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仰 顧乃武
門閥士族是中國中古時期重要的社會階層,其中北朝隋唐時期的門閥士族大多具有良好的為政風貌。這一時期的門閥士族女性普遍具有優(yōu)秀的家風素養(yǎng),女性對子嗣的“母教”對維系家風具有重要作用。北朝隋唐之際的滎陽鄭氏大族中的鄭善果,曾是隋代著名的清官廉吏,其母清河崔氏(簡稱“鄭母”)的“母教”,對其廉政具有深刻的影響。但學界對清河崔氏的教子活動,僅僅停留在對其“事跡”的介紹方面,對鄭母的家世背景、成功教子的原因以及教子的方式尚未做出探討。
鄭善果母是北朝山東四大士族清河崔氏崔彥穆之女,“鄭善果母者,清河崔氏之女也。年十三,出適鄭誠,生善果。而誠討尉迥,力戰(zhàn)死于陣。母年二十而寡,父彥穆欲奪其志?!钡穼Υ迯┠录沂婪肯档那闆r記載較略。隋唐時期的清河崔氏仍多有官至宰相者,《新唐書·宰相世系表》記載唐“崔氏定著十房,一曰鄭州,二曰鄢陵,三曰南祖,四曰清河大房,五曰清河小房,六曰清河青州房,七曰博陵安平房,八曰博陵大房,九曰博陵第二房,十曰博陵第三房”。
“崔氏定著十房”是指家族發(fā)展興旺、居地相對固定的十大崔氏分支。據《宰相世系表》,崔彥穆屬于清河崔氏鄭州房。鄭州房始祖崔蔚,崔蔚生子崔暹、崔幼、崔彧。崔幼家族男性子嗣眾多,崔幼有五子,分別是彥珍、景茂、彥璋、彥穆、彥升。崔彥穆共有四子,分別是君綽、君肅、君宙、君贍。如果加上女性子嗣,家族人口應當還會有所擴大。
這一族系不僅子嗣眾多,而且其中不乏多世代為官之例:“(崔彥穆)曾祖顗,魏平東府諮議。祖蔚,遭從兄司徒浩之難,南奔江左。仕宋為給事黃門侍郎,汝南、義陽二郡守?!睆拇尬怠澳媳冀蟆奔吹侥铣瘎⑺螢楣僦覀兛梢钥闯?,這族崔氏與北魏名臣清河崔浩家庭關系至親,曾屬于北魏著名的門閥大族之一。其家族一直是傳統(tǒng)的世家大族,有極高的社會聲望,不僅冠冕相襲,還以好學之風傳家,“(彥穆)父稚,篤志經史,不以世事嬰心。起家祕書郎,稍遷永昌郡守?!?/p>
崔彥穆家族具有優(yōu)良的學風傳承,“彥穆幼明悟,神彩卓然。年十五,與河間邢子才、京兆韋孝寬俱入中書學,偏相友愛。伏膺儒業(yè),為時輩所稱?!编嵣乒盖搴哟奘系拈L兄幼弟們也都謙虛好學,入仕為官后也多有成就。如崔彥穆之子崔君綽“性夷簡,博覽經史,有父風”。崔君肅同樣具有出眾的學識修養(yǎng),“解巾為道王侍讀?!编嵣乒盖搴哟奘霞易宄蓡T的整體教育水平是毋庸置疑的。文化世家的耳濡目染,日積月累,自然成就了家族子女,也傳承了家學家風。
從當時社會推崇的《顏氏家訓》看,北朝系統(tǒng)的大家族的子女受儒家文化的影響,大多具有較為深厚的傳統(tǒng)文化修養(yǎng)。鄭善果母清河崔氏即是具有這樣修養(yǎng)的門閥女性。鄭母崔氏“性賢明,有節(jié)操,博涉書史,通曉治方”,有著中國封建女性的禮教節(jié)操。在北朝隋唐社會風氣相對開放的形勢下,婦女改嫁是較為平常的社會文化現象。鄭善果母清河崔氏之夫鄭誠死后,立志不愿拋棄年幼的兒子再嫁。母抱善果謂彥穆曰:“婦人無再見男子之義。且鄭君雖死,幸有此兒。棄兒為不慈,背死為無禮。寧當割耳截發(fā)以明素心。違禮滅慈,非敢聞命?!笨梢娖渖蠲髋拥亩Y法操守。
鄭母不僅恪守女性節(jié)操,而且重視女性禮法名分:“恒自紡績,夜分而寐”。認為“絲枲紡織,婦人之務,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妻,各有所制。若墮業(yè)者,是為驕逸。吾雖不知禮,其可自敗名乎?”“靜室端居,未嘗輒出門合。內外姻戚有吉兇事,但厚加贈遺,皆不詣其家。非自手作及莊園祿賜所得,雖親族禮遺,悉不許入門。”
鄭善果母清河崔氏知書明禮懂治道,是那個時代門閥家族女性的重要特點。如“清河房愛親妻崔氏者,同郡崔元孫之女。性嚴明高尚,歷覽書傳,多所聞知。子景伯、景先,崔氏親授經義,學行修明,并為當世名士。景伯為清河太守,每有疑獄,常先請焉?!薄埃ù蓿┚跋龋止怆?。幼孤貧,無資從師,其母自授《毛詩》、《曲禮》?!贝蘖僚尴肌笆畾q通何論古詩,工為裁制之事”。隋文獻皇后的母親是清河崔彥珍之女,《隋書》載“而后每謙卑自守,世以為賢”“政有所失,隨則匡諫,多所弘益?!钡軌蚪套映蔀橐淮舻膭t只有鄭母一例。
鄭母成功教子成為一代廉吏的原因,除鄭母具有的優(yōu)秀的禮法文化及治道修養(yǎng)之外,還在于北朝崔、鄭等門閥士族大多具有相對優(yōu)秀的家學政風。這種家族化的家學政風對門閥士族具有較強的“示范”或“榜樣”引導作用。鄭善果之父鄭誠死于北周大象二年(580)的尉遲迥反隋文帝之亂,屬于典型的“身死王事”的“忠勤之士”,“在官清恪,未嘗問私,以身殉國,繼之以死”。這些也都成為鄭母清河崔氏能夠教子為政清廉的重要“素材”。鄭母寡居的養(yǎng)子的特殊經歷,也為鄭母教子“創(chuàng)造”了必要的條件。
鄭善果母,清河崔氏,以個人修為為基礎,結合鄭氏的家風、優(yōu)秀傳統(tǒng)文化及國法,對鄭善果進行家庭教育與為政規(guī)范,為鄭善果成為一代廉吏提供了一道家庭的“防護網”。鄭母的教子方式包括:
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良好的家風凝結著家族的傳統(tǒng)和精神,不僅承載著前輩的厚望,也蘊含著深刻的智慧,并且影響著個人的成長及其價值觀的逐漸形成。世族大家都非常注重家風,鄭善果母清河崔氏在教子過程中,就秉承良好的家風教育。鄭母以鄭誠“忠勤”“清恪”的家風為例,教育鄭善果以父親為榜樣,要敬業(yè)、忠誠,為官公正無私,不能敗壞家風,愧對前輩,言其利害,總結教訓:“安可不思此事而妄加瞋怒,心緣驕樂,墮于公政!內則墜爾家風,或亡失官爵”。家風是家族傳承下來的品德,是前人經驗的結晶,士之治國,必先修身、再齊家,而后治國平天下。
法,國之權衡也,時之準繩也。只有遵紀守法,心存敬畏,才能行有所止。鄭善果母教導其子不僅要恪守職業(yè)操守,不徇私舞弊,還強調修身立心,做到立身立德、更教育兒子要心中常存國法,“外則虧天子之法,以取罪戾。”只有心中有法、行為不失范,才不會違法亂紀。母親由淺入深,從父親到君王,從個人到國家、從家風到法則,層層遞進式的教育令人贊嘆。
問責于人,應先問責于己。鄭善果母在教子時先問責于己,“吾寡婦也,有慈無威,使汝不知教訓,以負清忠之業(yè)。吾死之日,亦何面以事汝先君乎?!币啾砻魉钪讼日旱牡览?,率先垂范、自己先做好才有資格去要求別人,這也為鄭善果在任嚴于律己奠定了基礎。
鄭善果母清河崔氏具有慈愛之心,見兒子辦事公道得當,就非常開心,等兒子回來就讓其子面對面坐在身邊,有說有笑的;如果發(fā)現兒子處理事務不當,或者兒子亂發(fā)脾氣,母親就沉默不語地回到自己屋里,蒙起被子默默地流眼淚,傷心得一天也不吃不喝?!奥勂淦蕯嗪侠恚瑲w則大悅,即賜之坐,相對談笑。若行事不允,或妄瞋怒,母乃還堂,蒙被而泣,終日不食?!?/p>
鄭母清河崔氏也以世情及克己的方式教子?!澳负阕约徔?,夜分而寐。善果曰:‘兒封候開國,位居三品,秩俸幸足,母何自勤如是邪?’答曰:‘嗚呼!汝年已長,善謂汝知天下之理,今聞此言,故猶來也。今此秩俸,乃是天子報爾先人之徇命也。當須散贍六姻,為先君之惠,妻子奈何獨擅其利,以為富貴哉!又絲泉紡織,婦人之務,上自王后,下至大夫士要,各有所制。若墮業(yè)者,是為驕逸。喜雖不知禮,其可自敗名乎?”
“自初寡,便不御脂粉,常服大練?!薄靶杂止?jié)儉,非祭祀賓客之事,酒肉不妄陳于前。靜室端居,未嘗輒出門合。內外姻戚有吉兇事,但厚加贈遺,皆不詣其家。非自手作及莊園祿賜所得,雖親族禮遺,悉不許入門?!薄吧乒麣v任州郡,唯內自出饌,于衙中食之,公廨所供,皆不許受,悉用修治廨宇及分給僚佐。善果亦由此克己。”廉者,政之本也。不廉無以立身,廉潔必先自律,克己才能奉公,不奢侈浪費,不貪贓枉法。
鄭善果母教子方式的實現,既有清河崔氏自身的文化修養(yǎng)因素在內,也受到封建時代“孝”文化因素的深刻影響,鄭善果能夠遵從其母的家庭與政治教育,無疑是那個時代可贊可頌的孝子之一。換言之,優(yōu)秀的家庭傳統(tǒng)文化,也是形成鄭善果廉政之風的重要因素。傳統(tǒng)文化與家族教育相結合,是保障鄭善果廉政的基本條件。
鄭善果在其母的廉政教育影響下,其政績卓著,深得民心,所到之處受到擁戴:“善果由此遂勵己為清吏,所在有政績,百姓懷之?!编嵣乒髞淼靡陨w至京城入朝為官,在任期間,他一直勤政簡樸、廉潔奉公、執(zhí)法嚴明、恪盡職守,因此亦受到當朝皇帝的賞識與封賞。“故善果所至有績,號清吏。嘗與武威太守樊子蓋考為天下第一,煬帝賜物千段、黃金百兩。再遷大理卿?!痹谀赣H去世后,鄭善果缺少了家庭監(jiān)督和提醒,在職位上漸漸有所怠慢,處理政務的狀況不似往昔,“其母卒后,善果為大理卿,漸驕恣,清公平允遂不如疇昔焉?!笨梢?,建設“知禮”的家風,是展開廉政教育的重要保障。
注釋:
① (北齊)魏收:《魏書》卷九二《列女傳》第八十,中華書局,1974,第1890頁。
②(北齊)魏收:《魏書》卷四三《房法壽傳》,中華書局,1974,第977-978頁。
③④(唐)魏徵等:《隋書》卷三六《后妃傳·文獻獨孤皇后》,中華書局,1973,第1108頁。
⑤周楠:《唐代山東四姓政風問題研究》,碩士學位論文,河北大學,2014;楊艷敏:《隋唐滎陽鄭氏的衰落問題研究——以房系、仕宦和政風為對象的考察》,碩士學位論文,河北大學,2016。
⑥⑦⑧⑩????(唐)魏徵等:《隋書》卷八〇《列女傳·鄭善果母》,中華書局,1973,第1804頁。
⑨?劉昫:《舊唐書》卷六二《鄭善果傳》,中華書局,1975,第2378頁。
?(宋)歐陽修、宋祁等撰:《新唐書》卷一〇〇《鄭善果傳》,中華書局,1975,第39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