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雷雨》悲劇人物的出場、在場與退場
——以2007年新解讀版《雷雨》為例

王延松

2007年，為紀(jì)念中國話劇百年誕辰，我執(zhí)導(dǎo)了新解讀版《雷雨》。我期待經(jīng)典《雷雨》當(dāng)下的演出： 觀眾被熟悉的故事本身所吸引，更被故事的敘述方式深深地感動。為此，我將《雷雨》原劇本84800字刪改為演出本33000字，并使其包含了很少與觀眾見面的“序幕”和“尾聲”。其實(shí)，曹禺先生早在1936年就曾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雷雨》確實(shí)用時間太多，刪了首尾，還要演上4小時余，如若再加上‘序幕’和‘尾聲’，不知又要觀眾厭倦多少時刻。我曾經(jīng)為著演出‘序幕’和‘尾聲’想在那四幕里刪一下，然而思索許久，毫無頭緒，終于擱下筆。這個問題需要一位好的導(dǎo)演用番功夫來解決，也許有一天《雷雨》會有個新面目，經(jīng)過一番合宜的刪改?！贝送?，曹禺還解釋了《雷雨》原劇本中“序幕”和“尾聲”的創(chuàng)作意圖：“序幕和尾聲的用意，簡單地說，是想送看戲的人們回家，帶著一種哀靜的心情。低著頭，沉思地，念著這些在情熱、在夢想、在計算里煎熬著的人們，蕩漾在他們心里應(yīng)該是水似的悲哀，流不盡的；而不是惶惑的，恐怖的……”為此，我要重新建立《雷雨》悲劇故事的多面體，決定新的戲劇元素的配置，用富有創(chuàng)意的視覺和聽覺的設(shè)計來跨越戲劇表面可能產(chǎn)生的裂縫，傳遞出語言無法傳達(dá)的戲劇張力，使《雷雨》沿著“一個男人和先后兩個女人情愛故事的循環(huán)再現(xiàn)”之故事主線行進(jìn)。新解讀版《雷雨》要體現(xiàn)人性的困擾和迷失，以及人物所經(jīng)歷的殘酷考驗(yàn)；劇中人物要先被打入深淵，然后要被引導(dǎo)到人性悲劇的頂端。

一

沿著“一個男人和先后兩個女人情愛故事的循環(huán)再現(xiàn)”之故事主線，透視其中人性的作為，我們會發(fā)現(xiàn)《雷雨》中角色特有的精神困擾和情感迷失，大多是通過情愛與倫理的內(nèi)心沖突造成的?！独子辍分星閻叟c倫理是完全對立的兩個混戰(zhàn)的世界，劇中“循環(huán)再現(xiàn)”的悲情故事，或許不是主要出于“反封建”、“暴露封建大家庭的罪惡”或“社會問題劇”的目的性。按照這樣的解讀，我們會發(fā)現(xiàn)其中深層的秘密。這秘密正如別林斯基在談到悲劇時所說的：“如果主人公戰(zhàn)勝了心靈的自然愛好而有利于道德法則，那么，幸福就永別了，生命的歡樂和魅力也永別了！他變成了行尸走肉……主人公如果遵循了心靈的自然愛好，那么他被自己認(rèn)為是一個罪犯，成了良心的犧牲品。”人類原本一直難以逃離的情愛與倫理兩個混戰(zhàn)的世界，始終是人性為之恒久征戰(zhàn)的“泥沼”?！独子辍分邢萑肭閻鄣娜宋铼q如一群脫韁的、病態(tài)的“野馬”，深深地陷落在死亡的泥沼里。

我認(rèn)為，《雷雨》悲劇性的鋪排，只有在曹禺所設(shè)定的“序幕”和“尾聲”中才能獲得完整的呈現(xiàn)，任何沒有“序幕”和“尾聲”的《雷雨》都是在沒有完整出場和退場格局中的情節(jié)劇搬演。曹禺說：“我寫的是一首詩，一首敘事詩，這不一定是美麗的，但是必須給讀詩的一個不斷的新的感覺?！币虼耍独子辍返尼∧恢荒軓摹靶蚰弧崩_。

《雷雨》“序幕”中的時間： 冬天的早晨。

周公館，已然變成某教堂的附屬醫(yī)院。樓下，一間特別客廳內(nèi)，兩位嬤嬤分別看護(hù)著兩位病人： 樓上的瘋子繁漪和樓下的癡呆者魯媽(魯侍萍)。

周樸園出場時，曹禺這樣寫道： 一位蒼白的老年人走進(jìn)來，穿著很考究的舊式大衣，進(jìn)門脫下帽子，頭發(fā)斑白。他的下頦有蒼白的短須，臉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進(jìn)門后他取下來放在眼鏡盒內(nèi)，手有些顫。

周樸園憐憫地自言自語：“九年了，可是兩個人都沒有好……”兩位嬤嬤竊竊私語：“聽說這屋子里，有一天夜里連男帶女死過三個人”。恰在這時，樓上的瘋子繁漪發(fā)出瘆人的笑聲，樓下的癡呆者魯媽走出，說出她埋藏心底多年的一句話： 人心靠不住，人性太軟弱，太容易變了。

在《雷雨》的“序幕”里，三位老人，以這樣的“出場”方式，先于三個死去的年輕人而與觀眾見面了。是的，十年前，三個年輕人都死了，而三位老人還活著——還“在場”，周樸園守候著一個瘋子和一個癡呆者，他到底在守候著什么？這可能不僅僅是一個殘酷的結(jié)局。

屆時，在這座教堂的醫(yī)院里，看護(hù)著病人的兩位嬤嬤自然成為引入教堂唱詩班出場的“種子”。為此，我找到了曹禺先生中學(xué)時代寫的一首詩《不久長》，在雙排鍵管風(fēng)琴的伴奏下，這首詩使在場的演出者和觀眾，“帶著一種哀靜的心情”(此乃曹禺所言)，漸漸走進(jìn)故事的內(nèi)里——

不久長，不久長，烏黑的深夜隱伏，黑矮的精靈兒恍恍，你追逐在我身后，啾啾在我身旁。啊，父啊，不久我將冷硬硬地睡在衰草里。我的靈兒永在，深林間為你歌唱。

不久長，不久長，莫再彈我幽咽的琴弦，莫再空擲我將盡的晨光。從此我將踏著黃濕的徘徊小路。啊，父啊，我要尋一室深壑暗澗作我的墓房。我的靈兒永在，深林間為你歌唱。

詩人曹禺中學(xué)時代的苦悶，通過“衰草”和“墓房”，就這樣成為后來他在大學(xué)里創(chuàng)作《雷雨》的悲劇意象。我想，將唱詩班以劇中人的身份帶入《雷雨》的故事現(xiàn)場，可使舞臺上的歌唱者成為強(qiáng)有力的“雷雨之聲”的一部分。唱詩班，把三位老人以及在場的觀眾，帶回到十年前故事的開端。

在新解讀版中，一個男人和先后兩個女人的情愛故事，從周萍這個男人開始，從周萍的一段前所未有的臺詞開始。這是一段驚心動魄的內(nèi)心獨(dú)白，是從曹禺寫在周萍出場的舞臺提示里改寫的。我只是把第三人稱“他”改成第一人稱“我”。這里的字、語氣完全都是曹禺先生的。

第一幕開場，周萍一人在后花園的“獨(dú)白”是這樣的：

(顯然，是喝酒了的)一個人貿(mào)然做出自己終身詛咒的事，那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我羨慕一切沒有顧忌，敢做壞事的人，依然能抱著一件事業(yè)向前做。我佩服我的父親，他除了一點(diǎn)倔強(qiáng)、冷酷——但是這個也是我喜歡的，因?yàn)檫@兩種性格我都沒有。我恨自己在那方面欺騙父親是不對的，我像老鼠在獅子睡著的時候偷了——父親，我悔恨自己，我覺得這一切犯了罪的痛苦都捆在我身上。

〔四鳳端著藥罐子，然后是陽光般的周沖在喊四風(fēng)，四鳳躲藏；周沖一路呼喚著“四鳳！”來到后花園。

〔此時，屋子里的四鳳終于沉靜下來。她的一雙大而有長睫毛的水靈靈的眼睛在靈敏地轉(zhuǎn)動，偶爾斂一斂眉頭，樣子莊嚴(yán)地可愛。她嘴唇自然紅艷艷的，當(dāng)她笑的時候，牙齒整齊地露出來。她很愛笑，她知道自己是好看的。

周 萍 就是她——四鳳，我知道，四鳳能把我由苦海中救出來！我見著也覺得她新鮮，她正是我愿意找的！我知道，我最需要的東西，正是流動在四鳳身體里的血，充溢著她的活力，她的青春，她的美，固然她是粗，可我知道這才是我要的！

〔周沖路過這里而停住腳步。周萍發(fā)出的聲音時而大時而小，他并不是都能聽得見。周沖疑惑地隱去——同時，四鳳端著藥碗至飯廳門前，繁漪上。

周 萍 (脫口而出)我厭惡，我厭惡一切憂郁過分的女人，是的，我恨那些被教育陶冶的女人，我覺得膩！膩！

周萍以獨(dú)白的方式出場，道出他內(nèi)心隱秘的事實(shí)。這同時與周沖、四風(fēng)的出場重疊，形成一種三個年輕人的“在場”方式，與“序幕”里三位老人的“出場”形成一種即時鏈接。于是，“偷了——父親——做出自己終身詛咒的事”的周萍，將成為整個《雷雨》悲劇的導(dǎo)火索?！独子辍繁瘎」适碌亩嗝骟w，由于周萍的率先出場，而變得異常生動。

二

新解讀版注重挖掘曹禺《雷雨》中不同情境下人物“在場”的強(qiáng)烈特質(zhì)，以及“在場”方式的豐富多樣。

第一幕，周樸園還沒出場時，他就已經(jīng)“在場”了，這是一種“未出場的在場”。

繁漪下樓來，先是詢問了許多老爺?shù)氖?，其中有一組繁漪與周沖的對話，為后來周樸園的出場做了非常重要的鋪墊。

周 沖 媽，您知道我們要搬家么？新房子。父親昨天對我說后天就搬過去。

周繁漪 你父親為什么把這老房子賣給教堂做醫(yī)院呢？

周 沖 您想父親哪一次做事先告訴過我們！不過我想他也許因?yàn)檫@舊房子不吉利——哦，媽，您不知道這房子鬧鬼么？

周繁漪 你聽誰說的？

周 沖 媽，前年秋天，半夜里，我像是聽見什么似的。

周繁漪 以后不要說！(掩飾地)不過這老房子很怪，我很喜歡它，我總覺得這房子有點(diǎn)靈氣，它拉著我，不讓我走。

“你父親為什么把這老房子賣給教堂做醫(yī)院呢？”這是《雷雨》第一幕周樸園還沒有出場時已經(jīng)發(fā)生的事實(shí)，也是事關(guān)十年后三位老人同時“在場”的非常重要的事實(shí)。

過去評判周樸園的時候總是拿第一幕說事，說他發(fā)脾氣時的那種冷酷和專橫是出于封建大家長的虛偽。周樸園要做家中的“天”不假，但他要把這老房子賣給教堂做醫(yī)院，他意識到還有一個更大的天，在預(yù)感到有什么不祥之兆的時候，他想給這間屋子換換新鮮空氣。這使得周樸園的出場形象變得更加明朗。

因此，我們可以在周樸園逼繁漪喝藥的“在場”方式上，看到埋藏在其冷酷性格下面的深層原因。周樸園認(rèn)為繁漪有病，她閉門不見人，也許另有原因。周樸園就讓四鳳煮好藥，按時給繁漪喝藥，而繁漪當(dāng)著周萍、周沖的面，讓四鳳把藥倒了。繁漪耍性子，這還不是最令人惱火的。問題出在一旁默不作聲的周萍身上，周樸園早已注意到這兩年來他在家里很不規(guī)矩。周樸園此時就讓周萍給繁漪跪下，請母親吃藥，再有，他的火氣多少也是由一旁表示反抗的周沖點(diǎn)燃的。彼時的“在場”氛圍逼出周樸園的霸道，瞬間激化了他內(nèi)心的焦慮，他要控制住周公館已經(jīng)發(fā)生和將要發(fā)生的混亂局面，是出于一種實(shí)在的人性本能。

周樸園后來說給周萍的話是意味深長的：“我的家庭是我認(rèn)為最圓滿，最有秩序的家庭，我的兒子我也認(rèn)為都還是健全的子弟，我教育出來的孩子，(眼睛有些潮濕)我絕對不愿叫任何人說他們一點(diǎn)閑話的?！边@些話是柔軟而深沉的。

周樸園懷念年輕時的魯侍萍，屋子里的老家具總是三十年前的老樣子，這不僅是一種情感的語境，也是個人意志的“在場”。先后兩個女人進(jìn)入周樸園的生活——侍萍和繁漪，一個順從，一個不馴。周樸園對侍萍冗長的懷念如夢一般，常常潛入眼前的形影之中，直至侍萍真出場了——當(dāng)侍萍三十年后再次出現(xiàn)在他面前的時候，這種懷念瞬間演變成大難臨頭。

周樸園與魯侍萍這次不經(jīng)意間相聚，把三十年前發(fā)生在無錫的往事，以當(dāng)事人“在場”的方式呈現(xiàn)出來，是一次不經(jīng)意“出場”與突發(fā)“在場”的精彩疊加。

周樸園 (沒正眼看眼前這個女人)你不知道這間房子底下人不準(zhǔn)隨便進(jìn)來么？

魯侍萍 (看著他)不知道，老爺。

周樸園 你是新來的下人？

魯侍萍 不是的，我找我的女兒來的。

周樸園 你的女兒？

魯侍萍 四鳳是我的女兒。

周樸園 那你走錯屋子了。

魯侍萍 哦。——老爺沒有事了？

周樸園追了一句“那你走錯屋子了”，分明是在趕侍萍離開。侍萍說：“哦?！蠣敍]有事了？”她說這句話時有一個從不知所措到十分糾結(jié)的過程。一直到侍萍說出“我倒認(rèn)識一個姓梅的”，她決定不再糾結(jié)了。這個女人像換了一個人，她開始不再慌亂，開始有主張了。她不準(zhǔn)備就這樣走——她，不走了。在這之前，魯侍萍都是被周樸園牽著走的，這之后她開始牽著周樸園走了。

周樸園一邊沉思一邊問：“無錫？嗯，無錫，你在無錫是什么時候？”他不是在搪塞什么，而是有一種想訴說什么的愿望。侍萍看準(zhǔn)了周樸園的心思，她的順從像以前一樣自然，周樸園想說什么，她都會隨著他、引著他往下說。周樸園問：“你知道嗎？”侍萍答：“也許記得，不知道老爺說的是哪一件？”當(dāng)周樸園說“提起來大家都忘了”，侍萍便說“說不定，也許記得”。一問一答，一先一后，兩人曾經(jīng)的默契就發(fā)生在此時此地，使觀眾成為“在場”的見證。而真正令人驚愕的“在場”，是周樸園認(rèn)出魯侍萍之后：

周樸園 (徐徐立起)哦，你，你，你是——

魯侍萍 我是從前伺候過老爺?shù)南氯恕?/p>

周樸園 哦，侍萍！(低聲)怎么，是你？

魯侍萍 你自然想不到，侍萍的相貌有一天也會老得連你都不認(rèn)識了。

周樸園 你——侍萍？(不覺地望望柜上的相片，又望魯媽。)

魯侍萍 樸園，你找侍萍么？侍萍在這兒。

周樸園 (忽然嚴(yán)厲地)你來干什么？

魯侍萍 不是我要來的。

周樸園 誰指使你來的？

魯侍萍 (悲憤)命！不公平的命指使我來的。

周樸園 (冷冷地)三十年的工夫你還是找到這兒來了。

魯侍萍 我沒有找你，我以為你早死了。這是天要我在這兒又碰見你。

周樸園 (回憶地)從前的恩怨，過了幾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魯侍萍 我要提，我要提！我以為這一輩子也見不著你了；誰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個個命定要跑到周家來，又做我從前在你們家做過的事情。

周樸園可以充滿悔意地回憶那一段過往的情感，但當(dāng)他一直認(rèn)為已經(jīng)死去的那個人這時就出現(xiàn)在他面前時，他本能的反應(yīng)是一種出于人生經(jīng)驗(yàn)的反彈。一直以來，他控制家，控制繁漪，控制兒子，控制工廠，甚至控制對家具的擺放，而這些都是一種對自己內(nèi)心情緒的控制。于是，他要控制住眼前情緒失常的侍萍，他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從前的恩怨，過了幾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侍萍，可以成為周樸園的回憶，但不可以成為他的現(xiàn)實(shí)；他苦心經(jīng)營的這個家和這個家所連帶的生活秩序已經(jīng)夠亂的了，但還不至于就此毀掉，而侍萍的出現(xiàn)是毀滅性的。

然而，這一次，周樸園極力控制的結(jié)果卻適得其反。周樸園越是控制，魯媽就越是焦慮，越是亢奮。她為女兒四鳳目前的處境而焦慮，她想見一見她的兒子周萍，有些莫名的亢奮。魯媽能否承受住這一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周萍和四鳳的母親。這顯然不是周樸園能控制得住的。悲劇的雪球，因此越滾越大。

魯媽的出場，不僅打破了周樸園營造的秩序，更迫近到周萍的宿命。

周萍先后與兩個女人發(fā)生情愛關(guān)系，一個是周家的女主人，一個是家里的女傭，這種情形仿佛是當(dāng)年周樸園與侍萍情愛關(guān)系的另一種“在場”。

周萍在繁漪和四鳳面前是不一樣的人。在繁漪面前，他總是收斂的、萎縮的，而在四鳳面前他是釋放的、膨脹的。四鳳不曾戀愛過，她全心全意地愛他，而周萍是愛過的，這使他總能對比現(xiàn)在與過往的愛。這前后兩場“愛”雖然都是“偷情”，但一個是對女主人，另一個是對女傭。在第一場“愛”中，周萍愛過一個比他大、比他強(qiáng)勢的女人，現(xiàn)在的周萍是那個經(jīng)女人塑造過的周萍。周萍想從四鳳那里獲得生命力，恰如繁漪想從周萍那里獲得生命力。

周萍這張臉的背后還有曾經(jīng)“鬧鬼”的經(jīng)驗(yàn)，因此他與四鳳不同。他不僅為自己與四鳳之間的情愛感到快樂，更重要的是，他總能在四鳳的氣息里尋找到生活的勇氣。他拼命抓住四鳳不放，是因?yàn)樗械剿镍P能救他脫離道德掙扎的苦海。

周萍一出場的內(nèi)心剖白，讓人們看到了他在苦海里掙扎的情狀與他身后的另一個男人有著性格上的關(guān)聯(lián)：“一個人貿(mào)然做出自己終身詛咒的事，那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我羨慕一切沒有顧忌，敢做壞事的人，依然能抱著一件事業(yè)向前做。我佩服我的父親，他除了一點(diǎn)倔強(qiáng)、冷酷——但是這個也是我喜歡的，因?yàn)檫@兩種性格我都沒有?！碑?dāng)我們把周樸園和周萍這兩個男人的父子關(guān)系當(dāng)作一個完整的人格來解析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了悲劇的不可避免。

因此，繁漪才會說：“都是沒有用，膽小怕事，不值得人為他犧牲的東西！”周萍內(nèi)心的掙扎被繁漪看破，她看破卻不愿意說破。周萍在繁漪面前總是處于弱勢，這不同于他的父親周樸園。周萍其實(shí)心里是無序的，他想通過和四鳳戀愛而建立自己的秩序；而周樸園曾經(jīng)也是無序的，所以他現(xiàn)在要極力維護(hù)一種“秩序”?，F(xiàn)在的周萍想建立自己的秩序，然而，他的秩序還沒有來得及建立起來，他年輕的生命就結(jié)束了。

如果說，繁漪與四鳳的“過招”是不對等的，那么繁漪和侍萍兩個女人的“交鋒”才是悲劇征戰(zhàn)的開始。繁漪和侍萍，一個早有準(zhǔn)備，一個才有察覺；一個心藏怨恨，一個滿心焦慮；一個振振有詞，一個通情達(dá)理。兩個女人從此結(jié)下終生苦緣。

繁漪心里有一個男人，他就是周萍，實(shí)際上繁漪就是因?yàn)橹芷疾乓阉镍P趕走。繁漪和侍萍說“四鳳很聰明我也很喜歡她”，從某種意義上說的是真話。然而，繁漪不能沒有周萍，她為此可以排除一切障礙。說起四鳳的時候，她內(nèi)心深藏的怨恨難免會透過她兀鷹般的目光流露出來，這讓高高興興來周家看女兒的侍萍感覺到隱隱的不舒服。

侍萍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更為嚴(yán)重的問題，她無意中闖入了周樸園的家——她心里一直揮之不去的男人現(xiàn)在的家，也是她可憐的女兒做傭人的周家。此時此刻，還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個驚天秘密，如果趕緊抽身還來得及。侍萍的通情達(dá)理已經(jīng)不夠用了，她下意識地深陷于女兒四鳳在這個家中的可憐處境，她的憐愛、慌亂、軟弱，使她在不該留下來的時刻死死地釘在周家的沙發(fā)上。旋即，周樸園也來了，當(dāng)侍萍想站起來抽身的時候，完全來不及了。

然而，在人性的深處，最具恒久魅惑力的正是能夠沖破一切的愛。繁漪的魅惑力，在于她的每一次“在場”都是一次深陷情愛的征戰(zhàn)，這使她成為“一個男人和先后兩個女人情愛故事循環(huán)再現(xiàn)”的死結(jié)，從而引爆出她“火山口噴發(fā)”般的悲情。繁漪憑著“一顆強(qiáng)悍的心”與幾乎所有周家的人周旋，釋放出她熾烈而美麗的生命力。

當(dāng)悲劇的雪球越滾越大，滾到繁漪面前的時候，悲劇的“在場”方式開始引導(dǎo)到人性悲劇的頂端——最具“雷雨”性格的繁漪開始發(fā)力了。曹禺對心中的繁漪充滿憐憫，甚至寫她的時候，能看到她的樣子——“爆發(fā)”“眼睛射出瘋狂的火”；能聽到她的聲音——“突然”“壓制自己”“冷笑”；甚至感覺到她的音色變化——“她轉(zhuǎn)向他”“哭聲”“失望地說著”。且看，繁漪對周萍最后一次不顧一切的、熱烈的哀求是多么驚心動魄：

周繁漪 (急迫地)萍，我沒有親戚，沒有朋友，沒有一個可信的人，我現(xiàn)在求你，你先不要走——

周 萍 (躲閃地)不，不成。

周繁漪 (懇求地)即使你要走，你帶我也離開這兒——

周 萍 (恐懼地)什么。你簡直胡說！

周繁漪 (懇求地)不，不，你帶我走，——帶我離開這兒，(不顧一切地)日后，甚至于你要把四鳳接來——一塊兒住，我都可以，只要，只要(熱烈地)只要你不離開我。

“只要你不離開我”，此時的繁漪，她不是一硬到底而是在哀求，她把所有的能量都使出來了，她沒有能量了；她的能量全使出去了，能不能換來什么她不知道，但是她要使出去，她是一個為愛而努力到底的女人。

周繁漪 (失了母性，喊著)我沒有孩子，我沒有丈夫，我沒有家，我什么都沒有，我只要你說： 我——我是你的！

最終，繁漪當(dāng)著魯侍萍、四鳳、兒子周沖的面，指著周萍道：“就只有他才要了我整個的人，可是他現(xiàn)在不要我，又不要我了……”在她最后的絕望里，似乎還殘存著那份難以割舍的愛。曹禺把所有相關(guān)的出場者往兩敗俱傷的“在場”不斷地推、推、推，推到繁漪性格里的極致，進(jìn)而揭示出悲劇性格的震撼力。繁漪選擇了這樣令人絕望的“在場”表達(dá)，完成了如此驚世駭俗的悲劇性格塑造。

在中國話劇的演出史上，繁漪的形象，似乎從來都沒有退場。

三

在新解讀版《雷雨》第三幕中，我重復(fù)了“序幕”的“在場”方式，以兩個老人不可磨滅的記憶開場。我有意地擠掉原劇本中魯貴家的場景，使故事的敘事適時地回到形而上的敘事層面。

第三幕，景同“序幕”——無星的天空打著沒有雷的閃電，藍(lán)森森的。閃光過去，還是黑黝黝的一片。

周樸園 從前的恩怨，過了幾十年，又何必再提呢？

魯侍萍 我要提，我要提！我以為這一輩子也見不著你了；誰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個個命定要跑到周家來，又做我從前在你們家做過的事情。

〔病人魯媽慢吞吞地從帷幔間隙中踱步出，周樸園幽靈般地游走而下。

魯侍萍常常是從故事的多重角度進(jìn)入一個又一個并不情愿的“在場”。她是一個了不起的女性，顯出“大女人”的做派，事實(shí)上她長期承受著更大的心理打擊。

十年以后的魯侍萍是一個癡呆的病人，這恰好是她內(nèi)心生活所體現(xiàn)的外在樣貌。要把常人的那種激蕩情緒按壓得狠一點(diǎn)、再狠一點(diǎn)，悲劇《雷雨》因?yàn)橛恤斒唐歼@樣堅強(qiáng)的內(nèi)心世界，才使得故事的人性溫度令人唏噓。不能把魯侍萍的順從僅僅理解為一種認(rèn)命的態(tài)度。當(dāng)年她不顧一切地去愛，如今這一切在四鳳身上再現(xiàn)。命運(yùn)對她是如此殘酷，這使得她的那種被控制的內(nèi)心激蕩反而更加有力量。

恩怨面前，周樸園曾擔(dān)心魯貴會不老實(shí)。魯侍萍卻說：“你不用怕，他永遠(yuǎn)不會知道的。”這句話的意思是： 什么老實(shí)不老實(shí)的，他不老實(shí)又能怎樣，他不是你的問題，那都是我的問題。這不僅讓周樸園感到有些意外，也讓觀眾感到魯侍萍內(nèi)心深處的痛苦。因?yàn)?，真正不老?shí)的是周家的這兩個男人，一個是自己曾經(jīng)真正愛過的，一個是自己的兒子——此時，她的全部希望是要救女兒逃出周家。

〔遠(yuǎn)處，敲著一聲又一聲的梆子。

病人魯媽 (追憶著)我可憐的孩子，媽太不敢相信這世界上的人。媽的苦多少年是說不出來的，你們都是可憐的孩子，媽是一步走錯，就步步走錯啊。

〔病人魯媽仿佛重回十年前的那個夜晚。

〔稍頃，四鳳不期而至。

四鳳在魯貴和周萍面前先后兩次說道：“我的媽最疼我，我的媽不愿意我在公館里做事?！闭f明她的母親在她心里有多重要，她甚至無法用別的語言來表達(dá)，非要這樣直接說出來才行。兩次都是說給最相關(guān)的人，都是油然而生的。

在四鳳的言語中，對媽媽的稱呼中出現(xiàn)了“您”字，可以看出四鳳來周公館這兩年的變化，反襯出四鳳氣質(zhì)的“粗”中有“細(xì)”。

然而，這一次，四鳳還不知道有一段令她絕望的命運(yùn)在這里等著她。

魯侍萍 (嚴(yán)厲地)鳳兒，(看著她，拉著她的手)你看看我，我是你的媽。是不是？

四 鳳 媽，您怎么啦？

魯侍萍 鳳，媽是不是頂疼你？

四 鳳 媽，您為什么說這些話？

魯侍萍 我問你，媽是不是天底下最可憐，沒有人疼的一個苦老婆子？

四 鳳 不，媽，您別這樣說話，我疼您。

魯侍萍 鳳兒，那我求你一件事。你得告訴我，周家的少爺究竟跟你——怎么樣了？

〔遠(yuǎn)處隱雷。

四鳳只是不停地接招兒，安撫她的母親，忍著自己的難處，更多的是心疼眼前的這個“苦老婆子”。因?yàn)椋陆庾x版《雷雨》第三幕的四鳳，不是出現(xiàn)在魯貴家里生活狀態(tài)下的四鳳，而是出現(xiàn)在“苦老婆子”魯侍萍十年后的痛苦追憶之中。

因此，四鳳不顧一切地喊出：“那——那天上的雷劈了我?！边@個不顧一切的哭喊是一種被母親逼出來的絕望，比一般概念中的哭、大哭、慟哭等都更厲害。這里，“苦老婆子”魯侍萍再次逼出眼前四鳳絕望的哭喊，令人心如刀絞。

魯侍萍在女兒對天發(fā)誓之后，控制住常人難以平抑的哀痛，似乎是自語，又像是在告誡：“人心靠不住，并不是說人壞，我是恨人性太軟弱，太容易變了?！贝藭r，我讓劇中的魯侍萍說出這些話，是希望能恰到好處地起到戲劇的反思作用。我希望觀眾不經(jīng)意間從“哭戲”里抽離出來，我希望舞臺上能多一些可以回味的東西。魯侍萍的告誡，發(fā)生在不同的悲劇“在場”，使戲劇的力量歸于人性的深度開掘方面，歸于新解讀版《雷雨》的總體意圖上。

癡呆者魯媽在自言自語中消失。緊接著魯貴“說鬼”，再緊接著周萍來“鬧鬼”，四鳳抵擋不住，還是“變了”。

最后一幕，不幸的四鳳又回到周公館。四鳳只是一會兒沒見到周萍，就感覺恍如隔世。這時候，周萍著實(shí)被她感動了。《圣經(jīng)》中說，“女人是用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造的”，這個時候這根肋骨需要這個身體的保護(hù)，而男人的肩膀也需要這個女人來依靠，所以他終于決定帶她走！現(xiàn)在就走！她哭！她笑！她哭著笑！他承諾以后永遠(yuǎn)和她在一起了，不再分開了！

這種令人感到震顫的“在場”，是三個年輕人必然走向死亡的開始。

魯貴的悲劇功能是不可替代的。魯貴若算計起來，會把別人算到家破人亡的程度。他是個“小男人”，和戲里所謂的“大男人”周樸園相比具有天壤之別。然而，就在這兩個男人之間有一個女人，這個女人為那個“天上”的男人生了兩個男孩，為這個“地上”的男人生了一個女兒。

原劇本中，魯貴的出場是在第一幕，四鳳倒藥，魯貴來糾纏著要點(diǎn)小錢，借此層層交待出周公館正在發(fā)生和已經(jīng)發(fā)生的相關(guān)事件?，F(xiàn)在，我讓魯貴在第二幕開場時出場，不僅是給第一幕騰出空間和時間，也是為了讓他的舞臺行動更加集中——集中在所謂第二幕借鬼“說鬼”、第三幕以說鬼“鬧鬼”的戲份兒上，凸顯魯貴在《雷雨》中不可替代的毀壞作用。

觀眾總是聽說“鬧鬼”，但還沒有看到他們是怎么鬧的。事實(shí)上，他們不是什么鬼，而是情到深處的兩個相愛的人。他們都帶著各自的心理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能不愛。無論是周萍勾引繁漪，還是周萍抵擋不過繁漪的魅惑，總之，周萍要了她整個的人。

新解讀版《雷雨》第三幕中，魯貴終于給四鳳完完全全講了周萍和繁漪“鬧鬼”的故事，緊接就是周萍跳窗來和四鳳約會，后邊還跟著來了繁漪——“鬼”鬧到四鳳的屋里來了，“鬼”鬧到四鳳身上來了！“鬧鬼”作為一種“在場”，把“一個男人和兩個女人”死死地拴在一起，展現(xiàn)出人物無法逃脫命運(yùn)之愚弄的悲劇。

命運(yùn)弄人，最可憐的是一個叫魯大海的年輕人。

魯大海這個形象對悲劇主題做出了至關(guān)重要的貢獻(xiàn)。魯大海的可悲在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當(dāng)他站在父親面前的時候，父親知道他是誰，可是魯大海不知道這個人是自己的父親。

重新設(shè)計魯大海的方向，一定要和周萍聯(lián)系在一起考慮。我甚至期待魯大海比周萍更內(nèi)向，而四鳳也只是說他“最近有些暴脾氣”。這樣設(shè)置魯大海也是為了更好地揭示他與周樸園這對父子關(guān)系，周樸園要當(dāng)著他母親和哥哥的面流露出那種能被觀眾發(fā)現(xiàn)的父子關(guān)系。因?yàn)槲沂前堰@些人物關(guān)系放在血緣上、人性的基點(diǎn)上進(jìn)行解析的。涉及礦上的事，也只是當(dāng)時的生活進(jìn)程而已。事實(shí)上，魯大海非常懂事，也非常聽母親的話，他說永遠(yuǎn)也不想見到周家的人，他能夠說到做到?！拔猜暋崩?，老淚縱橫的周樸園說他找了大海十年了也一直沒有找到，這令人嘆息不止。

四

《雷雨》的悲劇中，有一個必然要被毀滅的好孩子——周沖。

四鳳曾在周萍面前說周沖的事，是一種聰明而有趣的表達(dá)。周萍把四鳳當(dāng)小女孩，四鳳把周沖當(dāng)小男孩。周沖則向四鳳大膽求婚，是多么健康和美好。這使得這一組相互追逐的求愛“小鳥”飛來飛去，全都拉開了合適的距離，呈現(xiàn)出一番有趣的景象。在悲劇性的、陰沉的敘事中，好孩子周沖是唯一的一抹亮色。

周沖是借助于四鳳而打開自己的內(nèi)心世界的，這始終集中在對幸福與快樂的要求上。從他的語氣、思維方式和做法上看，他是這樣考慮的： 四鳳是好的，哥哥周萍的狀況是不好的；母親繁漪是好的，這些年聽到周圍人說的母親和眼前看到的母親的樣子是不一樣的。他思維積極，內(nèi)心是陽光的。“媽看起來很好，為什么他們說媽有病呢……”他的話語里面，盼望著快樂的生活，覺得家里的人都不快樂。周沖對生活不滿而生發(fā)出來的美好愿望，是一種在不快樂的環(huán)境里對快樂生活的憧憬，所以應(yīng)該讓人感受到，正是因?yàn)檫@樣一個好孩子在這種家庭里才更會受到傷害。他所期盼的就是一個寬容的世界，而給他那份不寬容的正是這個家庭里充滿緊張而不得疏解的人物關(guān)系。這個必然傾覆的家庭，給予他的是一種比身體之死更可怕的東西，那就是“心死”。毀滅一個好孩子，世界竟是這樣殘酷！

新解讀版《雷雨》的最后一幕，周樸園出場，看似回到過去，但仔細(xì)聽來，卻又似乎在說現(xiàn)在。周沖進(jìn)來的時候，才把過去和現(xiàn)在的時間線搭上。

〔開幕時，周樸園一人坐在沙發(fā)上；旁邊燃著一個立燈，四周是黑暗的。

周樸園 (仿佛身臨其境)這是一個令人感到空洞的夜晚，屋里的人只有我一個人還在醒著。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時間的鐘也停了——

周 沖 (進(jìn)前來，喃喃自語)每次總是四鳳上的，今天她走了。

周樸園 沖兒，(慈愛地)你現(xiàn)在怎么還不睡？

周 沖 (服從地)是，爸，我睡晚了，我就睡。

周樸園 (懇求地)后天我們就搬新房子，你不喜歡么？

周 沖 嗯。

周樸園 (疼愛地)你看你，打球把衣服都淋透了。

周 沖 嗯。

周樸園 快活么？

周 沖 嗯。

周樸園 (拉起他的手)為什么，你怕我么？

周 沖 是，爸爸。

周樸園 (干澀地)你像是有點(diǎn)不滿意我，是么？

周 沖 (窘迫)我，我說不出來，爸。

〔半晌。

周樸園 (寂寞地)今天——爸爸，有一點(diǎn)覺得自己老了。(停)你知道么？

周 沖 (冷淡地)不，不知道，爸。

這之前，我們看到周樸園的種種“在場”都是在維持他的“秩序”，到最后一幕的時候，他已經(jīng)清醒地意識到“秩序”已經(jīng)完全亂了，完全失控了，預(yù)感到結(jié)果就要出來，是按壓不住的。所以我們看到他內(nèi)心的挫敗和憂傷，他對周沖、周萍、繁漪的語氣，和之前相比就像變了個人一樣，而這種心態(tài)似乎和“序幕”“尾聲”暗合。十年后的他分明是衰老了，但此刻他給人的感覺是突然老了。

“尾聲”中，故事再次回到早已賣給教堂做醫(yī)院的這座老房子里。三個老人并排坐在一起直面觀眾，中間是周樸園，兩旁分別是癡呆者魯媽和瘋子繁漪。

周樸園大慟道：“失去的太多了，年輕的反而走到我們前頭了?！敝链?，《雷雨》悲劇的出場人物，逐個完成了與命運(yùn)抗?fàn)幍氖姑??！耙粋€男人與先后兩個女人情愛故事的循環(huán)再現(xiàn)”，從劇中人的出場、在場與退場的藝術(shù)格局中，顯現(xiàn)出悲劇人物存在的價值與力量。

年輕人先死了，反襯出活著的老人的苦痛，周樸園悲愴地呼喚著：“大海，我找了他十年都沒找到——”曹禺的詩歌《不久長》再次回蕩在劇場，與“序幕”中的《不久長》場景相呼應(yīng)，形成殘酷的詩意美和深刻的悲劇性：

不久長，不久長，烏黑的深夜隱伏，黑矮的精靈兒恍恍，你追逐在我身后，啾啾在我身旁。啊，父啊，不久我將冷硬硬地睡在衰草里。我的靈兒永在，深林間為你歌唱。

三位老人沉默良久，釋放出無盡的悲苦，似乎承擔(dān)不起“退場”的后果。

劇終時，故事中死去的三個年輕人手拉手出現(xiàn)在離穹頂最近的高處。我沒有演繹他們?nèi)绾嗡?，因?yàn)槲业臄⑹虏恍枰麄儺?dāng)眾一個一個地死去，我要讓觀眾在重溫經(jīng)典作品的時候，看到過往生命的心靈哀痛，還要透過死亡看到重生的一線光亮。曹禺說，《雷雨》應(yīng)當(dāng)“引導(dǎo)觀眾的情緒沉入更寬闊的沉思的?！?，“使觀眾的感情又恢復(fù)到古井似的平靜，但平靜是豐富的，如秋日的靜野，不吹一絲風(fēng)的草原”。2007年新解讀版《雷雨》沒有習(xí)慣性地附著于社會學(xué)演繹和道德批判的終局里，而是力求重現(xiàn)曹禺將《雷雨》視作“敘事詩”的創(chuàng)作初心，以劇中人物命運(yùn)之相扣、境遇之循環(huán)所展現(xiàn)出的殘酷的詩意美，完成一種悲情的終極解讀——透過死亡看到重生。(參見彩頁圖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