價值理性共識與公共性優(yōu)存的新文明敘事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的原創(chuàng)性貢獻及其世界性意義*

袁祖社

一部人類的生存與發(fā)展史，首先是合乎歷史規(guī)律的必然性的進程。同時，不同歷史時代之現(xiàn)實的歷史主體的多樣性、差異化的需要、愿望和目的的存在，客觀上決定了價值理性介入以及發(fā)揮其建構、規(guī)制和引導性功能的必要性和可能性。但是，在人類生存、社會制度和文化—價值共同體的價值理性根基如何確立這一基礎性問題上，囿于現(xiàn)實的自由主義意識形態(tài)所主導的民族國家之狹隘利益最大化的強勢實踐，人類理智陷入了激烈紛爭與深度迷茫中。所有這一切，構成了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建構和實踐的客觀的時代背景。中國政府、中國社會、中國知識界關于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的系統(tǒng)性的理論建構和全球范圍內(nèi)的推進，讓全人類看到了一個有著關于未來之確定性承諾的文明性共存的曙光。

一、人類“命運”的歷史辯證法：存在論、實踐論以及價值論多重視角的介入

被正確理解和確當性地詮釋了的“命運”，是人類歷史的本體論前提、認識論依據(jù)、實踐主體性邏輯，以及價值—意義論根基。在這個意義上，誤解、誤釋人類的命運，就有可能誤置人類存在的歷史坐標，讓本來就迷霧叢生的歷史變得更加錯綜復雜?！懊\”一詞在人類以理性主義主導、主體性價值為根基的歷史和實踐性生存中，一直被當作一個貶義詞使用。從人類歷史的生存整體性、綿延不絕的長時段性和鮮明的價值承載性等角度審視，命運一詞出現(xiàn)在人類的生存和生活與發(fā)展進步的實踐中，成為長期困擾人類實踐主體性存在的難題。這就意味著我們在進入對其分析和闡釋之前，首先有必要做出如下理智的追問：命運對于一部波光詭異的人類歷史究竟意味著什么？人類究竟在何種意義上真正認識、理解和主宰、征服了命運？命運之于人的存在、歷史和人類的生活，是業(yè)已徹底消失，抑或如“幽靈”般時時在場？

命運在人類生存和發(fā)展的歷史上，曾經(jīng)以各種形態(tài)存在過。在人類歷史的早期，命運往往表現(xiàn)為一種“未知”“無常”“非確定”或者不可變更的“先天注定”，是一種外在于人而且人無法認識和控制的巨大力量。在這種力量面前，人顯得非常渺小、非常軟弱無力，只能匍匐在命運的腳下，聽任其玩弄和擺布。所謂“愿意的人，命運領著走；不愿意的人，命運拖著走”，似乎人的本分就是“聽天由命”，中國傳統(tǒng)文化所謂“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說的就是這個道理。被命運主宰、受命運支配，把自己交給自然、全能的上帝或某種權威，其實并非人的心甘情愿。個體的存在和力量是有限的，人在進化中出于自保和種的延續(xù)的目的，自然地選擇了合群性生存，這給了人類戰(zhàn)勝命運的極大的信心。一部人類歷史給我們展示的，恰恰就是人類充分發(fā)揮其社群性的主觀能動性，以“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豪情改天換地，與命運頑強抗爭，并取得了一次次的成功。進入文明化時代以來，人類和對象世界之間的關系發(fā)生了一次次“反轉”，人類依靠后天獲得的知識、理性、技術，依靠群體性的制度化實踐的建制，逐漸破解了籠罩在自然宇宙、社會歷史以及人之為人等之上的許多奧秘和神秘現(xiàn)象，獲得了戰(zhàn)勝、支配各種命運的能力。人類發(fā)現(xiàn)，所謂命運不過是未被人類認識和掌握的自然、社會和人自身存在的各種“必然性”和“規(guī)律”。命運變得不再神秘，人類于是不再屈服于命運，而是愈來愈成為命運的主人。人類似乎已經(jīng)無所不能，似乎已經(jīng)將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

人類之所以不再懼怕命運，敢于與各種命運、不確定性和風險性因素的威脅相抗衡，從而越來越自信、自主，其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在于，人類在自己的合規(guī)律性、合目的性相統(tǒng)一的進化與發(fā)展中，逐漸擺脫了自然性的動物本能，由原來的“群居”生活進入一種有明確的、自覺目的的“社會性”的生存共同體之中。國家作為共同體的誕生，完全取代、超越了以往自發(fā)的、初級的、不成熟的共同體形態(tài)。國家作為一種新的制度建制，幾乎滿足了現(xiàn)代社會、現(xiàn)代個體有關生存安全、發(fā)展權利以及價值實現(xiàn)的一切方面的需要。依托國家這一共同體，個體、社會獲得了一種新的歸屬和認同。

進入現(xiàn)代社會以后，歷史、社會、現(xiàn)實中所發(fā)生的許許多多“反常的”“例外的”“偶然的”“隨機的”事件，使國際社會陷入“風險”與危機不斷加劇的場域，尤其是民族國家之間基于狹隘的生存利益所展開的世界范圍內(nèi)殘酷的戰(zhàn)爭，無情地戳穿和擊垮了“人是自己命運主人”的神話。人類開始覺醒，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生存哲學和價值論信念，發(fā)現(xiàn)命運的存在是復雜的，本質上充滿了沖突和張力，是認識與不可認識、改變與不可改變、確定性與非確定性、支配性與不可支配性等的矛盾統(tǒng)一體。如果命運并不意味著必然性、規(guī)律，以及各種或然性、概率性等理性根本無法解釋的現(xiàn)象也會參與其中的話，那么，人類基于“人類中心論的狹隘視界”“有限的單一理性知識論邏輯”“殘缺不全的逐利性生存實踐”和“漏洞百出的民族國家利益本位的制度理性”等所展開的人的歷史、所取得的成就，就根本不值得自夸，人類也沒法以充分的自信宣稱自己是“命運的主人”。

二、基于啟蒙現(xiàn)代性理念的“全球共同政治”理想的衰落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的當代實踐，其最強大的直接推動力但同時也是最大的障礙，來自根深蒂固的全球社會的政治現(xiàn)實——政治共同體的自我理解和自主性變革。自進入現(xiàn)代性理智規(guī)劃的當代世界的歷史進程以來，政治共同體的存在本身以及政治的實踐，從來都不是也不可能是單一的權力—權利的博弈。這其中隨著全球化所帶來的世界一體化進程的加速，技術、資本、道德等的力量幾乎同時參與了現(xiàn)代政治共同體的自我建構實踐，并且成為其獲得合法性、合理性和正當性資質的基本要素。

顯然，在一個分裂的世界里，一種基于全球政治的共同體的吁求，充滿了理智上的、實踐上的困境。這種共同體并非一種純粹的經(jīng)濟生活共同體，更非一種基于人道理想的文化—價值共同體，而是一種尊重人類生存與制度生活差異性的危機性生存共同體，此處所謂“危機”，即“底線共同體”抑或“自我拯救的共同體”。它不是一種健全型態(tài)的成熟的實然，而是一種面向人類整體、面向未來的文明共同體的探索性應然。

三、共同體的理想與人類之確定性未來的理性期許

失去了共同體，人類就像無根的浮萍，對于自己所由何來、所欲何往產(chǎn)生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惑、迷茫和無著的狀態(tài)。莫蘭指出，做出世紀末總結的時鐘敲響了?？茖W不是只有起釋疑作用的一面，它在其特有的探險中也是盲目的，以致它的探險脫離了它的控制和它的意識；它結出來的果實同時也帶來了善和惡。技術帶來文明的同時也帶來新的野蠻狀態(tài)——以操縱事物為樂。理性一詞不是只包含能夠進行自我批評的合理性，它還包含追求邏輯和諧性和合理化的狂熱病，后者對具體的事物和生動的現(xiàn)實茫然不見。我們應該意識到，我們以為是人類意識進展的東西曾經(jīng)是和仍然是被強大的無意識力量所控制的。

（一）新基礎主義和后現(xiàn)代主義理智之短絀

（二）共同體中的人：恢復、建立人與對象世界的真實性聯(lián)系和關系

四、一種關于全球社會公共性優(yōu)存的新文明敘事

上已述及，啟蒙現(xiàn)代性的敘事邏輯，是自由主義文化價值觀主導下，資本邏輯、技術理性、民族國家利益本位的“非共同體化”的敘事。民族國家對于共同體的取代和絕對優(yōu)先性地位的確立，使人類被一種反共同體化生存的“叢林法則”所統(tǒng)治。共同體價值的退場，扭曲了人類生存的本真，分離、對抗、沖突、戰(zhàn)爭等成為人類生存的常態(tài)。

（一）以文明看待共同體：直面民族國家利益本位的生存價值觀之病癥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提出了對于以往處于優(yōu)勢和主導地位的啟蒙現(xiàn)代性文明敘事方式全面深刻反思的新的理論主題。人類進入啟蒙現(xiàn)代性三四百年以來，依托“市場經(jīng)濟文明”“技術文明”“資本文明”等，創(chuàng)造了足以令自身眼花繚亂的財富神話和“生存奇跡”，但同時也產(chǎn)生了人類必須面對但卻無法從根本上徹底解決的一系列“病癥”：生態(tài)失衡、社會危機、核恐怖、戰(zhàn)爭威脅以及未來的非確定性與風險等。所有這一切之所以成為可能，根源在于一直遭到嚴厲抨擊的“歐洲中心論”思維的神話。

（二）文明的本質是人類依托優(yōu)良制度共同體對合理化生存方式的不懈追求

文明是引領、指導人類生存與生活不斷趨達新高度的價值羅盤。人類歷史的演進、生存方式的變革與社會形態(tài)的變遷，文明形態(tài)的創(chuàng)生是其中最直接的動因。一種新的文明——理念、方案和實踐行動邏輯的產(chǎn)生，往往會帶來、造就甚或開啟一種新的歷史時代，促使人們立足于整體性視野對自身與歷史、對象世界以及自我的關系做出一種全面、深刻的審視，自覺矯正以往的世界觀、歷史觀邏輯，在一個全新的理論框架內(nèi)，重新定位生存的坐標，重新規(guī)劃人類的實踐方案與藍圖，并以卓有成效的具有遠見性的行動，展開旨在改變?nèi)祟惿婢秤龅母锩宰兏?。以此為契機，人類存在的新氣象得以開顯。

（三）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一種新型文明性生存的實踐—價值共同體

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的原創(chuàng)性意義，就在于提出、貢獻了系統(tǒng)整體性意義上的有關文明、文明觀因素構成以及文明價值實踐的新的解釋。它表明，處于歷史新轉折點上的當今人類，不滿意啟蒙現(xiàn)代性文明有關“共同體”“社會”，以及“國家”之本質的理解和建構方式，試圖依照“被正確理解了的文明”——以新“文明”的方式，開啟并創(chuàng)造一種新的文明價值引領下的生存共同體，即“文明型共同體”新敘事。從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的初次提出，經(jīng)過國際社會、國際知識界，尤其是中國政府、中國知識界的不斷努力，其理念愈來愈嚴謹，實踐邏輯愈來愈完備，行動方略愈來愈具有切實可行性，未來遠景愈來愈明晰。一言以蔽之，人類命運共同體就是我們時代人類關于自身存在、發(fā)展和進步實踐的“文明敘事”自覺的標志，是共同體形態(tài)演進的最高階段，具備了從根本上超越舊的現(xiàn)代性敘事，開始進入現(xiàn)代“新文明敘事”的一切要素。

人類命運共同體作為一種新的文明共同體的理論形態(tài)和實踐范式，力圖遵循“自然”“歷史”“制度”“實踐”等一體化邏輯，重新定位人類合規(guī)律性與合目的性基礎上創(chuàng)富實踐的價值觀及其坐標方位，立足于人類總體重新描繪世界觀的地圖，重新確定人類學意義上歷史思維的邏輯起點以及生存合理性模型。其原創(chuàng)性的思想貢獻及其世界性意義，概括起來，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就核心理念而言，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所依循的是“并生”“共在”“共創(chuàng)”“共享”的人類公共性生存的價值理念，旗幟鮮明地反對啟蒙現(xiàn)代性所強調(diào)和推崇的對于自然生態(tài)、民族國家以及多樣化的文化、價值觀所持的支配、強制以及霸權邏輯。其所關涉、關切的，一方面是現(xiàn)代生態(tài)哲學、生態(tài)倫理學意義上的生態(tài)整體性。中國傳統(tǒng)文化關于“萬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等理論，就是對宇宙大道的深刻體認和覺識。習近平總書記所提出的構建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地球生命共同體”思想，所表達的就是中國政府、中國社會有關這一問題的立場、智慧和方案。另一方面，共生、并在不僅僅是宇宙存在物的本質特征，同樣適應于以多樣性、異質性、差異性和沖突化為特質的人類社會生活和制度性實踐。如此，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之更為現(xiàn)實的指向，在于強調(diào)人類群體性、社會性生存實踐中，以團結合作、博弈共贏為基礎的共同利益本位的公共價值邏輯。

第二，就所依循的價值觀而言，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所倡導的是習近平總書記提出的和平、發(fā)展、公平、正義、民主、自由的全人類共同價值。價值觀是一切形式的人類共同體所以可能的內(nèi)在性指針，是文明引領下的共同體實踐的靈魂，而不是抽象的口號和空洞的符號。全人類共同價值六個方面中的每一個，都有確定的能指和所指，作為基于人類歷史、文化和制度實踐的規(guī)范理性，無一例外，指向的都是對于一種新的生存理念、生存秩序與愿景的期許。因此，全人類共同價值本質上是中國政府、中國社會關于一種人類較高層次、較高質量、較高境界的優(yōu)存模式的理性設計綱領。

第三，就現(xiàn)實的實踐方略而言，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是基于全人類共同利益和福祉的公共治理邏輯的出場。后全球化時代世界范圍內(nèi)普遍的“和平赤字”“發(fā)展赤字”和“治理赤字”，國際關系中的“單極—冷戰(zhàn)思維”和“單邊主義”的強勢在場，其所引發(fā)和導致的愈演愈烈的民族國家利益本位的激烈沖突，及其面向未來和平發(fā)展的諸多困境、陷阱、風險和危機，根源在于缺少一個基于人類整體利益至上的優(yōu)良的制度共同體的頂層設計，以此為鑒，應該在《聯(lián)合國憲章》的框架內(nèi)有效地策劃不同民族國家集體行動能力的方案。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所倡導并實際遵循的，是現(xiàn)代治理和善治理論所推崇的兼顧國際社會巨型、復雜的“多領域”“多中心”“多主體”格局的合理關切。其反對并強烈抵制為了某一個地區(qū)、某一個民族國家的利益而犧牲其他地區(qū)、民族國家的利益的強盜式做法，強調(diào)的是摒棄偏見，尋求更多、更大、更廣范圍的包容性共識，重新規(guī)劃人類合作性、集體性行動的方案、藍圖，以及強調(diào)人類福祉最大化邏輯的始終在場和價值引領。

第四，就國際社會和人類所描繪、承諾的美好社會的價值目標和美麗世界的遠景而言，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是基于文明交流互鑒的邏輯。正是基于對共同體實踐的充分認肯，對于共同體化生存立場的吁求，習近平總書記明確指出，文明絕無高低優(yōu)劣之分，交流互鑒是文明發(fā)展的本質要求，文明交流互鑒應該是對等的、平等的，應該是多元的、多向的。著眼于文明和共同體關系的歷史，不難發(fā)現(xiàn)，共同體演進的文明型階段，意味著被正確理解和實踐了的人類文明，是共同體的核心價值。一切對于文明價值偏離、背叛的行為，其結果必然是對共同體的疏離。與此同時，人類歷史上每一次文明新形態(tài)的創(chuàng)造、文明實踐邏輯的變革，也都不同程度上相應地為特定共同體提供了賴以更新和變革的新的質素和動因。這兩方面的合力，推進人類不斷向著更加人性化、人道化的目標勇毅攀升和前行。

綜上，人類命運共同體思想作為人類進入新的歷史時代之最具有代表性、最具獨創(chuàng)性的人文與哲學社會科學的新理念、新思想、新話語，其對于人類生存實踐模式的形塑，對于既定的制度與思想文化邏輯的變革，對于國際社會共同的價值目標的重構等，提出了有別于從根本上變革以往舊的人類組織方式的帶有革命性的全新的使命和任務。作為一項關系到國際社會以及整個人類前途和命運的宏偉事業(yè)和浩大復雜的社會工程，其任務的艱巨性、目標的長遠性等決定了其實踐的過程一定會充滿艱難曲折，需要國際社會做出共同的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