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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魏時期“齊地”僑流豪族與區(qū)域社會變遷
    ——以武威賈氏為例

    2022-11-28 09:10:32劉孝珍

    吳 慶,劉孝珍

    本文中所指的“齊地”,即齊國故地,其范圍大致為泰山之陰,海岱之間,西北界黃河,南部界泰沂山系,東南到大海。 秦漢間之“三齊”,兩漢魏晉之“青州”,南北朝時之“青齊”,名異實同,皆指“齊地”而已①關(guān)于“齊地”的地理范圍,參見吳慶:?秦漢以來“齊地”區(qū)域地理范圍考論?,載?聊城大學學報?,2021 年第4 期,1-6 頁。。

    永嘉之亂后,大量河北豪族渡河僑居“齊地”。 唐長孺?北魏的青齊土民?一文對后燕末年隨慕容德從鄴城南遷的豪族集團進行了精深的論述。 其后,學界繼續(xù)開展研究,所涉群體和時段大幅延伸。 羅新指出,來自青州和徐州的豪族是宋齊軍隊的主干力量,是影響政局走向的關(guān)鍵所在;陳爽認為,北方漢人大族群體是北朝政權(quán)的社會基礎(chǔ),深刻影響北朝的制度變革與文化轉(zhuǎn)向;韓樹峰則重點關(guān)注南北朝對峙狀態(tài)下淮漢流域邊境地區(qū)的豪族,認為他們的勢力主要局限于軍事領(lǐng)域,進入官僚體系上層的渠道不暢,卻往往掌握核心權(quán)力②學界展開的相關(guān)研究具體可參見唐長孺:?北魏的青齊土民?,載唐長孺:?魏晉南北朝史論拾遺?,中華書局,1983年版,92-122 頁;羅新:?青徐豪族與宋齊政治?,載劉海濱、邵逝夫:?原學(第1 輯)?,中國廣播電視出版社,1994 年版,66-76 頁;陳爽:?世家大族與北朝政治?,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8 年版,117-153 頁;韓樹峰:?南北朝時期淮漢迤北的邊境豪族?,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 年版,2-62 頁。。 這些研究成果既有廣度,亦有深度,值得借鑒。

    受地緣等因素影響,僑流人口狀況復(fù)雜,“齊地”僑流豪族并不只是來自河北,河北豪族也并非只限于“青齊土民”。 “青齊土民”固然是南北朝時期“齊地”歷史進程的主導者,是區(qū)域社會的上層力量,卻遠非全部,還有大量的其他僑流豪族活動在“齊地”政治舞臺上,卻往往因為影響有限而被忽略。 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chǔ)上,關(guān)注非“青齊土民”的僑流豪族,選取具有典型意義的武威賈氏進行專題探討,深入考察北魏時期“齊地”的區(qū)域社會變遷[1]。

    一、?賈瑾墓志?中所見“齊地”武威賈氏

    ?魏書?卷八·?侯淵傳?載:

    “及(樊)子鵠平,詔以封延之為青州刺史。 淵既不獲州任,情又恐懼,行達廣川,遂劫光州庫兵反。 遣騎詣平原,執(zhí)前膠州刺史賈璐。 夜襲青州南郭,劫前廷尉卿崔光韶,以惑人情。”[2]1788

    永熙三年(534),兗州刺史樊子鵠的叛亂被平定,高歡乘勢以渤海封延之為青州刺史,以代爾朱榮舊部侯淵,意在漸次清除異己勢力。 侯淵舉兵反叛,為煽動人心,先后派兵到東平原郡、東陽城劫持賈璐、崔光韶。 崔光韶曾任廷尉,第三品;賈璐曾任膠州刺史,從三品;二人皆為曾歷顯宦而為“群情所系”的人物。 崔光韶出身清河崔氏,則賈璐亦當為豪族人物。 當時大族一般呈宗族聚居狀態(tài),而賈璐居梁鄒城,則此地在北魏末年應(yīng)有一個賈氏房支。

    賈璐,正史中無傳,清光緒年間出土的?賈瑾墓志?,可資稽考:

    “君諱瑾,字德瑜,武威姑臧人也。祖父天符,以才地高腴,仕宋為本州主薄,□□府中兵參軍、條縣令、高陽太守。父敬伯,族美才華,州辟主簿,頻翼二政,后轉(zhuǎn)別駕,入府為司馬,出廣川、平原、濟南、魏郡、太原、高陽六郡太守,皆以才效升轉(zhuǎn)。 君……資海岳之沖精……為皇宗英彥元恒之所友愛,就家逼引為征東府中兵參軍,進入省為散騎侍郎……后為帝兄梁州抑為錄事參軍……年卅而終……未婚無子,兄膠州以第二息晶為嗣。晶字士光……弱冠之歲……就家征奉朝請,俄轉(zhuǎn)通直散騎侍郎直寢……卒家,時廿一……二柩而一墳,乃鐫石而作志……大魏普泰元年歲次辛亥十月丁酉朔十三日己酉?!盵3]

    首先,永安二年(529)北魏始分青州置膠州,賈璐在永熙三年(534)已被稱為“前膠州刺史”,其任職自應(yīng)在此之前;而墓志言明,普泰元年(531)賈瑾的兄長正任膠州刺史。 其次,璐,“玉也”,瑾,“美玉也”[4]10,賈瑾與賈璐,不但姓氏相同,名字亦意蘊關(guān)聯(lián)。 再次,賈瑾墓志出土于清代鄒平縣,正是北魏東平原郡轄境,賈璐離官居住之地正是賈瑾墳塋所在區(qū)域。 綜合考察,墓志中的賈瑾之兄即為侯淵所劫持的賈璐。

    墓志記載,賈瑾葬于531 年,亡年29 周歲,則他出生于公元502 年左右。 以南北朝時期的代際差大體推算,賈瑾的祖父賈天符當出生于公元452 年前后,于劉宋大明、泰始年間起家本州主簿。 兩漢以來,武威郡屬涼州,志文中所說的“本州”似當為涼州。 根據(jù)前期的研究,涼州從未進入劉宋版圖,亦未曾僑置涼州,則本州并非涼州,自無涼州主簿的官職,結(jié)合賈氏僑居東平原郡的情況,本州應(yīng)指劉宋僑平原郡所屬的僑冀州①東晉南朝時雖有涼州僑郡縣,但未僑置涼州;劉宋初,僑平原郡置于歷城,與濟南郡共一太守,為雙頭郡,孝武帝孝建年間遷治梁鄒城,隸僑冀州。 參見胡阿祥:?宋書州郡志匯釋?,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 年版,2、147 頁。。以此,這一支賈氏極有可能是從河北冀州平原郡遷到“齊地”,而賈天符仍以武威賈氏的郡望起家僑冀州主簿②南北朝時期,政府一般于僑民聚集地因其舊貫(慣)而僑置相應(yīng)的州、郡、縣,也就是說,以僑流人口而設(shè)僑政區(qū),而僑居某僑政區(qū)之僑民往往來自此僑政區(qū)對應(yīng)之原政區(qū)。 參見譚其驤:?晉永嘉喪亂后之民族遷徙?,載譚其驤:?長水集?,人民出版社,1987 年版,199-223 頁。。 他曾任條縣令,條縣即蓧縣,是隸屬勃??さ膬S縣,后為高陽太守,勃??ず透哧柨そ詾閮S冀州的僑郡,賈天符的任職合乎鄉(xiāng)族集團領(lǐng)袖或部屬出任僑州郡縣長官的選舉慣例,乃其時地方政治之常態(tài)①十六國南北朝時期,僑州郡長官職位大多授予鄉(xiāng)族集團的領(lǐng)袖及其部屬,青齊地區(qū)的僑郡縣長官則一般由當?shù)睾颖贝笞搴缽娙宋飺巍?參見胡阿祥:?東晉南朝僑州郡縣與僑流人口研究?,江蘇教育出版社,2008 年版,88-100 頁。。 魏軍占領(lǐng)“齊地”之際,作為州府掾?qū)俚馁Z天符是有可能北遷的,而另一種情況的可能性更大,即賈天符因官卑勢微而得以留任原職,為北魏在“齊地”的統(tǒng)治效勞。

    賈天符留任的可能性引人深思。 “齊地”有濟州、齊州、青州、光州、南青州5 個州、近30 郡、100余縣,三級政權(quán)所需配備的軍政官員數(shù)量龐大,而北魏占領(lǐng)青齊后,強遷當?shù)睾劳诖保瑫r禁止仍在當?shù)氐暮雷迦宋锍鍪?,那么在太和中期“平齊民”“例得返鄉(xiāng)”之前,若一律從他處調(diào)派,恐吏部選授難堪其重,地方亦難以維持。 尤其是“齊地”僑流人口情形繁雜,若不以豪族鎮(zhèn)撫之,恐為事變亂階。 從實現(xiàn)地方有效治理的剛性需求出發(fā),北魏必須有選擇地留用一批劉宋官員,同時謹慎地啟用部分留居當?shù)氐暮雷迦宋铩?太和初年,韓麒麟任齊州刺史,上書朝廷,指出了當時“齊地”存在的“并職從省,守宰闕任,不聽土人監(jiān)督”,“新人未階朝宦,州郡局任甚少,沉塞者多,愿言冠冕,輕為去就”的嚴重問題,進而提出“守宰有闕,宜推用豪望,增置吏員,廣延賢哲”的針對性建議,以使“華族蒙榮,良才獲敘”[2]1332。 韓氏洞察到了潛在的社會危機,看出問題的關(guān)鍵是豪族人心不穩(wěn),癥結(jié)在于仕宦絕路、門戶沉淪。 所以必須盡快允許他們出仕,加以籠絡(luò)和利用,才能真正實現(xiàn)對區(qū)域社會的全面掌控。 此后,北魏逐漸改變單純的軍事占領(lǐng)態(tài)度,恩威并施,于是出現(xiàn)了清河崔次恩任職青州主簿這類啟用“齊地”豪族的事例;而賈天符由僑縣令右轉(zhuǎn)僑郡太守,似可視為留用劉宋官員的典型個例。

    墓志記載,賈敬伯起家州主簿,當在500 年前后,此時建康已失淮北。 南朝在郁洲僑置青州、冀州,青州領(lǐng)齊郡、北???、西??ぃ街輧H領(lǐng)東???;北魏則改僑冀州為齊州,改僑平原郡為東平原郡,仍治梁鄒城。 賈敬伯可為蕭齊冀州主簿,亦可為北魏齊州主簿。 若在南朝,則后期無法擔任廣川、平原、濟南、魏、高陽六郡太守,因此六郡皆在北魏治下之“齊地”。 又,墓志言及賈瑾“資海岳之沖精”,“海岳”即“海岱”,“海岱惟青州”[5],古青州地域當時皆在北魏版圖之內(nèi)。 所以賈敬伯是以“齊地”僑流豪族的身份起家北魏齊州主簿。 賈氏勢力較小,沒有參與泰始年間“齊地”大族內(nèi)訌和抵抗魏軍的活動,對北魏在當?shù)氐慕y(tǒng)治不構(gòu)成威脅;而魏軍的到來未對賈氏的利益造成大的沖擊,雙方存在合作的空間。 賈敬伯任太守的六個郡中,廣川、平原、魏、太原、濟南五郡屬齊州,高陽郡屬青州,廣川、平原、魏、太原、高陽五郡為僑郡,濟南為土郡,全部處于“齊地”核心地區(qū),以僑流人口集中的齊州僑郡為主,賈氏以僑流豪族統(tǒng)領(lǐng)僑流人口,表現(xiàn)出濃厚的地域政治色彩。 賈天符、賈敬伯父子,雖分事劉宋、元魏,而仕宦路徑相同,即釋褐州主簿,積功累資,升任當?shù)乜ぬ?,特別是僑郡太守,這正是南北朝時期地方豪族的一般政治軌跡。

    賈天符、賈敬伯居官不過郡太守,不入臺省,不涉清流,參照太和十九年“定姓族”的標準,這一支賈氏甚至難入最末等的“丁姓”行列,在“齊地”僑流豪族中,亦非優(yōu)等②太和十九年大定姓族,三世有吏部正員郎者為“丁姓”,武威賈氏東平原房支達不到這個標準。 參見歐陽修、宋祁:?新唐書?,中華書局,1975 年版,5678 頁。。 然而通過長期的積累,又逢時勢劇變,至北魏后期,賈氏的政治境遇開始出現(xiàn)轉(zhuǎn)機。 賈瑾釋褐從六品征東將軍中兵參軍,繼而又拜清顯的散騎侍郎,明顯超越了他的先輩。 賈璐累官至膠州刺史,位列封疆,雖仍未超脫“齊地”范圍,但相較于父祖兩代的官職層次,無疑有顯著進步。 “齊地”作為洛陽東側(cè)的近畿重地,域內(nèi)之州刺史,品秩優(yōu)越,備受重視;膠州控扼“齊地”交通江南的海路出口,位置緊要,賈璐獲任,雖是才干可用,更是門戶可資。 賈璐之子賈晶,弱冠釋褐從七品奉朝請,旋即升任從五品通直散騎侍郎、直寢,此等進取路徑,已與高門子弟相近。 此時的武威賈氏東平原房支,家族實力和地位有了較大的提升,引人注目,賈璐作為其代表人物,在區(qū)域社會內(nèi)部具有較高的政治聲望。 于是,侯淵才冒險劫持賈璐,也許在他看來,當時的賈璐可與崔光韶并列,清河崔氏與武威賈氏亦在伯仲之間。

    二、?賈瑾墓志?中的北魏末年“齊地”士風

    墓志提及,賈瑾“端靜守分,不窺權(quán)門”,在政治濁亂、綱紀敗壞的孝明帝時期,賈氏如此自我標榜,別有一番深意。 賈瑾起家從六品征東將軍中兵參軍,經(jīng)過了元恒之的大力引薦。 元恒之即元恒芝,景穆太子之孫,京兆王子推之子。 他于宣武帝后期隨邢巒征戰(zhàn)于漢中、徐兗地區(qū),孝昌年間又拜西道都督,與蕭寶夤率軍平叛于關(guān)隴,握有一定的軍政實權(quán)。 檢?魏書?紀傳,元恒芝未曾任職征東將軍,他“逼引”賈瑾,似是做別人的中兵參軍,此中必有機緣①清代端方在?陶齋藏石記?中認為元恒芝逼引賈瑾起家征東中兵參軍,說明元恒芝確曾任職征東將軍,可以補史籍之闕。 參見趙萬里:?漢魏南北朝墓志集釋?,鼎文書局,1975 年版,151 頁。 按,賈瑾墓志屬孤證,不當以此輕易否定正史記載,故不取。。 按,元子推于承明元年(476)十一月由中都大官改任征南大將軍、青州刺史,太和元年(477)七月薨于赴任青州的路上;他雖未能到東陽就職,但二府的僚佐機構(gòu)應(yīng)該早已建立。 476年,賈瑾的祖父賈天符24 歲左右,完全存在一種可能,即他因留任齊州主簿而被簡授征南府中兵參軍,墓志中漫漶的兩個字,其為“征南”乎? 若果真如此,元子推與賈天符之間便有了府主與掾?qū)俚恼螠Y源,義同君臣,名分深厚,則元恒芝對賈瑾多加照應(yīng),自在情理之中。 在賈瑾主要活動的孝明帝時期,任職“齊地”而加征東將軍者,就目前文獻看,唯有宦官封津②“齊地”之濟州、青州、齊州、光州、南青州、膠州各州刺史任職情況,參見吳廷燮:?元魏方鎮(zhèn)年表?,載?二十五史補編?,開明書店,1936 年版,4533-4597 頁。。 他出身渤海封氏,深受胡太后信任,孝昌二年(526)出任征東將軍、濟州刺史。 此時的元恒芝正率軍作戰(zhàn)于關(guān)西,他是有能力請托于封津的。 倘若如此,憑籍元恒芝和封津的豐厚政治資源,賈瑾起家優(yōu)厚及不久后的越階超授,也就不足為奇了。

    北魏的疆域在太武帝時期已基本成形,而直至三十年后的獻文帝皇興年間,“齊地”才被納入版圖;當?shù)睾劳蛛S即淪為“平齊民”,及至二十多年后才解除禁錮,“齊地”豪族進入北魏政權(quán)的時間晚了近六十年,相較于鮮卑貴族、代北勛臣和河北漢人大族,他們無根無蒂,勢若浮萍,倍感自危。 太和年間定姓族,只論出仕北魏的當世官品,這對于先祖多出仕十六國南朝政權(quán)的“齊地”士人極為不利,嚴重影響其門戶地位。 盡管他們中的部分人物能夠得到河北大族姻親的提攜,卻也只是遮風擋雨而已,無關(guān)要害,若欲飛黃騰達,依附權(quán)貴勢家無疑是一條現(xiàn)實的捷徑。 北魏后期,政局風云激蕩,根基淺薄的“齊地”士人心理更為脆弱敏感,言行更為勢利拙劣。 在諸多權(quán)臣恩幸的追隨者中,“齊地”豪族頗為常見,格外顯眼。他們的動機很明顯,意在趁中樞人事變動之際投機鉆營,謀求非分之榮寵。 清河崔亮、崔光,渤海高聰,清河張烈,清河傅敬紹,以及樂安徐紇等,皆青齊人物,其中不乏如清河崔氏般的名門望族,為謀取權(quán)位,趨炎附勢,矯詐虛偽,沽名釣譽,怪態(tài)百出。 這類群體現(xiàn)象,引人注目,荀濟直言“齊人外矯仁義,內(nèi)懷鄙吝,輕同羽毛,利等錐刀,好馳虛譽,阿附成名,威勢所在,側(cè)肩競?cè)耄笃錁s利,甜然濃泗,譬于四方,慕勢最甚”,“齊地”士子被稱作“慕勢諸郎”,頗為時人恥笑[6]。 正光、孝昌年間,朝政糜爛,天下汲汲于窺伺權(quán)門者眾多,而青齊間此種歪風邪氣尤為熾烈。 無論賈瑾是否與封津等人深入交往,得到宗室重臣元恒芝的大力舉薦,卻是事實,在賈氏看來,這是收斂含蓄的,無可厚非,于是自稱不事諂媚且引以為榮,反襯出的恰恰是時人特別是“齊地”豪族熱衷于攀附權(quán)門的丑惡現(xiàn)實。

    墓志記載,賈瑾任散騎侍郎后不久,被“帝兄梁州抑為錄事參軍”。 此處之“帝”應(yīng)指墓志成文之時在位的皇帝,即節(jié)閔帝元恭。 當時“齊地”為爾朱氏勢力范圍,故而賈璐刻石立志于齊州東平原郡,仍行用洛陽正朔。 元恭為廣陵王元羽之子,有長兄曰元欣,曾先后任荊州刺史、齊州刺史,卻從未任職梁州,則這位“帝兄梁州”不是元欣。按,彭城王元勰之子元子直,孝昌年間曾拜梁州刺史,他與元恭為堂兄弟,則志文所言“帝兄”當指此人①楊守敬在?壬癸金石跋?中認為此處的梁州刺史為陽平王元頤之弟元衍,端方在?陶齋藏石記?中認為元衍為遠支宗室,不得稱為帝兄,此人應(yīng)為元子直。 參見趙萬里:?漢魏南北朝墓志集釋?,鼎文書局,1975 年版,151 頁。 按,端方之說是。 然他以“帝”為孝莊帝,誤。。 賈瑾由臺省的清顯文官轉(zhuǎn)任西南邊州的武職僚佐,實為貶斥,志文中一個“抑”字,正是此意。 史載元子直在梁州優(yōu)游閑適,且手無實權(quán),既無心也無力壓制賈瑾。 五品散騎侍郎的任免權(quán)限在尚書吏部,貶抑賈瑾自是當政者的意旨,其時胡太后返政后正對元叉、劉騰黨羽進行報復(fù)性清洗,其因賈瑾牽涉其中乎?

    三、武威賈氏齊郡房支小考

    ?北史?卷四七?賈思伯傳?載:

    “賈思伯,字仕休,齊郡益都人也,其先自武威徙焉。”[7]

    神龜二年(519) 所立?魏兗州賈使君之碑?曰:

    “君諱思伯,字士休,武威姑臧人也。 晉 太 師 賈 他 之 后, □□太 傅 誼□□□□□□□□□□□□□□九世祖璣,前魏青龍中為幽州刺史,行達冀州廣川 界, 因 忠 喪 亡, 遂□□□□□□□□□□□□□□□□□州刺史。 高祖騰,□事兼州別駕、宜都王司馬。 曾祖宏,少有令譽,未宦早喪。 祖□□□□□□□□□□□□□□青 州□□錄 本 州□中 正、 州 主 簿、 齊 郡太守。”[8]

    另,孝昌元年(525)刻?賈君墓志銘?云:

    “君諱思伯,字士休,齊郡益都縣釣臺里人也。 其先乃武威之冠族,遠祖誼……十世祖文和……九世祖機,作牧幽薊,中途值亂,避地東徙,遂宅中齊。考道眾,州主簿、州中正、本郡太守。 伯父元壽,中書侍郎?!盵9]22

    功德碑的很多字跡已難辨識,但結(jié)合銘文,我們?nèi)阅塬@得賈思伯家族譜系的關(guān)鍵信息。 十世祖賈詡,曹魏太尉;九世祖賈璣(機),青龍年間拜幽州刺史;高祖賈騰,曾任州別駕、宜都王司馬;曾祖賈宏,未出仕;祖父名諱、履歷皆不詳,父賈道眾曾任青州主簿、青州中正、齊郡太守。 銘文中,賈思伯注籍益都縣釣臺里,其夫人劉氏則薨于益都縣益城里;同時,賈思伯、賈思同兄弟的墓均位于今壽光市西南,為家族墓地[10];這些都充分說明,賈思伯的先祖自武威遷居齊郡,是為“齊地”賈氏的另一個房支。

    銘文記載,賈機任曹魏幽州刺史時遭遇變亂,隨即南遷“齊地”,然而事實并非如此簡單。 賈思伯卒于525 年,終年57 歲,則他生于468 年,按照當時的代際差推算,其高祖賈騰當生于368 年左右,后曾任宜都王司馬。 后燕宜都王慕容鳳,曾任冀州刺史守信都,397 年在魏軍猛攻下逃奔中山,從時段上看,恰好與賈騰的活動年代相符,賈騰當為慕容鳳的司馬。 若賈氏于賈機之世就已南遷,至賈騰時,已有百余年,作為“齊地”豪族,賈騰應(yīng)從青州起家。 然則太元九年(384)至隆安二年(398)的十五年間,“齊地”在辟閭渾的實際統(tǒng)治之下,名義上則在東晉的疆域之內(nèi),辟閭渾與后燕素有深仇,東晉與后燕敵國相對,賈騰若身在齊郡,則難以出仕后燕。 也就是說,十六國時期的賈騰應(yīng)尚未南遷,遑論三國時期的賈機了。 據(jù)?宰相世系表?,“(賈)詡,魏太尉、肅侯,生璣,駙馬都尉、關(guān)內(nèi)侯,又徙長樂”[11],賈詡生賈璣,這與碑文、銘文皆相符合;賈璣徙長樂,卻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提示,意即他只是從武威遷居當時的冀州長樂郡,并未渡河南遷。 綜合分析文獻信息,更為合理的解釋是,賈機卒后,家人定居長樂郡廣川縣,傳四世至賈騰,后燕時任冀州別駕、宜都王司馬,信都城破后被俘降魏。 再傳二世至賈思伯的祖父,在北魏占領(lǐng)“齊地”后長期任職于青州,遂定居齊郡,這一支賈氏便在當?shù)卦赂鶃怼?/p>

    四、賈氏齊郡房支與“齊地”區(qū)域社會

    ?魏書?卷七二?賈思伯傳?載:

    “任城王澄之圍鐘離也,以思伯持節(jié)為其軍司……肅宗時……除右將軍、涼州刺史,思伯以州邊遠,不樂外出,辭以男女未婚,靈太后不許,舍人徐紇言之,得改授太尉長史……時太保崔光疾甚,表薦思伯為侍講,中書舍人馮元興為侍讀,思伯遂入授肅宗?杜氏春秋?……為元叉所寵,論者譏其趣勢?!盵2]1613

    僑流大族更改郡望者較少,而北魏后期的賈思伯卻已改稱齊郡益都人,這直接反映出其門戶的平庸。 賈思伯夫人劉氏,非彭城劉氏,亦非平原劉氏,僅為長廣郡無名之族,婚宦并重、門當戶對之下,賈氏自然也非高門[9]54。 齊郡房支,曹魏時從涼州遷至冀州,北魏時從冀州遷居青州,一再遷徙,飄搖不定。 賈思伯既然無資可依,欲求顯達,只能憑籍自身的才華,同時攀附朝中權(quán)貴。 他明經(jīng)博學、文武全才,能夠博得孝文帝的賞識、任城王的器重,卻也需要徐紇的助力、崔光的推薦、元叉的拔擢。 因為具有河北與“齊地”雙重地域背景,他有緣結(jié)交同鄉(xiāng)之人胡太后寵臣樂安人徐紇、冠冕領(lǐng)袖清河崔光。 文韜與武略,故里與籍貫,皆是資本;上至帝王,下至恩幸,都要經(jīng)營,這就是賈思伯的現(xiàn)實政治境遇。 涼州為賈氏故土,得拜本州刺史,衣錦還鄉(xiāng),人之所欲也,賈思伯卻極力推脫,涼州邊荒固然需要考量,卻也表明武威的郡望舊籍對賈氏已毫無意義。 這一支賈氏已經(jīng)與“齊地”區(qū)域社會深度融合,表現(xiàn)出明顯的僑流土著化傾向。

    思伯弟思同,釋褐第九品彭城王國侍郎,鄉(xiāng)品中品,低于高門,地方豪族,二流門戶①日本學者宮崎市定指出“起家官大概比鄉(xiāng)品低四等”。 參見宮崎市定:?九品官人法研究——科舉前史?,韓昇、劉建英譯,中華書局,2008 年版,63-67 頁。。 其府主彭城王,或為莊帝之父元勰,或為莊帝兄長元劭;由此淵源,賈思同獲得了莊帝的政治信任,在永安年間出任洛陽南鄰的襄州刺史,成為莊帝部署河南各州人事的重要一環(huán)。 在元顥北上稱帝的危急時刻,賈思同堅決站在莊帝一邊,給了內(nèi)憂外患的莊帝寶貴的支持,表現(xiàn)出難得的忠誠與擔當。 當時的朝廷大權(quán)盡歸爾朱榮,元顥的聲勢也曾一度甚為浩大,賈思同忠于莊帝的選擇絕非政治投機。如果說賈思伯靠近元叉,確有趣勢之嫌,賈思同效忠莊帝則純屬人臣正道,這意味著在北魏后期的亂局中,“齊地”縉紳并非皆為慕勢之人,也有伏膺儒教的節(jié)烈之士。 賈思伯太和年間曾任中書舍人、中書侍郎、給事黃門侍郎等清顯文官,亦曾外放南青州刺史、兗州刺史等地方要職;伯父賈元壽曾任中書侍郎;賈思伯、賈思同兄弟師事北海陰鳳,精研?春秋?之學,具有良好的經(jīng)學修養(yǎng)。 總體上看,賈氏齊郡房支表現(xiàn)出明顯的文化教養(yǎng)化傾向。

    賈思同拜青州別駕時,清河崔光韶任治中,別駕品階高于治中,崔光韶依仗自己門戶出身優(yōu)越,恥居人下,竟掛冠而歸,態(tài)度激烈。 崔氏與賈氏都來自河北冀州,后遷居青州,鄉(xiāng)里故舊,且有姻親,然而涉及到實際政治利益,卻毫不相讓,其中的矛盾沖突毋庸諱言。 孝文帝改革以來,清河崔氏迅速崛起,其地位遠高于賈氏,賈思同的大度與謙讓,說明他對此有著清醒的認識。 崔氏的傲慢,賈氏的隱忍,管中窺豹,見微知著,反映出北魏統(tǒng)治“齊地”的70 多年間,區(qū)域社會的階層構(gòu)成與利益格局錯綜復(fù)雜,絕非表面上那樣的平靜。

    賈思同師從北海陰鳳,治?杜氏春秋?,經(jīng)學造詣精深,任尚書庫部郎中時,參與了熙平元年的太后車輿制度的討論。 遼西人衛(wèi)冀隆治?服氏春秋?,與賈思同在東魏初年激烈論戰(zhàn),“事未竟而思同卒,卒后,魏郡姚文安、樂陵秦道靜復(fù)述思同意,冀隆亦尋物故,浮陽劉休和又持冀隆說,至今未能裁正焉”[2]1615-1616。 北海陰鳳、齊郡賈思同、魏郡姚文安、樂陵秦道靜四人宗杜氏學,遼西衛(wèi)冀隆、浮陽劉休和二人治服氏學,北海、齊郡在河南,其他相關(guān)各郡在河北,北魏時期“齊地”學術(shù)對河北廣泛而深刻的影響以及河北儒學界的活躍,由此可見一斑。 這既是當時春秋學不同流派間的交鋒,也是兩漢三國以來今古文經(jīng)學之爭的延續(xù)?!褒R地”在南北朝時期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它先在劉宋治下50 載,故其學術(shù)具有南朝色彩,側(cè)重古文?尚書?和?春秋?;后入北魏版圖近百年,“齊地”學者便成為南北學術(shù)文化交流的橋梁和紐帶。 太和中期以后,劉芳、崔光的備受推崇以及“齊地”學術(shù)的大行其道,形成一股時代潮流,增進了北方精英階層對南方學術(shù)的了解與接受,為日后的南北融合創(chuàng)造了條件[12]。 崔光晚年對賈思伯、馮元興的薦舉,既有鄉(xiāng)里情義的因素,更是為“齊地”學術(shù)培養(yǎng)后繼人才。 隨著北魏末年政局的巨變,河南漢人豪族暫時失勢,“齊地”學術(shù)逐漸失去主導地位,河北學者與賈思同展開的公開論辯便是這種局面的一個縮影。 賈氏人物能在此種高層次的學術(shù)活動中作為領(lǐng)軍者發(fā)揮重大作用,難能可貴,這標志著一個家族的文化積淀與社會聲望。

    五、賈思勰?齊民要術(shù)?與“齊地”區(qū)域社會

    ?齊民要術(shù)?的作者賈思勰很可能出身武威賈氏齊郡房支,目前只知他曾任“后魏高陽太守”。 前期學界的研究邏輯為,“勰”即“同思同力”[4]293,賈思勰與賈思同名諱相通,二人生活年代相近,且嘉慶?壽光縣志·人物志?中述及兩者為“兄弟行”,于是推定他們?yōu)橥谛值?,都是齊郡益都人。 然而,細加考量,名諱相通也許只是巧合,對于北魏末年的賈思勰,以一千多年后的清代縣志資料確定其籍貫與家族,學理上并不嚴謹。所以,目前關(guān)于賈思勰的各種結(jié)論本質(zhì)上都只是推測而已。 另,賈思勰任太守的高陽郡,可以是河南青州的僑郡,也可以是河北瀛州的實土郡,若他確為齊郡益都人,此高陽郡更有可能是臨淄西北的僑高陽郡①賈思勰任太守的高陽郡,一種觀點認為是位于臨淄西北的青州僑高陽郡,參見孫金榮:?賈思勰為官“高陽”郡治考?,載?山東社會科學?,2014 年第1 期,159-163 頁;另一種觀點認為是位于河北的瀛州高陽郡,參見劉志國:??齊民要術(shù)?作者賈思勰為官高陽太守郡治考辨?,載?農(nóng)業(yè)考古?,2019 年第3 期,178-183 頁。。 賈思勰若以僑流豪族任職僑郡太守,政治軌跡并無意外之處,然而作為大族子弟,不樂官場名位而治農(nóng)學技藝,不好經(jīng)學章句而精稼穡之術(shù),實屬不同凡響之壯舉。

    雖然賈思勰本人的諸多細節(jié)無法定論,這并不妨礙我們從更加廣闊的視角看待?齊民要術(shù)?。一是關(guān)于成書背景,北魏處于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寒冷期,氣候干燥少雨,自然環(huán)境惡劣,加之長期戰(zhàn)爭的破壞,使得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水平比較低下,因此官方與民間都格外重視農(nóng)耕蠶桑,在這種社會氛圍下,才有?齊民要術(shù)?的問世[13]。 二是由此書的內(nèi)容管窺北魏社會,北魏封建制與奴隸制并存,重視經(jīng)濟作物的種植和商品貿(mào)易,飲食習俗上表現(xiàn)出胡漢通用的特點,整體上反映出民族大融合的狀態(tài)[14]。 三是由此書看“齊地”的社會變遷,盡管此書面向北魏時期整個的中原地區(qū),而根據(jù)主流觀點,賈思勰僑居“齊地”且長期在當?shù)貫楣伲軐懗鲞@樣的農(nóng)學巨著,邏輯上講,其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經(jīng)驗與信息資料應(yīng)主要來自“齊地”,故而此書起碼可以反映出當?shù)剞r(nóng)業(yè)經(jīng)濟的蓬勃發(fā)展與農(nóng)耕技術(shù)的顯著進步。 對于歷來以絲織魚鹽等工商業(yè)為主體產(chǎn)業(yè)的“齊地”來說,農(nóng)耕受到普遍的重視,無疑是個空前的巨大轉(zhuǎn)變。 以這種經(jīng)濟結(jié)構(gòu)的轉(zhuǎn)變?yōu)榛A(chǔ),加之北魏孝文帝改革后大力推行漢魏儒學,“齊地”的學術(shù)文化與民風習俗逐漸發(fā)生深刻質(zhì)變。 經(jīng)過北齊、北周的短暫過渡,到隋唐時期,三齊大地的社會面貌已與此前明顯不同。?隋書?載當?shù)亍澳凶佣鄤?wù)農(nóng)桑,崇尚學業(yè),其歸于儉約,則頗變舊風,東萊人尤樸魯,故特少文義”[15],杜佑說青州“今古風俗頗革,亦有文學”[16],?宋史?謂齊人“皆樸魯純直,甚者失之滯固,然專經(jīng)之士為多”[17]。 舒緩闊達、夸奢朋黨的齊國舊風一掃而光,男子重經(jīng)術(shù),民戶務(wù)耕織,“齊地”人物開始以憨厚樸實、勤儉樸素、直爽好學的全新形象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 “齊地”區(qū)域社會以北魏為轉(zhuǎn)變的關(guān)鍵期,此前此后判若兩世界,正所謂“齊一變至于魯”[18],齊魯一體,耕讀傳家,齊文化與魯文化的同質(zhì)同構(gòu)大概在這一時期基本完成。

    六、余論

    北魏時期的賈氏東平原房支,門資凡庸,根基薄弱,發(fā)展遲緩;齊郡房支,既無顯宦,亦無名流,卻初步表現(xiàn)出向文化教養(yǎng)大族轉(zhuǎn)變的傾向。 兩個房支皆屬當?shù)貎S流豪族的中下層,人物的仕宦履歷和社會影響主要局限于“齊地”,區(qū)域色彩濃厚。 賈瑾墓志中隱約可見北魏宗室、權(quán)臣、恩幸、宦官的身影,無論“齊地”豪族是否情愿,都要和他們產(chǎn)生政治關(guān)聯(lián),形成政治依附,這是必須面對的殘酷現(xiàn)實。

    鑒于共同的河北、青齊地域背景,賈氏得以與清河崔氏、清河傅氏通婚,“齊地”僑流豪族的利益關(guān)系看似穩(wěn)定有序,然而崔光韶怒辭青州治中,不僅凸顯出門戶差異,更暴露出豪族內(nèi)部的微妙關(guān)系,“齊地”區(qū)域社會內(nèi)部的階層區(qū)分確然存在。 僑流豪族之間尚且如此,僑流豪族與土著豪族間的抵牾當更為嚴重,僑流人口與土著居民間的摩擦也是普遍現(xiàn)象。 北魏中央權(quán)力強大時,這些區(qū)域性問題皆可被壓制掩蓋,一旦王綱解紐,地方社會的矛盾便會集中爆發(fā)。 北魏末年,六鎮(zhèn)兵起,邢杲率河北流民在“齊地”發(fā)動叛亂,新仇舊怨,釀成巨變,隨即引發(fā)區(qū)域局勢激烈動蕩。

    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士民大規(guī)模渡江南遷對中國歷史進程的影響至深至巨,而北方內(nèi)部各區(qū)域之間頻繁復(fù)雜的人口流動亦牽動地方社會。永嘉之亂以來,河北戰(zhàn)禍深重,“齊地”稍顯安定,河北豪族的南遷是一個長期持續(xù)的過程,絕非一蹴而就。 后燕慕容德所率豪族集團的南來是這個過程中規(guī)模最大的一次集中遷徙,它占據(jù)主體地位,但不是全部。 此前此后,都有零星的豪族遷來,最終聚合為主導“齊地”的強大外來勢力。 在這一點上,武威賈氏兩個房支的南遷歷程可視為典型個例。 賈氏先于三國時期從涼州遷至冀州,這是一種由仕宦因素導致的遠距離的自發(fā)遷徙:后于十六國南北朝時期從河北來到“齊地”,這是一種基于地緣因素的近距離的有組織遷徙。 第一種遷徙只對遷出地和遷入地造成輕微影響,第二種遷徙則對遷入地造成顯著影響。 大量的以豪族為核心的僑流人口會直接改變遷入地的經(jīng)濟格局、政治格局;而僑流人口帶來的新鮮文化因素,會促使當?shù)氐膶W術(shù)、風俗面貌發(fā)生改變。 凡此種種,在作為河北僑流人口主要遷入地的“齊地”表現(xiàn)尤為明顯。 其中,僑郡縣的劇增帶來區(qū)域政區(qū)格局大幅度變動,以及當?shù)卦形幕婷舶l(fā)生重大改變,皆引人注目。 隋唐以后的“齊地”風貌大致在北魏時期逐漸定型,包括武威賈氏在內(nèi)的僑流豪族的強勢介入是關(guān)鍵所在。

    “齊地”的武威賈氏,劉宋時只是淮北邊州的地方豪族,局促一隅,難成大器;北魏孝文帝改革以來,大力褒崇儒學,重用漢人豪族,賈氏遂以治經(jīng)通禮而躋身廟堂,出任清顯文官,參與學術(shù)論辯,其中亦有為封疆大吏者,在特定政治形勢下實現(xiàn)了家族的強勢崛起。 關(guān)注和研究武威賈氏,由個體而及群體,或可在一定程度上彌補此前研究中主要關(guān)注“青齊土民”而造成的遺漏,為全面深入地考察北魏時期“齊地”的區(qū)域社會變遷提供獨特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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