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作品《枕草子》中“をかし”的漢譯比較研究

楊 靜

貴州大學外國語學院

《枕草子》是平安時代的女作家清少納言的隨筆?！墩聿葑印肥组_日本的隨筆文學之先河?！墩聿葑印酚涗浟饲迳偌{言在宮中侍奉皇后定子的日常生活瑣事。全文語言隨性灑脫、質(zhì)樸優(yōu)雅，展現(xiàn)了平安時代貴族生活的怡然自得。在《枕草子》中最負盛名的開頭“春は曙、夏は夜、秋は夕暮れ、冬は早朝”，豐富體現(xiàn)了作者的一種隨性又認為生活中的、自然中的小事富有情趣的心情。其中，《枕草子》中的“をかし”是和《源氏物語》中的“物のあわれ”并駕齊驅(qū)的文學理念，受到許多人的喜愛。并且，在《枕草子》以外的文學作品中十分罕見。《枕草子》中出現(xiàn)的“をかし”一般被解釋為“有趣的”，除此之外“をかし”還可以解釋為美麗的；風趣的；富有情趣的；好的；風雅的等等。

日本學界很早就開始了對“をかし”的研究考察。河原寬（1977）發(fā)表的《關于〈枕草子〉的語法——圍繞“をかし”》，運用統(tǒng)計方法，考察了“をかし”和“めでたし”的活用。土屋博映（2008）發(fā)表的《〈枕草子〉的詞語——以形容詞和形容動詞為中心》，指出“をかし”一詞奠定了全文的基調(diào)。菊田茂男（2010）在《〈枕草子〉的世界——以美學意識“をかし”作為輔助線》中詳細探討了“をかし”的意思以及作者清少納言的美學意識。由此可見，“をかし”在《枕草子》當中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而中國學者劉小俊（2009）在《日語中的“をかし”與漢語中的“有意思”》中又詳細探討了“をかし”和漢語“有意思”、“有趣”之間的關系。許靜如（2014）通過《〈枕草子〉中的獨特之美——“をかし”》，考察了“をかし”的意思和語源，分析了“をかし”這個理念形成的獨特背景。

本文主要以周作人和林文月的《枕草子》譯本為對象，對不同語境中的“をかし”的漢譯進行對比研究，基于勞倫斯·韋努蒂的歸化、異化理論，辨明“をかし”在不同的語境中不同意思的對應表達。探究兩人翻譯方法和文化背景的不同，進一步弄清兩國語言的特征。從而加深對“をかし”這樣的獨特的日本文學理念的理解和認識。

一、《枕草子》中的“をかし”

“をかし”作為一種平安時代的文學理念奠定了《枕草子》的基調(diào)。它與《源氏物語》中的“物哀”并稱為古典文學中的美學意識。關于“をかし”的起源許多學者有各自的看法。根來司（1974）在《枕草子的文體——“見立て”和“をかし”》中認為“をかし”是“をく（招く）”這個動詞的詞干后面加上“あし”組合而來即“をかし”，因此“をかし”表達了一種將對象招來手邊欣賞的意思。“をかし”包含了一種將對象招攬到手邊欣賞、把玩的喜悅的期待的滿意的饒有興味的心情。有漂亮的、有趣的、奇妙的、可愛的等意思。

《枕草子》中“をかし”、“いとをかし”、“いみじうをかし”這樣的句子隨處可見。本文根據(jù)孫紅霞的關于《〈枕草子〉中“をかし”的中文翻譯》（2016）中整理收集到的445次“をかし”及其不同形式即表1，進行分類和整理翻譯并制成表2。

表1 《枕草子》中出現(xiàn)的“をかし”的意思和頻次一覽表

從表1來看，“をかし”翻譯成“面白い”的次數(shù)最多，達到了373次，可見“をかし”在大部分語境下還是翻譯成有趣的。其次，翻譯成“美しい”即美麗的有13次，翻譯成“風情がある”即有風情的有9次，翻譯成“快い”的有8次。從中可以看出“をかし”大部分翻譯成有趣的，但在一些特殊語境下會翻譯成美麗的、有風情的、極好的、可愛的等意思。

二、《枕草子》中“をかし”的對比分析

1.譯本選取。

中國學者翻譯的《枕草子》譯本有很多，但其中較為出名的還是周作人和林文月的版本。周作人的譯本使用了作為地道的現(xiàn)代漢語，語言經(jīng)典，意味明確；林文月的版本則是使用典雅凝練的近似文言文的翻譯，可以看出她試圖貼近她所理解的《枕草子》語言。

周作人1885年出生于浙江紹興，是魯迅的弟弟。中國近代的散文家、翻譯家。1906年留學日本，開始將日本、東歐文學翻譯介紹到國內(nèi)?；貒?，在北京大學蔡元培的舉薦下，擔任文科教授和《新青年》雜志的作者。在新文化運動期間，周作人和胡適共同倡導“言文一致”，推動了“白話文運動”。之后還翻譯了《古事記》、《浮世鳳呂》、《狂言選》等名作。周作人不僅中文造詣頗深，還有著數(shù)十年的日本文化研究的經(jīng)歷，對日本文化有著自己的獨特理解。同時，在日本文化的影響下，形成了自己的審美意識和風格。因此，周作人的《枕草子》譯本使用的現(xiàn)代漢語精煉簡樸，通俗易懂。

林文月1933年出生于上海的日租界。是翻譯家、作家、日本文學研究專家。從小接受日語教育，直到1946年返回臺灣開始學習中文。之后專攻中國的六朝文學、中日比較文化等領域。再之后成為臺灣大學中文講師、美國華盛頓大學和斯坦福大學的中文客座教授。她認為日本文學受隋唐影響，系統(tǒng)地翻譯了許多中國重要的文學著作，之后她開始翻譯《源氏物語》和《枕草子》，還翻譯了《和泉式部物語》、《伊勢物語》等名篇佳作。林文月不僅具備母語者一般的日語能力，還對中國古典文學有自己的理解，是一名優(yōu)秀的語言研究者、翻譯家。她的《枕草子》譯本也因為她豐富的文言文素養(yǎng)、獨特的女性視角形成了一種經(jīng)典凝練、婉約華麗的風格。

2.考察分析。

本文選取周作人、林文月的譯本，將兩個譯本中包含了“をかし”的句子摘出進行分析，探討兩個版本中“をかし”的意思。

例句1

原文 つとめてはやみにたれど、くもりて、や々もせばふりおちぬべく見えるもをかし。

周譯 早上的雨雖然停住了，可是也總是陰沉，看去似乎動不動就要落下來的樣子，是很有意思的。

林譯 雨雖早早收斂，天空陰霾，隨時可能下雨的樣子，那光景最是動人。

例句2

Guaqueta和Castro-Garces在哥倫比亞的一所山區(qū)學校讓20個高中生利用兩個英語學習應用軟件(Duolingo用于詞匯學習，Kahoot用于詞匯檢測)進行了為期六個月的詞匯學習，希望借此激發(fā)他們學習英語的欲望。對比試驗前、后兩次測試成績發(fā)現(xiàn)通過六個月的學習，原本對英語學習缺乏興趣的學生最后的測試成績?nèi)〉昧司薮蟮倪M步，這說明該學習方法能提高學習興趣，非常有效。該次體驗讓所有學生感受到英語學習應用對語言學習的好處，使學生獲益良多，并為其今后的自學提供了學習策略[5]。

原文 八日。人のよろこびして、走らする車の者、ことにきこえて、をかし。

周譯 正月八日是女官敘位和女王給祿的日子，凡是與選的人都去謝恩，奔走歡喜，車子的響聲也特別熱鬧，很有意思。

林譯 八日，人人為答禮奔走忙碌。車聲喧囂，較平時為甚，十分有趣。

例句3

原文 三月三日、うらうらとのどかに照りたる。桃の花の今咲きはじむる。柳など、いとをかしきこそ更なれ。それもまだ、まゆにこもりたるこそをかしけれ。廣ごりたるはにくし。

周譯 三月三日，這一天最好是天色晴朗，又很覺得長閑。桃花這時初開，還有楊柳，都很有意思，自不待言說。又柳芽初生，像是作繭似的，很有趣味。但是后來葉長大了，就覺得討厭。

林譯 三月三日，風和日麗。桃花始綻，柳色亦欣欣然可賞。而柳芽似眉，更是有趣，但葉卷一旦舒展開來，便惹人憎厭。

例句4

原文 九月九日は、あかつきがたより雨すこしふりて、つとめてはやみにたれど、なほくもりて、ややもせばふりおちぬべくみえたるもをかし。

周譯 九月九日從破曉稍微下點雨，菊花上的露水也很濕的，蓋著的絲棉也都濕透了，染著菊花的香氣特別的令人愛賞。

林譯 九月九日，晨間微微有雨，菊花帶繁露，花上覆棉自是愈染香味，特繞情趣。

例句1中描寫的是早上天氣陰沉，將要下雨的場景，其中“をかし”被周翻譯成“很有意思”，而林則翻譯成“動人”。兩人雖翻譯得不同，但都體現(xiàn)了場景有趣的意思。林的“動人”二字不僅體現(xiàn)了雨要下不下的那種有趣，還蘊含了一種說不出的美感。例句2描寫的是一個人來人往、喜氣洋洋的場景。周將“をかし”譯為“很有意思”，而林則譯為“十分有趣”，兩者都體現(xiàn)了場景的熱鬧趣味。例句3是一個自然環(huán)境的描寫，描繪了三月三日這一天天朗氣清，柳葉蜷縮初開的場景。周譯的“をかし”是“都很有意思”，林譯的是“更是有趣”，但周譯的“都”包含了柳樹和桃花一樣有趣，而林用了個“更”字，表達了柳樹比濤花更有趣的意思，也更貼合原文的意思。文中林還將柳葉蜷縮的樣子翻譯成“似眉”，比起周的“像繭”更符合漢語中柳葉眉之類的表達，也更具美感。例句4描繪的是用手帕蓋在菊花的露珠上，手帕不僅沾濕了還染上了菊花的幽香的情景。周將“をかし”譯成“特別的令人愛賞”，林將“をかし”譯為“特繞情趣”，都表達出了富有情趣的意味。

從以上例句中還能看出周、林的譯文分別對應了翻譯家勞倫斯·韋努蒂在《譯者的隱身》（1995）中提出了“異化”和“歸化”的兩種翻譯策略。林文月在翻譯時，選擇了近似文言文的語言，讓讀者更方便地理解《枕草子》所表達的語言文化和背景，而且“をかし”的對應表達語言十分豐富、所用的語言辭藻華麗。而周作人則選取了現(xiàn)代漢語，在翻譯時忠實地再現(xiàn)了原文的語言，翻譯“をかし”時頻繁使用“有趣的、有意思的”這樣的表達，并沒有過多的修飾和雕琢，符合“異化”翻譯的特征。同時，周、林二人不同的翻譯對策，也與他們所處的時代背景關系密切。周作人時值新文化運動、白話文運動興起，所以他使用了樸素、簡潔、質(zhì)樸的現(xiàn)代漢語；而林文月則因為對古典文學興趣使然，選擇了近似文言文的語言和大量的四字詞語，凸顯了一股典雅之風。其實，翻譯并無對錯之分，譯本的不同是譯者基于自身背景經(jīng)歷選擇了不同的方法做出的結(jié)果。根據(jù)實際情況采用不同的翻譯策略進行翻譯才能發(fā)揮最大優(yōu)勢。

三、結(jié)論

綜上所述，本文對《枕草子》中的“をかし”進行了統(tǒng)計和整理，探討了“をかし”的意思，并圍繞周作人、林文月的譯本，對“をかし”的意思進行了對比分析研究?！墩聿葑印分械摹挨颏贰倍嘧g為“有趣的、有意思的”，但有時還會譯成“美麗的”、“有風情的”、“富有情趣的”、“動人的”、“明快的”等意思?！挨颏贰辈粌H是古典用語，也是一種文學理念，更是一種審美意識的體現(xiàn)。它表達了一種積極明快、雅致婉約的美，也表達了清少納言積極向上、冷靜沉著的心境。同時還從翻譯角度探討分析了周、林二人的部分譯文。周、林二人譯本的不同，不僅是二人的翻譯背景不同所選取翻譯方法的差異，還與身處不同時代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