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之心（9首）

曾冰

牧牛曲

養(yǎng)一群牛

公牛母牛都有

都不用繩子

都不用鈴鐺

要讓它們像天上的白云一樣

浪蕩，自在，野逸

天涯海角也攔不住

誰的吆喝都不聽

誰也別想駕馭它們

它們啃食玉皇大帝的花秧

我也不管

它們扳倒王母娘娘的尿桶

我也不管

找一個巖洞

洞口有幾蔸蕙蘭

想一個人

巖洞，就是洞房

在洞中鋪上芭茅

繼續(xù)想一個人

草窩，也是婚床

我睡覺去了

我和誰睡覺誰也甭管

如果我不再醒來

青山成堆

正好把我埋了

如果我不幸醒來

那就幸運(yùn)地再活一次

繼續(xù)與牛為伴

肖家坪的雪

我只受過一種好的教育——

雪的潔白

白的空凈

我這半生，自戀又多疑

白雪的白，似乎帶有天意

雪從天空飄落

飄向這里，飄向那里

仿佛一次次暗示我

人世間另一些事物

才是白的

它們是黑的盡頭

它們是冷的休止

它們是——

窮人的屋頂

媽媽的頭發(fā)

以及，我畫在雪地上的

一只白鶴

當(dāng)白雪覆蓋大地

漫漫長夜就能反射出光

草木之心

我嫁接的玫瑰，活了

本以為，一根刺花藤

天生草木之命

沒有感覺，沒有欲望

更沒有愛，只配在山中

寂寂無名，漸老，漸腐朽

過完麻木而卑賤的一生

沒想到，一根刺花藤

同樣懷揣美好的愿望

愿意開出玫瑰

并愿意通過我

獻(xiàn)給誰

聽溪

獨坐溪邊

聽溪水誦經(jīng)

這苦囗婆心的規(guī)勸?。?/p>

就算翻遍新華字典

也查找不出所言何意

可我還是，一遍遍

一遍遍，聽

直至

清澈

桃花賦

我與春風(fēng)從不相邀

但我們能在山坡上相遇

遇見了也就遇見了

遇見了還會錯過

山下桃花笑

斷腸芳草遠(yuǎn)

我會在一塊石頭上坐下來

我已經(jīng)有了白發(fā)

在老家的星空下

花香聞久了。心軟

星星看久了。失眠

想來想去，想了很多

頭頂上的十萬八千里

都想過了。挖地三尺

也想過了

實在不知道，還想什么

突然想起了池塘邊的刺花藤

初春時節(jié)，我把它從懸崖邊挖回來

打算明年春天，移花接木

讓它變成玫瑰

后年春天或夏天，它將盛開

一想到那么多的玫瑰，送給誰？

只好繼續(xù)失眠

遛達(dá)

我嫁接的玫瑰

開花了

一朵，兩朵……

花容各異

皆呈顧盼之姿

我一共嫁接了四株

在橢圓的池塘周圍

割據(jù)東南西北

我圍著池塘轉(zhuǎn)圈

起點，也是終點

終點，也是起點

沒完沒了的行程

總有沒完沒了的

離別，與重逢

月亮出來了

出完工，天就黑了

我們便可以回家

母親拉著羊，背著我

向山那邊走去

母親走得很慢

要把頭低得很低

看看是不是走在路上

我們就像是走在一個巨大的深淵里

羊，偶爾咩咩兩聲，但很隱忍

我有些餓，很想吃一口奶

但不知道母親還有沒有

我忍住沒有說出來

這時，月亮出來了

小路清亮而纖弱

像一根晃蕩的溜索

時隱時現(xiàn)，牽引著我們

那是我人生記憶的開始

那時我不懂神奇

后來，在我的生命中

再沒有出現(xiàn)過如此神奇的事

那時我也不懂人間

但我覺得那是最好的人間

廖家?guī)r的櫻桃熟了

雖是野的

但晶瑩剔透

你若來，車到山前即可

我會派一條山溪

來接你

不必?fù)?dān)心孤獨

一路上

山溪，有一串好聽的鈴鐺

不必?fù)?dān)心迷路

沒有路，就沒有了腳鐐

你像個刑滿釋放的人

想怎么走，就怎么走

走啊走，走啊走

仿若回到創(chuàng)世之初

去見一個曾經(jīng)的獄友

責(zé)任編輯? 丁東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