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樓上》與《小說家的電影》那些抵觸現(xiàn)實的文藝中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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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62歲的韓國導演洪常秀以《塔樓上》和《小說家的電影》兩部電影（分別入圍圣塞巴斯蒂安國際電影節(jié)和柏林國際電影節(jié)主競賽單元），再次證明了他的高產(chǎn)。

2023年初春，韓國電影振興委員會與駐華韓國文化院在京滬兩地舉辦2023韓國電影展，放映的15部近年韓國電影中，就包含《塔樓上》。4月的北京國際電影節(jié)，《塔樓上》又作為熱門新片被引入。

洪常秀的作品之所以深受文藝中青年喜愛，我斗膽猜測，也許跟以下因素相關：拍攝預算很低，每部10萬美金左右，相應的，創(chuàng)作相對自由；他拍日常街道、男女戀愛、喝酒、對話，正像文藝人士的生活，取景也方便。

我看到一些對洪常秀近年幾部作品持否定態(tài)度（主要認為它們過于隨意松散，質疑導演在創(chuàng)作探索上的努力）的影迷對《塔樓上》評價較高，一個原因是此片結構性很強，所有故事的發(fā)生地是一棟別致的白色三層小樓——由中年室內(nèi)設計師設計、擁有。塔樓是一個密閉空間，劇作結構和塔樓空間呼應。影片開始，我們跟著權海驍飾演的中年導演和他想學室內(nèi)設計的女兒，見到他的舊識設計師，在其指引下進入、參觀這棟小樓。

地下室是設計師工作、休息的地方，二層是一個餐廳，三層有閣樓、露臺。洪常秀不厭其煩地拍這些人物上樓、下樓，設計師按密碼的動作和電子門鎖“?！币幌麓蜷_的聲音不斷重復。在影迷的解讀里，男主角到不同的樓層，分別對應著他的幾個身份：父親、導演、情人，等等。

《塔樓上》和《小說家的電影》里，角色幾乎沒有姓名，洪常秀以確定的身份代之：導演、設計師、影迷、小說家、詩人。有影評指出，這樣討巧的做法，是逃避塑造具象的人物，每次都能輕松精準地抵達洪常秀電影的受眾：那些抵觸現(xiàn)實的文藝青年。兩部電影里，主角配角總是在做的事情也相似：喝酒，漫無目的地聊天，調情。文藝中年和青年社交，引起小小的尷尬的摩擦。

《小說家的電影》中，小說家是線索人物，旅行中意外遇到了曾經(jīng)關系親近的作家后輩，對方在未告知她的情況下，換了城市從頭開始生活；小說家去瞭望塔，遇到了合作未遂的導演（還是權海驍扮演），她的小說曾要改編為電影，后被導演以投資人不喜歡為由拒了；小說家到公園散步，又遇到息影的演員（金敏喜扮演），她邀請對方參與自己的短片，跟著演員一起去聚會，又回到后輩的書店，見到了10年前與自己關系曖昧的酒友詩人，大家酒酣耳熱。

《塔樓上》里，導演和設計師到二樓吃飯。飯店女老板坐下來，和導演寒暄，表白自己的影迷身份，和導演對上了眼。大白天的一頓酒里，導演結束了和設計師的曖昧，與飯店老板走到一起。導演成為塔樓的租戶。

許多生活中的決定性瞬間被洪常秀避開：《小說家的電影》里，小說家遇到的每一個人生活均發(fā)生很大變化，但波瀾都被洪常秀按下去，人物對話像白開水一樣清淡；《塔樓上》里的導演住在塔樓上時，應當有很多生命中重要的事發(fā)生，比如生了嚴重的病、決定息影、和飯店老板分開。但它們都在洪常秀的電影敘事之外。

劇烈的沖突好像都被抽走了，時間不易感知，只留下一個個午后，剩下一些日常的、重復的事件。比如小說家不斷和人見面、喝咖啡、喝酒、吃飯；設計師幾次開門與導演交談，冷眼看導演的生活變化；導演和飯店老板在一起，要為按時交租、衛(wèi)生間漏水等問題操心，逐漸少了你儂我儂；又一個鏡頭，導演已與飯店老板分手，獨自住在塔樓上。

洪常秀喜歡在重復中融進微小的差異（更極端的例子是《這時對，那時錯》，電影一分為二，兩段故事高度相似，只有人物的用詞、語氣不同）。那細微的不同，他好像在用顯微鏡觀察?！缎≌f家的電影》里，小說家（由《塔樓上》里設計師的扮演者李慧英飾演）的舉動讓我沒法不聯(lián)想到洪常秀本人：她拿過導演的望遠鏡（導演說，這鏡頭非常昂貴），拉近，拉近，凝神觀望漢江邊的一條小街，發(fā)現(xiàn)在街心公園里散步的演員，她沒說話，繼續(xù)看，好像什么也沒發(fā)生。

看洪常秀的電影可以輕松如聽朋友聊八卦，觀影過程中刷手機、回微信，也不會錯過什么。《小說家的電影》和《塔樓上》亦如此，片長一個半小時，看到最后，小說家還是小說家，性格執(zhí)拗，姿態(tài)清高；導演還是和電影開頭差不多的狀態(tài)，按密碼鎖，“?！钡拈_門聲后，進門，一副不變的油膩中年樣。

值得一提的是，洪常秀從不吝于拍攝他對油膩中年男性的諷刺?！缎≌f家的電影》中有位詩人，自我意識過剩，在書店的小酒局上對著十年不聯(lián)系或者剛認識一天的人大談電影創(chuàng)作理念（他并沒有創(chuàng)作電影的成功經(jīng)驗）：不一定要有劇本，不一定要有故事——著實令人厭惡。

有趣的是，詩人的理念分明和洪常秀本人的一致，他自己拍片前也通常沒有固定劇本，會在凌晨寫好當天要拍攝的對話，并在現(xiàn)場隨時改動。另外的心里話大概分給了權海驍演的導演，他說：我沒有野心，只是一個想努力制作電影的人。

《小說家的電影》和《塔樓上》，權海驍飾演的“導演”都沒有姓名，都被影迷認出，女性向導演表達對其作品的喜愛之情，導演欣然接受。和飯店女老板在一起后，兩個人吃著沙拉，導演講起自己不想去電影節(jié)。機票只能報銷一個人的?？墒牵习逭f，她很想出國玩。導演說，自己已經(jīng)宣布息影了（去回顧展很尷尬）。

后來女老板走了，又來了一個新女人（以下很可能是想象）：新女人和導演結束親熱，在陽臺，女人做了烤肉， 一邊軟語溫存，一邊給導演夾肉，關心他的電影。導演終于說出自己曾經(jīng)見過上帝的事。上帝賜他預言，說他將搬到濟州島，拍12部電影。

做烤肉的女人吹捧道：太神奇了！因為你心靈純潔，神才顯靈。

我在海南島國際電影節(jié)看的《塔樓上》，影廳里，不認識的觀眾看到這里一起起哄。

不過對油膩中年男導演鞭笞最狠的，我以為還是洪常秀2021年的《在你面前》。死之將至的女演員回到韓國，一位導演（依然是權海驍飾演）帶她到小酒館吃喝，表達對女人1990年代表演的贊嘆：“你在呼吸整個冬天的荒蕪?！彼戆?，然后提出邀請，要給女人拍電影。女人說，我要死了，來不及。導演最后說，拍短片吧，我們明天就可以旅行。女人說，你是想和我睡嗎？導演說，是。

第二天女人醒來，導演發(fā)來語音消息：對不起，我的承諾全部不算數(shù)。女人狂笑。電影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