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痛

【作者簡介】 菊蓉，陜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散文作品發(fā)表在《解放軍報》《文化藝術(shù)報》《陜西日報》《寶雞日報》《華夏散文》《散文之家》《山東散文》等報刊?！蹲屝叛鲋饧t霞滿天》榮獲《人民文學(xué)》佳作獎。

從1978年到2023年，改革開放的45年里，時代不斷發(fā)展，人民生活不斷富足。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在歷經(jīng)挫折、辛苦和滾燙、炙熱的人生后，我常常在某個琳瑯滿目的商場中，或是某個市集上，看到熟悉的物，似曾相識的背影，因為有根有本，就會想起一些曾經(jīng)扎心的苦痛。感恩這個偉大的時代，讓我埋藏遠去的苦痛，并將它視為永遠奔跑，永遠燃燒，永遠熱愛生活的動力，感受生活的美好和人生的幸福。

簸 箕

70年代末期，我在不受歡迎的狀態(tài)下來到了人世。我上面有姐姐，由于父母是吃公家飯的，原本想將這個“二女子”丟棄或送人，以便趕計劃生育末班車政策，再生一個兒子延續(xù)香火。但因為奶奶的不舍和堅持，出生第31天就被抱回老家撫養(yǎng)，12年鄉(xiāng)下生活的酸甜苦辣，撐不起我童年的幸?？鞓?。

那是個缺柴少糧，生活苦巴的年代，但我們這些小孩子并不識愁的滋味，平日里耍得還很快活。每次和淘氣的小伙伴在屋里鬧騰到瘋狂時，奶奶總是一個勁兒地提醒：千萬別把簸箕踩壞了，這可是我和你爺從你巴婆那里分來的家產(chǎn)。足見這個簸箕，在當(dāng)時那個清貧家庭中的分量。

奶奶成長在民國初期，沒有文化，擅長做紡線、織布、納鞋底等女紅。三歲時她的父母狠心決定，用長長的布條，一圈一圈纏裹她正在瘋長的腳丫子。第一天她撕心裂肺地痛哭，第二天感到自己的雙腳由麻木到徹底失去知覺，晚上火燒火燎地腫脹疼痛，疼到她飯不思，夜不寐，第三天腳不能點地。第五天晚上，奶奶的父母實在不忍心看到愛女（奶奶有三個哥哥兩個弟弟）遭受如此的苦難，便把她的雙腳“解放”了。從此，任由奶奶的雙腳“野蠻生長”。

在那個女子不纏足為恥的年代，她父母的行為無疑遭眾人排擠非議，每天承受的壓力和流言可想而知，只能將她養(yǎng)在深閨，盡量不讓外面風(fēng)雨飄搖的環(huán)境影響到女兒的成長。這樣躲躲藏藏的日子，給奶奶帶來了“悲劇”。十五六歲花季的年齡，別人家“三寸金蓮”的姑娘說媒的踏破了門檻，可從沒人上門給奶奶提親，就是因為沒人敢娶一個“大腳”女子為媳，認為那是對老祖宗的不恭不敬。

有一天，方圓百十公里的村莊周圍，駐扎了一支人民解放軍，幫助村子里的家家戶戶劈柴、挑水。再有一天，陽光明媚，春風(fēng)浩蕩，遠遠望去，空曠的田野里一些低矮的花兒蓬蓬勃勃地盛開著，猶如棉朵的白云鋪在瓦藍的天空，太陽明晃晃的刺眼。奶奶便把簸箕拿到門前就著風(fēng)，準(zhǔn)備把米里的糠與沙石簸出去。只見她雙手握著簸箕，叉開雙腳，伸展雙臂，運勻氣息，左邊一下，右邊一下，雙手力道不同，谷子在簸箕里起伏的方向也就不一樣。每簸動一下，腰肢配合雙手，雙腳穩(wěn)穩(wěn)扎在土地上，谷物順著用力的方向，齊刷刷的抖動著翻上去。就在她沉浸在這“硬”力氣活中，一轉(zhuǎn)身，傳說中的我爺爺，一個人高馬大的男子，正在癡情地望著這個大腳女子和她手中簸箕。

八路軍戰(zhàn)士是神秘的，少女的心總是多情的，這么一對視，兩個人的情愫涌上心頭。我爺爺立即回到部隊請求組織上門提親。21歲的奶奶，已經(jīng)被閑言碎語裹挾很久了，何況軍民結(jié)親，也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就這樣，我的奶奶便同35歲的爺爺成婚。他們那段愛情是怎樣的幸福，我既清楚，又不清楚，年代太過久遠，我已不得而知。爺爺和奶奶成親后不久，華北戰(zhàn)爭爆發(fā)，爺爺隨大部隊去了更遠的地方。第11個年頭的一個晚上，爺爺執(zhí)行任務(wù)時突發(fā)腦溢血，沒來得及留一句話就撒手而去。奶奶36歲守寡，獨自承擔(dān)了侍奉公婆、撫養(yǎng)6個兒女的重任?，F(xiàn)在回首，覺得那段最艱難的日子，是奶奶留著血、噙著淚，一步一步熬過來的，少不更事的我，自然不解其味。但我在鄉(xiāng)下度過的那些光景期間，奶奶給我講過很多的故事，每每講起爺爺都是滿滿的感激，感恩爺爺拯救了她這個大腳板女人，末了總要補充一句，簸箕是他們的“媒人”。這些年，我?guī)锥嚷愤^農(nóng)貿(mào)市場，我總不免慢下腳步，留意那一個個攤位上，是否有簸箕賣，是否有人買簸箕，每次看到了，總覺得會發(fā)生一段相互忠貞的愛情故事，倍覺安心和溫暖。

青布袋

我童年的記憶里，永遠都是饑餓。

那個時候，舉目村里的土地，蒼茫而遼闊，但干旱荒涼貧瘠，村里個個家口重，口糧少，缺衣少吃是常態(tài)。青黃不接時，奶奶就會拎個滿是補丁的青布袋子，去鄰村討點糧食，以解糊口之急。尤為嚴(yán)重的三年干旱年景里，當(dāng)?shù)厝肆鱾鳌褒埳今R虎，渴死寡婦”，鄰村的人寧可給對方半個饃，不給一碗水。我三歲時，曾經(jīng)就和奶奶去過很遠很遠的村子討飯。那條羊腸小路被風(fēng)吹得白凈，白光白光的路，怎么也走不到頭，恍然覺得有種直入遠天遠地遠古年代的感覺。偶爾可以看到路邊空曠的土地上，有人的腳印和一些白骨，歪七散八地散落著，讓人毛骨悚然。我只能緊緊拉著奶奶的手，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幸虧奶奶的大腳丫，我們拐了很多彎后，拐進一個村子。

村子的土路基本還算平坦，比起我們?nèi)サ那耙粋€村子好多了。村口處有一窩黃泥水，路旁有幾棵枝干疏散的老楊樹，直戳戳的伸向天空。我問奶奶，樹上咋會沒有葉子，奶奶說葉子都給吃光了。但我仍然相信，葉子都是被風(fēng)兒吹掉的，或許是被鳥兒吃掉的。在一個低低的樹丫上，搭著一只沉寂的鳥窩，樹枝上幾片干枯的黃葉子，在風(fēng)中亂舞。我使勁搖搖樹干，鳥窩是空的，我想鳥兒和我一樣，飛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覓食了。其實，這個村子的莊戶人家并不多，也不會因為廣闊天地，在種植農(nóng)作物上大有作為，他們也被饑餓纏繞著，但有人家看到我皮包骨頭的樣子，會從黑乎乎的鍋里鏟出掌心大的黑玉米呱呱，奶奶掰下一小塊，放到我嘴里，把剩下的放在布袋里。每次回到家里，奶奶便會把討要的雜糧和路邊摘撿的野菜，從青布袋里掏出來，放很多水煮成能照見人影來的稀菜湯，盛在灶臺上八個洋瓷碗里，那些清湯寡水，因為少油，吃得大人小孩眉頭直皺。有些滋味永遠留在了心里。

有時，運氣好時，我們會討到半袋子口糧，回家時便覺得風(fēng)兒輕柔的、慢慢的掠過我的臉龐，也吹開了奶奶折折皺皺的臉。我偶爾會把一些干癟的花花草草折下來，插到青布袋口裝飾一下，歡喜雀躍地跑在前面，奶奶舒心地緊緊跟著我。在那貧窮的年月里，我自然曉得，奶奶對這些春風(fēng)里四處散亂的花草并不貪戀，只是惦念那布袋里的口糧，回去可以給一大家子人，煮成幾頓飯糊，仿佛這才算是奶奶最幸福、最快樂的微笑和滿足呢。偶爾，也會碰到一股夾雜著大風(fēng)或傾盆而下的滂沱大雨，風(fēng)聲雨聲交織在一起，路上跳躍的黃泥水順著褲腿和褲腳，碎裂在我四處滲水的補丁布鞋上，紅碎花布衫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奶奶全身早已泥污一片，路邊的所有東西像個可憐的孩子一般，孤苦無助地掙扎在雨里。奶奶便會把空空的布袋，折成雙層蓋住我的頭。其實在大雨天，那個布袋是無濟于事的，但奶奶總說，頭是命脈，不能濕了。

至今不明白，目不識丁的奶奶竟然能說出這么有科學(xué)意義的話。直到長大后我來到了異彩紛呈的城市，時時會想起那個布滿補丁的青布袋子，它曾經(jīng)讓我開懷過、憎恨過、酸楚過、卻也溫暖過。有時，我也在想，他日，若再能見到這樣的青布袋，我定將它買回，背在身上，那是我對奶奶的懷念。

菜團子

村里人很是艷羨我父母這樣吃公糧的人，他們過年回來，身著中山裝，腳蹬黑皮鞋，提著并不豐富的禮當(dāng)，各家各戶轉(zhuǎn)悠一下，村里的叔伯嬸姨們，眉間總藏不住驚訝或嘆息。他們覺得這是光宗耀祖的事。那個時候，我不太懂得人間事，但只要父母回來過年時，奶奶一會兒笑，一會兒抹眼淚，像個神經(jīng)病似的，我在心里很討厭他們回來。倒是爸爸口袋里的水果糖，花花綠綠的，不但好看，還好吃。

在苦難的歲月，我總能把生活的每一個細節(jié)與吃的聯(lián)系在一起。春光里拔下一根瘦弱的青草，夏露中不知名花兒的蕊芯，秋天枝頭零散的野果，寒冬屋檐下低垂的冰棱，在我腦子里全是幻化成能吃能喝的美味，更別說繚繞村子里的炊煙，我總能準(zhǔn)確地判斷出那是誰家的煙囪，仿佛他們做好吃的，會向我招手。有時，我會得意地想象那香甜的美味，臉上卻掛滿了無助的淚水。就在這種天馬行空的想象中，我總會耐心等待一些真正的美食慰藉我。比如，奶奶做的菜團子。

說是菜團，倒不如說是菜疙瘩。在青黃不接的歲月，凡是綠葉子，都會被奶奶掐回來和少許玉米、高粱、蕎面揉在一起，金黃透綠的外皮，看著讓人喜歡，可是吃起來，嘴里滿是澀味，如果肚子沒有餓得那么難受，誰都不愿意如此折磨自己的胃。歷經(jīng)寒冬，春日發(fā)散，我會和奶奶挎上籃子，去野地里挖瘦瘦的薺菜，擇去黃葉，撣去泥土，一遍遍沖洗到葉片碧青泛亮，根白，奶奶便切得細細碎碎，盛在一個大號的青色瓷盆里，加上鹽、蔥花，再滴幾滴油，反復(fù)拌攪，變成了綠瑩瑩的薺菜餡，那濃郁的清香彌散開來，仿佛把一個春天裝進了盆里。奶奶再取少許玉米面，揪一塊雙手合捧著揉兩下，變成了菜團，放進鍋里的篦子上蒸。不管是晨昏還是晚上，揭鍋的那一瞬間，熱氣彌散，滿屋都是菜團子的香氣。太燙，我不敢伸手拿，耐著性子等奶奶弓腰在熱鍋前，淋著水把菜團子一個個拾進一個籮筐里，直到她拾起最后一個，撿一個不燙的遞到我手里。我像饑餓的小貓看到了面包一樣，雙手捧著放到鼻子前，先用香氣浸潤渴盼已久的身心，再慢慢的放到嘴邊，一點一點吃掉菜團。等我的儀式感全部結(jié)束，再取第二個時，奶奶已經(jīng)將裝有菜團的籃子高高地掛在炕屋大梁的鐵鉤上，怕老鼠吃，也怕我們一下子吃完一個月的口糧。一年之中，總有我們喜歡或盼望的幾日，灶上的內(nèi)容會完全無異于平日。

春天的性情，溫潤浩蕩，充盈美好。原以為挖遍了的田野就不會再有綠意，第二天去，這里，那里，又看到了黃土坡上零零碎碎的野菜。一定是有些什么不是我所了解的，不然，草木怎么都會迅速生長。忽然間，全國上下的人們生活發(fā)生了變化，這變化，對中國而言是撥亂反正，對村里那些如我奶奶一樣年齡的人，是絕地重生和希望，于我而言，那就是再也不用和奶奶去討飯挖野菜了。從此以后，竹籃、鏟子忽然不見了，舉目望去，田野里一片繁忙的景象，一條條銀渠縱橫交錯，一頭頭耕牛正歡快地拉著犁，一群群勤勞的農(nóng)人，日夜彈奏著豐收的樂章，所有人都通過努力過上了盼望的生活。

盡管桃花榆錢年年開，春的田野年年綠，但每每到了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我還是會穿梭在成片的田野里，看著一望無垠正在拔節(jié)的麥苗兒，那些挖野菜的大人們，身邊總有扎著馬尾辮的小女孩追逐飛舞的蝴蝶，笑聲在風(fēng)中傳得老遠?？吹缴肥窍踩说木G油油野菜，總會不由自主的念出“兒童急走追黃蝶，飛入菜花無處尋”的詩句來，這份美的像童話般的畫卷，鋪展在我生命的印痕之中，也成為我后來熱愛文字的理由。

再后來，我們的日子發(fā)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吃野菜反倒成了餐桌上變換的時尚花樣，我們不再做菜團了，而是發(fā)得雪白的面團，用從市面上買回來的薺菜，切得細細碎碎，拌上肉餡、蝦仁、雞蛋等豐富多樣的食材，蒸包子，煮蛋湯……花樣的吃法，卻油膩了許多。只是，一生經(jīng)歷過舊社會的戰(zhàn)亂、饑餓和清貧日子的奶奶，她覺得新社會的菜團好吃，我想，奶奶用這樸素的階級覺悟告訴我“大”家好，“小”家就好的道理。

風(fēng) 箏

供銷社里有那種花花綠綠的簡易風(fēng)箏，我沒買，但一直有一顆想放風(fēng)箏的心。

二叔帶我去了趟供銷社，認真地看了風(fēng)箏的骨架，回來四處找竹子，用鐮刀將它劈成竹篾條，用舊報紙學(xué)著扎制風(fēng)箏。忘記樣子了，再去供銷社看，做出來不成形，再去供銷社看，去得多了，就受到了白眼、非語和謾罵，但二叔不愿意看到我羨慕的眼神一次次變失望。在很多個月夜里，琢磨來思忖去，果真做出一個四不像的風(fēng)箏，在尾巴上系個紅紅的塑料帶子。我拿著簡易風(fēng)箏滿心歡喜地奔向曠野，把風(fēng)箏舉過頭頂，向前奔跑，看著它在一望無際的蔚藍天空飛翔，叫嚷著歡騰不已，惹來很多小伙伴艷羨的目光。

因為爸爸常年在外，姑姑們年齡尚小，小叔便是家中唯一掙工分的壯勞力。在工地上，小叔干一種叫“深翻土地倒杠子”的農(nóng)活，就是將兩米深的生土翻上來，把積淀起來的有機熟土都壓在沒有營養(yǎng)的生土下面，每天翻到頭了，小叔就分到一個杠子饃和兩斤紅薯。那時，姑姑他們都躲在后屋里吃紅薯，奶奶會把杠子饃切成方方正正的小塊，一次給我最多三塊。我當(dāng)時覺得那是人間最美的食物，我甚至都舍不得將那一小口饃嚼咽，只是放到嘴里，讓它慢慢地化掉。

如果是麥?zhǔn)諘r節(jié)，下雨天干不成倒杠子的活兒，我們就會到生產(chǎn)隊大場上，一粒一粒摳出灑落在泥土里的麥子，有時能撿拾一小袋，回來后淘洗干凈，再搗碎，和小叔拿回的紅薯煮成粥，因為參與過勞動，我總覺得那粥香甜極了。

在這樣的周而復(fù)始的勞作中，小叔還教唱我一首歌：

傍晚的青草上是誰在走來

身穿白衣，她那一雙秀眼溫柔而美如水

你可知道她就叫安睡

……

其實，小叔給我唱這首歌曲時，我的思緒和這優(yōu)美的旋律，早就跑了。我夢想把自己變成那個身穿白裙的美麗女子，徜徉在深秋染金的河流邊，靜靜地等待一個白馬王子帶我走。直到我回到父母身邊，才知道那首好聽的旋律，是俄羅斯浪漫作曲家柴可夫斯基的《如歌的行板》，而小叔是怎樣學(xué)會這樣一首有情調(diào)的歌曲，至今，我都覺得是個謎。小叔不愿意讓我一個人孤單地玩，很快，就做出了很多不同種類的風(fēng)箏，分給和我一樣艷羨供銷社風(fēng)箏的孩子。奶奶不愿意讓我在田野里“瘋”很久才回家，總是說野外太陽一落，就會有鬼怪出沒，專門帶走貪玩的孩子，她每次都這么說，最后一次果真應(yīng)驗了。

那天，小叔同媒人去另一個村子，去和即將過門的二嬸家商議婚事。過了晌午，還不見叔叔回來，奶奶便嘮叨是不是玩的忘記回家了，并說，都要結(jié)婚的人了，還這么貪玩，以后怎么辦。天擦黑了，小叔還是不見人，我出去看了好幾趟，只有風(fēng)在嗚啊嗚啊地吼著，更像是哽咽，一會兒便又下起大雨。奶奶急了，和姑姑們穿上雨衣，打著手電，終于在一個無人看管的舊倉庫里，發(fā)現(xiàn)了小叔冰冷的身體和沒喝完的半瓶農(nóng)藥。

我始終不相信，小叔是被對方過重的彩禮逼死的。我想那肯定是小叔羨慕風(fēng)箏在天上自由自在的生活，而將自己變成了風(fēng)箏。我久久凝視著他的臉，希望他睜開眼睛，看一看我，哪怕看上一眼，對我也是個安慰。但是他一動不動，好像聽不見奶奶和姑姑們撕心裂肺的哀嚎。我突然想起了那句“你可知道她就叫安睡……”的歌詞，這使我傷感的心田，立刻結(jié)成了冰。為小叔送行的那天，當(dāng)靈柩下到土坑里，一鐵锨一鐵锨土掩蓋在上面時，我多想像小時候一樣，依偎在他溫暖的懷里撒嬌，永遠被他的愛覆蓋著。疼，都是裸露著，沒有安慰，象征性的也沒有了，唯有痛哭。

很多年后，我每次回去，在那些美麗鄉(xiāng)村新修的漂亮農(nóng)家小院中，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安寧、快樂和幸福。但每次經(jīng)過那片田地，看到他靜靜躺在那里，我都要停下來，清理一下雜草，拾掇一下墳頭。那一瞬，從我心里總有一些話，想默默說給他聽。我無非是想告訴他，讓他在另一個世界盡管放心，我現(xiàn)在買了很多五顏六色的風(fēng)箏，是孩子的玩伴，也是我所有的思念和牽絆，只不過是通過另一種不同的方式抵達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