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王世襄先生的成就,大家早已耳熟能詳,這里不必重復。在下面的書面發(fā)言里,我只說兩點,一個關(guān)于先生的著述,一個關(guān)于他的待人。
先說著述的嚴謹科學。
世襄先生博雅,對于古代家具、漆器、竹刻、繪畫、銅佛、匏器等,都有研究,都有重大貢獻。而他用力最多、成就最高的是明式家具和漆器,這兩項研究也最能揭示他著作富含的科學精神。
《明式家具研究》和《髹飾錄解說》是先生的名著,兩書廣受稱頌,但書后的索引部分,尚未見他人言及。有心人都會認同,索引大大便利檢索,特別有益研究??上?,在中國的學術(shù)出版里,書無索引至今仍是不大不小、又痛又癢的通病,而先生四十年前已經(jīng)如此作為。真不知為了附錄索引,先生花了多少精力,費了多少口舌?;蛟S有人把這歸于他畢業(yè)于燕京大學,早年接受現(xiàn)代教育。不過,近百年來,受現(xiàn)代教育的學人已經(jīng)太多,學術(shù)著作早就浩如煙海,但是帶有索引的著作又有幾種?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國美術(shù)全集》編撰出版,先生擔任《漆器卷》主編,為此,他寫作了導論《中國古代漆工藝》。全文五萬余字,認知真切,見解深邃,資料全面,求證嚴謹,原原本本,鑿鑿有據(jù)。若講中國漆器簡史或概論,迄今未見可與之比肩者。這篇導論還出注釋二百四十條,說清了所征引古今文獻的出處,是當時最完備的漆器研究索引。應當一說的是,那一時期及之前的著述往往忽略注釋,倘若在正文中提到議論所本,就會被譽為嚴謹,甚至不說出處的抄撮蹈襲,都會被今世以合乎那時的學術(shù)規(guī)范開脫。與先生比較,他們的學術(shù)品質(zhì)、科學精神簡直判若云泥。
研究古物,真贗、時代二者,是最先遇到的大問題。盡管傳世品往往擁有更高的藝術(shù)價值,但常常由于來歷不清、時代不明,而科學價值較低。出土物不同,往往具備來歷清楚、時代明確的優(yōu)長,是最可信賴的實物資料。四十年前,考古學還很少關(guān)注明清,先生的研究大多時屬明清,故其多數(shù)著述對考古成果無法征引。可是漆器特殊,有大批的考古發(fā)現(xiàn)。先生對早期漆器的研究,主要的實物依據(jù)就是甄選出的考古資料。因為現(xiàn)今的文物學家都已關(guān)注考古學,故而討論文物參證考古資料,眼下并不稀奇。不過,但凡稍知學術(shù)史,就該了解,先生是最早如此作為的少數(shù)學者之一,在他撰著的當年,多數(shù)專家還在依傍傳世文物循環(huán)論證。這無疑顯示了先生識見的深遠和方法的科學。
再說先生待人的樸厚熱誠。
以前,每逢春節(jié)我前趨王府拜年。二十世紀九十年代中有一年,我去了,進屋坐定,便聽到蟈蟈、蛐蛐叫聲清亮,此起彼伏,繞室綿綿,便放眼四處找尋。先生見狀,微笑著說:“那是錄音?!憋@然,對這個“發(fā)明”,先生頗有得意之色,還有炫耀。我請求借錄音帶回家轉(zhuǎn)錄,或許是怕我搞丟弄壞,先生說:“不用,我錄好給你?!贝稳涨宄?,我剛起床,電話鈴響。先生要我別走,說他一會兒就到。先生居住的方嘉園離我家雖然很近,但我仍無法料到,十分鐘后門鈴已響。開門,見先生跨在二八自行車的車座上,一腳踏住腳蹬,一腳踩定門前的臺階,車把上斜掛著那只有名的菜筐。見我出來,先從中式棉襖的兜里摸出盒錄音帶,說:“這個你聽。”又從菜筐里掏出個雀巢咖啡禮盒,說:“這個你喝。再見!”言罷,車把一扭,就回家了。進屋,我見那錄音帶的簽紙上寫著:“秋蟲大合唱”。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先生的力作《明式家具研究》(港版)在大陸發(fā)售,價格高昂,相當于我兩三個月的收入。我曾向先生抱怨太貴,說讀書人根本買不起。說話間,話題岔到別處,當日就沒再提這事兒。不料幾天后,老人家竟屈駕寒舍,專程送來一部,扉頁寫著“尚剛同志惠存,王世襄持贈,一九九三年七月”。那天,我們照了合影(這也是我和先生的唯一合影),茶幾上就鋪著先生的賜書。以后,每有新作出版,先生或其夫人袁老,總電話招我領(lǐng)書。
遷入迪陽公寓后,兩位老人特別開心,袁荃猷老人還幾次說:“新房子太好了,日壇就是我家后花園。”我曾陪他們到日壇公園散步。三人先在一起,邊走邊談,快到公園門口,先生突然加快腳步,將袁老及我甩在身后。見我滿臉惶惑,袁老便告訴我:“給你買門票去了?!?/p>
王世襄和袁荃猷老人待我極厚,是我格外敬仰的前輩。今天是王老一百一十周年誕辰,由衷感謝三聯(lián)書店操辦這個活動紀念他。我本應奉邀出席,無奈,月前已經(jīng)應允出差,活動只得請假。但是我愿以書面發(fā)言的形式,紀念這位富有科學精神、待人熱誠樸厚的前輩。同時,我還特別懷念純真率直的袁荃猷老人。
二○二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本文系作者在生活·讀書·新知三聯(lián)書店舉辦的王世襄先生誕辰一百一十周年紀念活動上的書面發(f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