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正林
新聞業(yè)一直被認為是神圣崇高的事業(yè),很多新聞人懷揣著社會理想和道義激情,宣誓要幫助公眾探尋世界的真相,促進人類社會的民主與進步。進入大數據時代,隨著技術酵素對社會生活的催化,新聞傳播正在由職業(yè)活動演變成一種公共生活,新聞傳播的公共性被大大激發(fā)出來,新聞業(yè)和新聞學均遭遇到巨大的“未來不確定性”。當社會大眾與職業(yè)媒體分享新聞傳播權時,新聞學的問題域便走到了轉換的十字路口。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時代的潮流浩浩蕩蕩,人類的意識總會在時間的河流中流變。復旦大學俞吾金先生認為,“哲學的進展始終是以人們對基本問題的反省、超越或解決作為自己的前提的”①。其實不光哲學需要反省“基本問題”,其它任何學科都需要對“基本問題”進行持續(xù)的反思和辯駁。為此俞吾金提出了一組闡釋的概念,如思想酵素、問題域、問題域的認同、問題域的轉換等,這些概念可以有效詮釋“理論的進化和創(chuàng)新”。
思想酵素(ferment of thought)是一個或一些理論家從人類總體思想資源中采擷的,作為他們理論思考的起點和依據的思想資源。思想者對思想酵素的態(tài)度可以是認同的,也可以是否定的,但“他的整個理論體系是不可能完全脫離某些根本性的思想酵素而形成起來的”②。一些自負的學者認為自己創(chuàng)造了一種全新的理論,實際上是掉進了唯我論的陷阱;更多的學者則清醒認識到自己在建構理論體系時,總會從前人或當代人那里進行“知識借貸”。正如叔本華明確告訴人們,他的主要思想酵素來自康德、柏拉圖和印度典籍。如果將我們的目光從俞吾金的哲學范疇中移開,戴著俞氏眼鏡審視新聞事業(yè)和新聞理論,我們發(fā)現新聞事業(yè)和新聞理論的演變也是由特定“酵素”引發(fā)的。引發(fā)新聞事業(yè)變革和新聞理論重構的酵素是多元的,但技術酵素無疑是其中最令人矚目的催化劑。
問題域(problem sphere)“是指某一理論體系可能提出的全部問題的總和”③。問題域并非僅指已經提出來的問題的總和,而是指“在邏輯上可能提出的全部問題的總和”④。任何一種理論體系都是通過問題域來建構自身的,通常情況下問題域處于不飽和狀態(tài),它為“有邏輯地提出問題”劃定了一個可能性的空間。俞吾金將問題域劃分為第一問題、基本問題和具體問題三個問題層級。第一問題(the first problem)以單數的形式出現,“在整個問題域中具有基礎性的、核心的地位和作用”⑤。 就新聞學而言,它的第一問題應該是“新聞是什么?”在提出這個第一問題之前,我們似乎是感覺處于完全無知的狀態(tài),但實際上我們早已處在某種問題域之中。比如美國人提出的“新聞是什么”與中國人提出的“新聞是什么”,在問題起點和問題域的內涵里是根本不同的。兩種不同文化背景下提出的第一問題差異,導致雙方的理論體系自覺或不自覺地按照各自的問題域而有邏輯地展開。基本問題(basic problem)通常以復數形式存在,它是從第一問題的本質內涵中派生出來的若干重要問題?;締栴}的內容不是任意的,它們遵循著第一問題的提問邏輯,并且在數量上是非常有限的。如新聞學的問題域中包含新聞屬性、新聞價值、新聞功能、新聞體制、新聞自由、新聞控制等基本問題,這些問題構成了整個新聞學問題域的學科框架。具體問題(concrete problem)是由基本問題孵化出來的數量更加龐大的現實問題,具體問題的演繹范圍是由第一問題和基本問題確定的。
俞吾金還提出了問題域的認同(identity of problem sphere)和問題域的轉換(transformation of problem sphere)的概念?!凹偃缫粋€理論體系所蘊含的‘第一問題’的提問方式和解答方式本質上未超過先已存在的某個理論體系所蘊含的‘第一問題’的提問方式和解答方式,那么這里出現的就是‘問題域的認同’。”⑥當某種理論體系在發(fā)展過程中,原先所蘊含的“第一問題”的提問方式和解答方式已經被新的提問方式和解答方式所取代,而且前后兩種提問方式和解答方式之間存在著根本性的差別,那么此時就出現了“問題域的轉換”的現象。⑦
新冠疫情推動全球化和逆全球化交替前行,世界格局面臨巨大的調整和重構,人們的社會身份、思想觀念、未來發(fā)展均面臨巨大的不確定性。當人類社會出現重大變動時,普通個體“一般不將自己所享受的幸福生活歸因于他們所處社會的大規(guī)模起伏變動。因為他們對自身生活模式與世界歷史的潮流之間錯綜復雜的聯系幾乎一無所知,普通人往往不知道這種聯系對于他們將要變成的哪種類型的人,對于他們或許要參與其中的構建歷史的過程意味著什么”⑧。當前網絡技術和新冠疫情共同締造了新聞傳播變革的宏觀環(huán)境。作為個體的傳媒人,當他們遭遇因工作困境而選擇離開的情況,他們一般不會直接歸因于社會大環(huán)境;但如果傳媒人出現群體性離開的情況,群體流動效應一定能夠折射出媒體格局的調整。從俞吾金的理論邏輯出發(fā),我們能夠找到新聞業(yè)界和學界變革的酵素,“問題域轉換”的思想則能幫助我們提高學術想象力,加快我們創(chuàng)新新聞理論體系的進程。
近代以來,國內外新聞媒體都經歷過所謂的“黃金時代”。我國很多媒體人常將20世紀90年代和21世紀的頭十年稱為“新聞的黃金時代”,那個年代的新聞理想和經營業(yè)績成為職業(yè)媒體人的珍貴記憶。進入21世紀第二個十年,技術酵素引發(fā)了媒體生態(tài)的裂變。當職業(yè)媒體在互聯網技術的沖擊下茍延殘喘時,社交媒體、平臺媒體卻在資本攪動下風生水起,互聯網技術公司成為信息產業(yè)鏈的終結蠶食者。
維護權力秩序、構建社會認同、傳承文化價值是集體記憶的重要功能。2000年博客進入中國,2009年新浪推出微博,2011年騰訊發(fā)布微信,接踵而來的還有抖音、B站等等。“在持續(xù)、實時、全方位的數字化消費中,全民閱讀習慣刷新,使傳統(tǒng)媒體新聞從必選項變成了可選項?!雹嵘缃幻襟w、平臺媒體的崛起沖擊了媒介權力場域,傳統(tǒng)媒體的制度性權利遭遇挑戰(zhàn),職業(yè)媒體人的身份認同迅速下降。傳統(tǒng)媒體的職業(yè)困境直接引發(fā)了媒體人的記憶潮、懷舊潮,他們的黃金敘事對象主要是特定的時代、特定的媒體和特定的人物。
保羅·利科認為:記憶現象學是圍繞兩個問題建構起來的——“對什么的記憶?記憶是誰的?”⑩他認為這兩個問題有明確的先后次序,即首先思考“對什么”記憶,然后才思考“為誰”的記憶。顯然,媒體人的黃金記憶是對“做新聞”“好日子”的一種懷舊,是對“話語權”的一種眷戀和再期待。2005年之后傳統(tǒng)媒體陸續(xù)出現停刊現象,20世紀90年代入行的媒體人也開始轉行、退休或離世。圍繞這些熱點事件,回憶或懷念黃金時代的文章大量出現。李紅濤通過對懷舊文章進行文本分析,揭示了不同媒體黃金記憶的不同內涵。中央電視臺的記憶建構主要依托兩個線索,即楊偉光和《東方時空》。2004年央視原臺長楊偉光辭世,很多電視人將其主政時期(1991—1999)稱為電視的黃金時代,認為他是一個充滿人情味的“老船長”。1993年創(chuàng)辦的《東方時空》是央視黃金記憶的另一載體,而核心人物(指陳虻)的離場被看作黃金時代結束的標志。《南方周末》的黃金時代的象征符號則聚焦到兩個人身上:左方和江藝平。有的紀念性話語認為左方主政時期(1991—1994)締造了《南方周末》的第一個黃金時代;有的懷舊文本認為江藝平時期(1996—2000)主導了《南方周末》的黃金時代,認為江藝平使《南方周末》成為中國報業(yè)的黃埔軍校。
記憶似乎是“過去表象”建構的場景,是一個完全由“圖像”“事件”構成的在場。實際上人的記憶具有很強的選擇性,不同情境下的記憶風格迥異。人們懷念某種生活的時候,選擇的是快樂記憶、成就記憶;人們反思某段歷史的時候,選擇的是苦難記憶、創(chuàng)傷記憶。因此,“哈布瓦赫認為記憶并非是對過去的保留,而是在現在基礎上的重新建構”。記憶指向的是“先前的事實”,是“被記得的事物”,是能夠用時間和地點標識的東西;想象指向的則是“幻想、虛構、非現實、可能性、烏托邦”,它是在人的情感支配下的觀念聯想。保羅·利科提醒我們,記憶和想象經常糾纏在一些,他們之間會出現短路或串聯,但將他們相互拆開卻是一件很困難的工作。記憶是大腦對過去攝入“圖像”的還原,但如果我們的運算法則和記憶軌道出錯,我們將會被情感主導進入或浪漫或悲情的敘事中,從而在記憶中出現“不在場事物的在場表象”。媒體人所建構的黃金時代大約在1995年—2010年之間。在那段時間,媒體既受到傳統(tǒng)體制的保護,壟斷新聞傳播的話語權;同時,媒體也享受到市場經濟的紅利,甚至體驗到新聞專業(yè)主義的實踐。20世紀90年代的媒體人,基本上是改革開放后成長起來的媒體新人,他們的“青春期”趕上了媒體發(fā)展的機遇期,他們有幸成為了中國媒體市場化的參與者、見證人。那時的新聞媒體具有權威性,從事新聞事業(yè)擁有崇高感,新聞人到各地采訪還頗為風光。當然,即使在當年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媒體人在批評報道、輿論監(jiān)督等方面,依然經歷過諸多困難和考驗。因此,媒體人對黃金時代的記憶,不是對過去的客觀還原,而是他們對職業(yè)地位的重新評估,甚至是“現在的在場”對過去“不在場的在場”的“想象”或“映射”。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青春記憶、輝煌記憶,當他們退場時都會把自己所經歷的時代浪漫化,這是一代人社會地位、歷史地位的“自我凸顯”的需要。當下傳媒人對黃金時代的建構,除了尋找身份認同、傳遞專業(yè)精神之外,更多的則是對“傳統(tǒng)媒體風光不再”的一種情緒反彈。陳楚潔認為:“人們之所以懷舊,其根源不在過去,而在于當下,尤其是當今昔反差太大時,懷舊就會更加強烈。”傳媒技術放大了大眾文化的消費領域,公眾更多沉溺于娛樂化的世界;外部環(huán)境制約了職業(yè)新聞的行動空間,后真相信息常常跑贏職業(yè)新聞。因此,媒體人通過對過去的懷念,表達對職業(yè)新聞發(fā)展的擔憂,以及對當前生存狀態(tài)的不滿,當然還有隱藏在文本深處的某種“抗議”。正是這種復雜的記憶生產背景,導致了很多文本出現夸張化、浪漫化的想象和敘事。這樣的敘事文本既有事實記憶也有情感記憶,既有歷史記憶也有歷史記憶的再生產。傳統(tǒng)媒體人記憶文本深處蘊藏的是對職業(yè)媒體轉型的無奈和想象,當然這也是新聞學新的問題域轉換的催化劑。
身份認同(identity)是個體或群體對主體生存狀態(tài)的一種認知和描述,它既可以是個體在群體中的身份確認,也可以是群體在社會中的地位確認。身份認同經常伴隨著一些基本問題的回答,如我(們)是誰?我(們)的社會身份如何?我(們)與他(們)的社會區(qū)別在哪?身份認同深受社會記憶的影響,社會記憶可以塑造身份認同,但也可以稀釋已有的身份認同。互聯網、大數據、云計算、智能化等技術手段,徹底改變了新聞傳播的路徑、格局和模式,職業(yè)新聞機構無法再次壟斷新聞的采集權、發(fā)布權、詮釋權,職業(yè)新聞人因此陷入到深刻的身份危機、職業(yè)危機之中。身份認同是職業(yè)發(fā)展的前提和基礎,但在信息化浪潮中傳統(tǒng)媒體的身份認同明顯處于弱化的趨勢。
哈欽斯委員會(1942)認為,增加新聞人的職業(yè)認同是提高新聞質量的根本保證。該委員會在新聞自由報告中指出:“新聞界的質量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基層工作人員的能力和獨立性。但是目前,他們的薪酬和聲望都低,而且任期不穩(wěn)定。而在我們看來,足夠的報酬、充分的認同和完備的合同,是發(fā)展專業(yè)人士的不可或缺的先決條件?!睘榱烁纳菩侣勅说纳鐣匚?該委員會呼吁高校、社會、慈善機構和媒體設立資助和獎勵,給優(yōu)秀的采編人員提供必要的經濟資助。然而,在“技術酵素”觸發(fā)的媒體結構調整中,傳統(tǒng)媒體已經沒有能力維護員工的尊嚴,無法保障員工繼續(xù)過上體面的生活。當感受到自己所信奉的新聞價值受到尊重時,媒體人會感到滿足、自豪和幸福;當信奉的價值受到漠視或威脅時,媒體人會感到迷茫、落寞或不安全。于是,很多媒體精英紛紛選擇離開自己的崗位。傳統(tǒng)媒體精英曾獲體制給予的身份和資源,享受過公眾饋贈的鮮花和掌聲。當他們選擇離開熟悉的崗位時,體制給予他們的“無形資產”立即耗散,他們在短期內其實很難找到新的身份認同。
與職業(yè)媒體的碌碌無為相對照,社交媒體卻顯示出更多的活力。新冠疫情加速了世界格局的變化,公眾爆發(fā)出巨大的對“新聞信息”的熱情。這種熱情并非是人們對社會治理的挑戰(zhàn),而是人們對未來不確定性的惶恐,是對關乎切身利益的公共事務的積極參與和討論。然而,在全球疫情、美國大選、俄烏戰(zhàn)爭、臺海危機等重大新聞事件中,傳統(tǒng)媒體刊播的新聞無論在數量上還是在及時性上均趕不上社交媒體。因為網絡管理的手段增加、力度加大,平臺媒體和自媒體均提高了自我把關意識,各類App、微信群、微信圈、微博等都謹慎回避敏感事件。但是在微博評論區(qū)、微信留言區(qū)卻有著大量的信息,如果網民認真細致地翻看評論和留言,能夠獲得很多正規(guī)渠道得不到的新聞或觀點。那些支離破碎的評論和留言,大多是捕風捉影的信息殘片,是盲人摸到的大象身體的局部;每個人提供一點新聞信息,每個人提供一個新聞觀點,大家的努力和智慧在評論區(qū)聚集,最終能夠拼湊出較為清晰的“象的全貌”,提供一些比職業(yè)媒體更加全面的新聞信息。站在專業(yè)主義、理性主義的視角,職業(yè)媒體人可以嘲笑社交媒體的感性取向和非專業(yè)行為,但職業(yè)媒體的光環(huán)再也遮蔽不了社交媒體的信息浪潮。新聞原先是職業(yè)媒體人的職業(yè)活動,新聞報道尊奉的是客觀報道原則;但現在新聞成了公眾的日常生活,公眾帶著情感體驗加入到新聞實踐,傳統(tǒng)新聞價值觀在公共新聞時代遭受到無情的沖擊。
媒介生態(tài)的變化是多元酵素催化的,如技術酵素、制度酵素、文化酵素等,但技術酵素無疑是媒介生態(tài)變化的重要源頭,是媒體問題域轉換的起始點。技術酵素對新聞傳播領域的作用,拆散了新聞傳播的專業(yè)圍墻,使新聞傳播活動逐漸向社會公眾開放,新聞傳播活動成為公眾日常參與的一種生活方式。
俞吾金認為,問題域的轉換是一個歷史的過程,最初的轉換總是從量變開始的,量的積累最終必然導致質變的到來,而質變的標志就是出現了“轉換的起始點”(the starting point of transformation)。公共新聞、算法新聞、機器新聞等傳播形式的出現,稀釋了傳統(tǒng)新聞傳播事業(yè)的神圣性,新聞傳播的價值被沖擊,新聞生產的流程被改造,“什么是新聞”的提問和回答方式出現了重大的變化。當新聞傳播變成開放的公共生活時,媒體人可以通過“選擇離開”來應對“個人困擾”,而媒體機構、職業(yè)群體無法整體消失,他們必須要通過話語重構、流程再造,來化解傳統(tǒng)新聞價值受到的威脅,實現新聞傳播問題域的有效轉換。
胡塞爾“主張用現象學的‘存而不論’方法,把不能在意識流內自明地呈現出來的事物,剔除在研究范圍之外”。胡塞爾的目的是約束我們不對意識之外的事物下任何判斷,但現實生活中我們常常對意識之內的東西也“存而不論”。因為傳媒技術的突飛猛進,我們有意無意地將政治、文化等要素放進了“括弧”之中,“技術決定論”遮蔽了新聞傳播學的很多問題及其答案。新聞學既是新聞現象、新聞業(yè)務、新聞規(guī)律的理論總結,也是指導新聞傳播實踐發(fā)展的理論體系。隨著新聞活動公共化、新聞媒體政務化的出現,傳播學研究遮蔽了新聞學的光環(huán),社會治理任務超越了信息傳遞功能。新聞學在這種背景下陷入兩難處境,它既無法承擔形而上的哲理和價值的思考,也難以承擔形而下的經驗指導,新聞學研究出現了相當程度的空心化傾向。當“新聞”越來越成為人類與世界接觸的方式時,新聞學必須要實現問題域的轉向,從而突破自己的兩難處境,提升自身的學科地位和生存的合法性。
新聞學是一門應用性社會學科,它的任務是滿足人類的信息需求,因此,它與傳媒技術進步、社會發(fā)展需要和公眾信息需求直接關聯?!叭魏我婚T科學都有與其相對應的、可供其研究的領域,稱之為對象域。對象域里能夠正確陳述的并有其合法性基礎的全部知識,其源泉都來自直觀?!毙侣剬W曾長期被置于“有學”“無學”的辯論陷阱。傳播學的引進使新聞傳播學的“無學形象”有所改觀,但作為二級學科的新聞學在一級學科內地位更加弱化,新聞傳播學的學科發(fā)展呈現出明顯的“傳播學偏向”。進入21世紀,傳播學的邊界向四處輻射,研究視域被無限放大,跨學科的特色更加明顯。在理論模仿和學術泡沫的鼓噪下,學者們紛紛向學科邊緣奔跑,汲取其它學科的營養(yǎng)滿足各自的研究興趣,形成了一大批質量較高的傳播學研究成果。就單篇論文來看,很多研究成果的規(guī)范性、學理性、時代感都很強,惟獨缺乏傳播學學術社群的共同話語,學科攤子越鋪越大,學科共享的知識體系越來越少,學術共同體的核心凝聚力依然不高。與此對應,新聞學更是滑到學科的邊緣,新聞學的定義被忽視,新聞學的內涵變得模糊,很多問題因為敏感而被懸置。新聞學的理論衰竭和學科危機,引發(fā)了不少前輩學者們的深刻反思,他們利用自身的影響力積極呼吁,為新聞學的學科建設獻計獻策。鄭保衛(wèi)呼吁“保衛(wèi)新聞學”“發(fā)展新聞學”,“中國新聞學要實現創(chuàng)新須適應時代需要、立足中國國情和解決中國問題、樹立理論自信和學術自信”。米博華認為,“業(yè)界和學界都在努力回答新時代中國新聞‘是什么’‘為什么’‘怎么辦’等基本問題”。他提出從新聞工作定位、黨性原則、輿論導向、輿論監(jiān)督、媒體融合、人才培養(yǎng)、國際傳播能力、話語體系、互聯網空間治理等方面構建中國新聞傳播學理論體系。丁柏銓認為“對新聞理論體系進行調整,既有心態(tài)問題也有理念問題,很重要的是要有正確的心態(tài)和理念”,在調整過程中,“學術自信不可或缺,開放心態(tài)必不可少”。前輩學者們自覺維護新聞學的學科地位,這是他們對自我認同、時代價值的維護,也是他們對新聞學“退場”的擔憂。
黑格爾強調理論研究的最高使命是達到理性與現實的和解,進而實現理性對現實做出合理的解釋。新聞學理論建設的最緊迫任務是實現問題域的轉換,最高目標是實現對新聞傳播現象的邏輯解釋。新聞學是一門人文與社科交叉的學科,人文價值是其問題域認同的重要基礎。傳統(tǒng)新聞學強調真實、客觀、公正、獨立,今天這些傳統(tǒng)的價值追求有時變得遙不可及,但它們仍然是新聞學學科高地上的精神旗幟。社交媒體的繁榮使新聞傳播成為一種公共生活,新聞傳播和意見表達的方式發(fā)生了很大變化,但如何平衡表達自由和社會治理的關系,仍然是新聞學理論建設的重要任務。面對新聞傳播生態(tài)的變化和新聞學的學科處境,新聞學研究需要緩解理論和現實的緊張關系,需要發(fā)揮我們豐富的新聞學想象力,創(chuàng)造概念、更新話語、建構理論,最終實現理性和現實的完美和解。根據對當前新聞傳播生態(tài)環(huán)境的理解和考察,我們提出了下圖所示的新聞學問題域轉換的基本內容框架。
圖1 新聞學問題域轉換的主要內涵
近代西方哲學主要是圍繞“思維與存在何為第一性”“物質本體論或理性本體論”而展開的。西方新聞學理論也基本遵循了“認識論”的路線,強調通過新聞報道幫助公眾認識世界,因此,西方新聞學強調記者的專業(yè)主義精神,強調主觀對客觀的準確反映和報道。我國傳統(tǒng)新聞學理論借鑒了較多的西方知識,基本理論邏輯受到西方近代哲學的影響,即從認識論視角強調新聞是主觀對客觀的反映。只不過我國新聞理論更加傾向于唯物主義立場,非常強調社會主義新聞事業(yè)與資本主義新聞事業(yè)的區(qū)別,因而我國的新聞理論顯示出鮮明的“中國特色”。楊保軍認為傳統(tǒng)新聞學是一種職業(yè)型范式,“以往經典的、我們耳熟能詳的新聞學著作,都是以職業(yè)新聞活動為中心搭建起來的結構與框架,其討論內容也多集中在職業(yè)新聞領域”。按照這一思路,傳統(tǒng)新聞活動主要限定在職業(yè)新聞活動范圍內,新聞學的研究任務是指導媒體更好地“反映客觀世界”。因此,我國傳統(tǒng)新聞理論的建構主要是沿著“認識論—客觀性—專業(yè)性—階級性”的線索而展開的,其中“認識論”是新聞學理論建設的邏輯起點。
俞吾金認為,馬克思哲學不僅負有“解釋世界”的使命,而且負有“改變世界”的使命,因此馬克思的本體論應該準確地表述為“實踐本體論”。從“認識論”進化到“實踐論”,一種新的問題域被打開,原先很多“視而不見”的東西會立即顯示出更多的社會價值。當我們擺脫已有概念、理論和偏見的羈絆,從現象學的視角“回到事物本身”時,當代新聞傳播現象會投射到“純粹的意識”的屏幕,讓我們在意識的屏幕上發(fā)現更多驚奇的理論線索。在技術酵素的作用下,新聞不再局限于媒體對新近發(fā)生的事實的報道,它已經演化成公眾參與生產、隨時體驗的公共生活。因此,新聞學問題域將沿著“實踐本體論—社會關系論—公共生活論—社會治理論”的路徑演化。當我們從傳統(tǒng)的認識論視角,從孤傲的專業(yè)主義精神中抽身出來,用全新的、開放的、沒有前見的眼光看待新聞學,我們會發(fā)現更多掩藏在新聞傳播活動中的生活體驗和社會意義。
“什么是新聞”是新聞學問題域的第一問題。傳統(tǒng)新聞學對新聞的經典定義是:新聞是新近發(fā)生的事實的報道。當我們懸置傳統(tǒng)新聞定義,從認識論起點轉向實踐論的起點,我們理解新聞的視野被重新打開。在新的問題域中,新聞學的第一問題仍然是“新聞是什么”,但提問和回答的方式均出現根本變化,新舊問題域的話語間出現明顯的話語界限?!啊谝粏栴}’的舊的提問方式和解答方案被新的提問方式和解答方案所取代?!边^去我們考察媒體人的職業(yè)活動,我們的思維將“新聞活動”理所當然地看成是職業(yè)媒體人的活動,“媒體人”概念之前均無需加“職業(yè)”這個限定詞?,F在的“新聞活動”已經演變成一種公共生活,我們在理解傳統(tǒng)媒體的新聞報道時經常會加上“職業(yè)”的標簽,以示職業(yè)化的新聞機構與生活化的公民新聞是不同狀態(tài)的“新聞”。大數據時代新聞活動已經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已經成為社會組織、社會關系的聯系紐帶,成為公眾日常體驗的一種參與實踐和情感體驗。在此,第一問題被繼承了下來,但新聞的內涵和功能發(fā)生了轉向,“新聞”定義與媒體拉開了距離,其與“客觀”“真實”的關系也變得模糊。為了保持新聞定義的開放性、未來性,這里只是指出了新聞內涵的演變方向,暫不給新聞下一個容易引起爭論的明確定義。
在闡釋馬克思主義哲學時,一些正統(tǒng)的闡釋者從“物質本體論”出發(fā),忽視了“人”的存在價值。在他們那里,馬克思主義哲學被誤解為“斗爭哲學”,階級斗爭從“手段”被拔高成“根本性目的”。我國傳統(tǒng)新聞學傾向于物質本體論,新聞學問題域遵循“認識論—客觀性—職業(yè)性—階級性”的邏輯線索,形成了新聞的客觀真實、新聞的職業(yè)精神、新聞事業(yè)的階級屬性等基本問題。在這樣的問題域中“階級性”成為新聞學的核心問題,受眾經常被排斥到基本問題的范疇之外。然而,馬克思主義蘊含著豐富的人文主義思想,“馬克思哲學并不是學院哲學,而是實踐的、革命的哲學,它關注的焦點始終在現實的人、市民社會和國家上”。技術酵素拆解了職業(yè)媒體的新聞壟斷,原本被遮蔽的實踐主體被放大后凸顯出來,蕓蕓眾生可以帶著情感和偏見傳遞信息,參與新聞實踐成為現代人每天都體驗的生活狀態(tài)。
技術酵素具有催生化學變化的固執(zhí)性,它并不理會相關社會群體的焦慮,而是按照自己的方式重塑或改寫歷史。當新聞與機構的剛性聯系被切斷,傳媒技術賦權就成為公眾享受的普惠權利。當公眾可以直接參與新聞的生產和消費時,新聞傳播活動的“載體、主體、受體”等要素均發(fā)生了重大變化??陀^性是傳統(tǒng)新聞的本質屬性,媒體人信奉新聞專業(yè)主義,媒體努力實現客觀、獨立、理性地報道新聞。當社會公眾成為新聞傳播的實踐主體時,新聞傳播便成為了社會生產、社會關系的聯系紐帶,社會生活的各個領域均布滿了新聞的印跡,新聞的主觀化、情感化、生活化趨勢不斷增強。隨著新聞學問題域從認識論轉向實踐論,新聞學的基本問題就出現了連鎖反應:有的基本問題被保留下來,但回答方式出現了根本變化;有的基本問題無法體現公共新聞活動,它們因落后于時代而被直接拋棄;有的基本問題是新媒體發(fā)展提出的新問題,它代表著新聞傳播發(fā)展的革命性方向。新聞要素、新聞屬性、新聞價值、專業(yè)主義、新聞自由等問題依然存在,但提問和回答的方式出現了明顯的變化;真相與后真相、職業(yè)新聞與公共新聞、客觀報道與建設性新聞因此成為新聞學理論討論的新熱點。
近年,學術界對“真相”與“后真相”討論的比較多,這其中就蘊含著新聞學基本問題的重要變化。傳統(tǒng)媒體強調新聞的客觀性、真實性,報道真相成為記者和媒體的首要職責;過往新聞學是以職業(yè)新聞活動為中心搭建的,“客觀性長期以來一直是新聞學研究中的核心內容”。社交媒體的出現卻讓人類深陷后真相時代的漩渦,情感、觀點經常跑到了真相前面,真相和后真相開始糾纏不清。人們關于后真相的爭論很多,但對后真相的理解卻各不相同:有人認為后真相是由公眾情感、個人信念建構的“想象的真相”“虛構的真相”;有人認為后真相是對網絡表達邊界的越軌,是一種“詭辯的事實”“虛假的新聞”;管理部門傾向于將后真相看成話語暴力,期望通過技術監(jiān)控、法治約束抑制網絡審判和輿論暴力;有人并不執(zhí)意搞清楚后真相的內涵,而是將后真相當成形容詞,隨時把我們的時代稱之為“后真相時代”……
哲學意義上的“真相”是個稀缺品、奢侈品,絕大部分(或者說所有)事件都難有絕對的真相。通常意義上的真相是人們接近真相的一種努力,是人類良知對事實的認知和善意的構想。傳統(tǒng)媒體時代,真相是話語掌權人的“言說”,是媒體一次性的給予或認定,一般公眾常被排除在發(fā)現真相之外。媒體看似堅持專業(yè)主義精神,但因為缺少社會力量的參與和監(jiān)督,真相可能成為媒體、權力、資本三方力量協(xié)同的產物,在特殊情況下權力和資本才是“真相”的真正定義者。“后真相”也許不能給我們更多的真相,但是它可以幫助我們反思真相,能夠創(chuàng)造一種可能逼近真相的機制。首先,傳統(tǒng)媒體不再是真相的唯一定義者、詮釋者,公眾可以參與新聞信息的采集和傳播,公眾生產新聞創(chuàng)造了一種“非主流”真相;其次,真相不是職業(yè)媒體的內部辯論和一次給予,而是多元信息和觀點的辯論和修正,是眾多摸象的盲人參與生產的“眾籌新聞”;再次,真相可以被跟蹤監(jiān)測、靈活修正,網絡閱讀可以隨機地、無邏輯地跳轉鏈接,任何內容都可以與海量信息進行對照和檢測;最后,所有網民都可以成為新聞生產的實踐者,掌握信息的人通過提供碎片化信息豐富真相原型,沒有信息的人通過評論和質疑倒逼信息的披露。因為真相不是一種總結性的給予,而是一種眾人探索的真相尋找過程,所以當代新聞不再是一種認識論的結果式、終了式的報道,而是一種社會生活橫斷面的呈現,是一種眾人參與新聞、生產新聞、傳播新聞的公共生活。后真相時代提高了人們的媒介素養(yǎng),公眾逐漸知道真相不可能是簡單的饋贈,而是一種艱難的探索和辨別的過程,因此每逢突發(fā)事件、重大事件網民都呼吁“讓子彈再飛(或多飛)一會兒”。我們必須承認,大數據時代人們比傳統(tǒng)媒體時代知道的更多,更多隱匿的事件得以通過網絡曝光。雖然各國對網絡媒體的管理逐步升級,社交媒體上完整的信息表達變少,但評論區(qū)卻蘊藏著很多豐富的信息。網絡空間是一個龐雜的信息池、觀點池,空間內彌漫著身披各種外衣的聲音,有客觀的陳述、理性的評論、激情的呼喊,也有虛假的欺騙、憤怒的指責、陰險的挑逗?!澳阋谎?我一語”的網絡表達方式尊重了人們的表達權,通過群體力量實現了對事實的檢驗和對觀點的甄別,最終有可能最大程度地還原出“事實”,讓更多的人感受到真相、體驗到真相。因此,“后真相”并非是真相的黑暗時代,它為人類開辟了另一條通往真相之路,當然它也是重新回答新聞的基本問題之路。
第一問題、基本問題的轉換,必然帶來很多具體問題的變化。技術酵素在改變新聞傳播生態(tài)的同時,也給新聞學理論建設提出了很多具體問題。任何學科的問題域都包含著數量龐大的具體問題,這些具體問題表面上看只是某些傳播現象、理論現象,實際上它們是第一問題和基本問題的派生物。正是數量龐大的具體問題的存在,才使學者們能夠始終保持著學術熱情,讓學科發(fā)展具有了旺盛的生命力。面對大數據時代技術酵素觸發(fā)的系統(tǒng)性的具體問題,我們必須要根據時代背景創(chuàng)新和梳理新術語、新概念,從而給“具體問題”提供主導性的闡釋路線和話語工具,進而提高新聞學理論的學理性和闡釋力。
技術酵素首先改寫了新聞表現形式、新聞生產流程,從而在整個生產線上制造了系列“具體問題”。傳統(tǒng)新聞幾乎全部是媒體人的勞動成果,新聞產品主要以文字、聲音、圖像來呈現。技術酵素擊破了新聞生產邊界,普通公民、智能機器都加入到新聞生產中,數據新聞、算法推薦、人工智能正在改變新聞業(yè)務流程和市場交換準則。新聞內容呈現形式除了文字、圖像、聲音、動畫、視頻等傳統(tǒng)形式外,還有數據新聞、直播新聞、新聞游戲、VR/AR新聞、H5動畫報道等不斷更新的新形式。因此,新聞學理論需要對公民新聞、數據新聞、算法新聞、智能新聞、數據挖掘、機器寫作等進行重新認知和理論梳理,對這些具體問題的回答顯然已經超越了傳統(tǒng)新聞學的術語、概念和理論的范疇。
其次,技術酵素也引發(fā)了職業(yè)媒體人對新聞價值和職業(yè)身份的思考。在社交媒體時代,機器和公眾的地位得到提升,職業(yè)媒體人卻出現了身份焦慮,職業(yè)認同度、身份認同度都有所降低。那些堅守新聞陣地的傳統(tǒng)媒體感覺到“壓力山大”,更多媒體向房地產、影院、服務業(yè)等領域探索新機遇、開辟新陣地。主流媒體則抓住國家治理轉型的機遇,直接將政務媒體、輿情治理、政府智庫作為核心業(yè)務來建設。傳媒業(yè)務拓展的空間有了,但傳統(tǒng)新聞價值卻面臨著新的考驗,傳統(tǒng)職業(yè)范式也限制了我們的想象力。職業(yè)化的新聞傳播范式已經走過了兩三百年,當前的技術環(huán)境則需要新聞學建構新的新聞傳播范式。新聞學只有生產出更多的概念和理論,才能詮釋好當下新聞傳播生態(tài),重建職業(yè)媒體的價值理念。
當然,新聞學的具體問題是龐雜的、變化的,如新聞內容娛樂化感性化、智能生產與議程設置、技術公司的流程專制、政策紅利的競爭和分配等,這些都需要在具體的新聞實踐中進行探索和思考。對具體問題的思考可以幫助我們提煉出基本問題,進而反思和追問第一問題,如此才能形成新聞學完整的、邏輯的知識譜系。
20世紀90年代以來,新聞業(yè)界和學界均遭遇“經驗世界”的巨變,新聞傳播不斷由職業(yè)活動演變成公共生活。面對新聞傳播領域出現的顛覆性變化,新聞學需要再造一套理論框架和話語體系,重新審視和回答“第一問題”“基本問題”和“具體問題”。首先,新聞學第一問題的提問和回答方式出現了變化。今天的新聞不再局限于媒體對新近發(fā)生的事實的報道,它已經演化成公眾普遍參與、隨時體驗的公共生活。因此,新聞學第一問題的回答由“認識論”轉到“實踐論”,新聞學的“第一問題”雖然被繼承,但理解和回答第一問題的視角卻發(fā)生了根本性變化。其次,當公眾直接參與和體驗新聞的生產和消費時,新聞學問題域將沿著“實踐本體論—社會關系論—公共生活論—社會治理論”的路徑不斷演化,新聞傳播活動的載體、主體、受眾、價值等要素均發(fā)生重大變化,新聞學的基本問題隨之出現連鎖反應。最后,第一問題、基本問題的轉換帶來了很多具體問題的出現,技術酵素一方面改寫了新聞表現形式、新聞生產流程,制造了系列化亟待解決的具體問題;另一方面也引發(fā)了職業(yè)媒體人對新聞價值和職業(yè)身份的追問和思考。面對新聞學問題域出現的系統(tǒng)性變化,學者們需要重新點燃“新聞學的想象力”,通過概念再造提升新聞理論的闡釋力,與時俱進地推動新聞學的學科建設與理論發(fā)展。
注釋:
⑧ [美]C.賴特·米爾斯:《社會學的想象力》,陳強、張永強譯,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16年版,第3-4頁。
⑨ 孟威:《上線新聞客戶端,傳統(tǒng)媒體如何羽化成蝶》,《傳媒觀察》,2020年第4期,第3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