；現(xiàn)在他才明白，這是為他喜歡才擦的。

女人呀！女人呀！即使不識字的閨女，在愛情生活上都是非常細心的；而男人們，一般都比較粗心。

生寶在這一霎時，心動了幾動。他真想伸開強有力的臂膀，把這個對自己傾心相愛的閨女摟在懷中，親她的嘴。但他沒有這樣做。第一次親吻一個女人，這對任何正直的人，都是一件人生重大的事情??！

共產(chǎn)黨員的理智，在生寶身上克制了人類每每容易放縱感情的弱點。他一想：一摟抱、一親吻，定使兩人的關(guān)系急趨直轉(zhuǎn)，搞得火熱。今生還沒有真正過過兩性生活的生寶，準定有一個空子，就渴望著和改霞在一塊。要是在冬閑天，夜又很長，甜蜜的兩性生活有什么關(guān)系？共產(chǎn)黨員也是人嘛！但現(xiàn)在眨眼就是夏收和插秧的忙季，他必須拿崇高的精神來控制人類的初級本能和初級感情?！紤]到對事業(yè)的責任心和黨在群眾中的威信，他不能使私人生活影響事業(yè)。

…………

生寶輕輕地推開緊靠著他、等待他摟抱的改霞，他恢復了嚴肅的平靜，說：

“我開會去呀！人家等組長哩……”3

當梁生寶要爆發(fā)出正常的情欲沖動的時候，作者用“共產(chǎn)黨員的理智”，克制住了梁生寶身上“人類每每容易放縱感情的弱點”，革命紀律表現(xiàn)出強大的約束力。對于社會主義新人梁生寶而言，情愛不能撼動革命者的偉大理想和堅強意志，革命紀律不容懷疑、褻瀆和動搖。如果梁生寶不能控制自己，就會影響偉大的農(nóng)業(yè)合作化事業(yè)和“黨在群眾中的威信”，表現(xiàn)出的就是“小資產(chǎn)階級情調(diào)”，甚至可以夸張地說，梁生寶與自己欲望的斗爭，是靈魂深處的革命，是社會主義道路和資本主義道路的斗爭。對于革命者梁生寶而言，只有徹底摒絕肉體誘惑追求“真理”的時候，才會保證革命精神的純正，并爆發(fā)出巨大的能量來。

當然，文學作品的鑒賞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有歧為貴，不取茍同。這里不禁想起季羨林先生的例子來?！拔母铩逼陂g，季先生與北大東語系的“革命”師生奉命到南苑附近一個村莊幫助農(nóng)民收麥。十多天里，“幾乎天天下雨”，一下雨，“革命”師生“就著了慌，用油布把麥子蓋上”，“太陽一出，再把油布掀掉”?！案锩睅熒懊Φ脺喩泶蠛梗俦挥晁粷?，全成了落湯雞，然而農(nóng)民卻沒有一個出來的。那時他們正在通向天堂的人民公社里吃大鍋飯，誰也不肯賣力。”季先生說：“像我這樣準備接受貧下中農(nóng)再教育的‘老九’，實在有點想不通。這樣一些人拿什么來教育我們呢？再想到那些風行一時的、把農(nóng)民的覺悟程度拔到驚人高度的長篇小說，便覺得作者看風使舵，別有用心。從那時起，再也不讀這樣的小說了?！?不知道季先生所說的這些長篇小說，是否包括《創(chuàng)業(yè)史》？遺憾的是季先生早已仙逝，無法請教其對這部“具有了世界史意義”2的小說的看法。

三

柳青是當代文學史上極為重要和特殊的一個作家，但對其的研究，不應(yīng)該也有特殊之處，除了“以意逆志”外，更要“知人論世”，并能將二者很好地結(jié)合起來。研究柳青及其作品，首先對柳青本人要有全面透徹的了解。既往的柳青傳記、研究資料，由于時代的原因、研究者的視野等種種限制，塑造了一個平面的“單向度”的柳青。近年來，柳青檔案的披露、柳青年譜的問世、柳青晚年與女兒談話的發(fā)表以及柳青創(chuàng)作于1953年的長篇小說佚作《在曠野里》的出版，呈現(xiàn)給我們一個復雜的、立體的、全新的柳青形象，改變了學界之前對柳青的簡單化認知，也為我們提供了新的材料和證據(jù)。如果對這些新成果視而不見或者選擇性使用，難免會影響到研究者的判斷及研究的質(zhì)量。

當代文學史的研究包括柳青研究在內(nèi)，要成為嚴謹?shù)膶W問，就不能不恪守胡適之的名言——“有幾分證據(jù)，說幾分話?！薄坝幸环肿C據(jù)只可說一分話。有三分證據(jù)，然后可說三分話。治史者可以作大膽的假設(shè)，然而決不可作無證據(jù)的概論也?！?但不少當代文學研究者輕視史料上的“考索之功”，注重“獨斷之論”，忽略“知人論世”，罔顧“有幾分證據(jù)，說幾分話”。我們知道，只有基于真實的史料，才有可能得出真實的結(jié)論來。史料的真實決定著結(jié)論的真實，意味著學術(shù)研究具有深入發(fā)展的可能。如果史料、史實、作品寫作時間等都搞錯了，論證時又是以偏概全，那得出的結(jié)論，自然也就不會真實可靠、令人信服了。

作者單位：西北大學文學院

1 《洪子誠學術(shù)作品精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92頁。

2 《洪子誠學術(shù)作品精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204頁。

1 《洪子誠學術(shù)作品精選》，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198頁。

2 林默涵：《澗水塵不染 山花意自嬌——憶柳青同志》，蒙萬夫等編：《柳青寫作生涯》，百花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113頁。

3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20—21頁。

1 林默涵：《澗水塵不染 山花意自嬌——憶柳青同志》，蒙萬夫等編：《柳青寫作生涯》，百花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116—117頁。

2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43頁。

3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72頁。

4 林默涵：《澗水塵不染 山花意自嬌——憶柳青同志》，蒙萬夫等編：《柳青寫作生涯》，百花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121—122頁。

5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37頁。

6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56頁。

7 林默涵：《澗水塵不染 山花意自嬌——憶柳青同志》，蒙萬夫等編：《柳青寫作生涯》，百花文藝出版社1985年版，第118頁。

1 蒙萬夫等：《柳青傳略》，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93—94頁。

2 嚴家炎：《因為〈創(chuàng)業(yè)史〉，我和柳青成了諍友》，《光明日報》，2019年7月5日。

1 王鵬程：《〈創(chuàng)業(yè)史〉浸透父親后半生心血——柳青之女劉可風訪談錄》，2010年7月21日。未刊稿。

2 劉可風：《柳青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23頁。

3 劉可風：《柳青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72頁。

4 ［美］王德威主編：《哈佛新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下），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815頁。

1 ［美］王德威主編：《哈佛新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下），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817頁。

2 賀桂梅：《書寫“中國氣派”——當代文學與民族形式建構(gòu)》，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305頁。

3 賀桂梅：《書寫“中國氣派”——當代文學與民族形式建構(gòu)》，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325頁。

4 蒙萬夫等：《柳青傳略》，陜西人民教育出版社1988年版，第216頁。

5 劉可風：《柳青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405頁。

6 ［美］王德威主編：《哈佛新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下），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815頁。

1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68—169頁。

2 劉可風：《柳青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64頁。

3 劉可風：《柳青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184頁。

4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69—170頁。

5 劉可風：《柳青傳》，人民文學出版社2016年版，第244—245頁。

1 邢小利、邢之美：《柳青年譜》（增訂版），人民文學出版社2021年版，第169—170頁。

2 賀桂梅：《書寫“中國氣派”——當代文學與民族形式建構(gòu)》，北京大學出版社2020年版，第317頁。

3 柳青：《創(chuàng)業(yè)史》（第一部），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第487—488頁。

1 季羨林：《牛棚雜憶》，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第43—44頁。

2 ［美］王德威主編：《哈佛新編中國現(xiàn)代文學史》（下），四川人民出版社2022年版，第818頁。

3 胡適：《有幾分證據(jù)說幾分話：胡適談治學方法》，北京大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