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海洋
【內容提要】自2017年美國、日本、印度、澳大利亞“四國安全對話”機制(QUAD)被再次提出和推動以來,印度在其中的角色備受矚目。一方面,印度強調“中國威脅”,希望聯(lián)合美日澳三國平衡中國力量;另一方面,印度對組建新的“四國安全對話”機制采取區(qū)別于其他三國謹慎對待的立場。印度之所以持謹慎立場,主要是擔心完全投向該聯(lián)盟會損害印度自身的安全、經濟和戰(zhàn)略利益??傮w而言,印度外交政策的目標在于牽制中國日益上升的影響力,塑造有利于自身發(fā)展的印太戰(zhàn)略環(huán)境。未來,印度的立場也將對該機制的推進產生諸多影響。中國應該對“四國安全對話”中的印度因素有清醒認識,采取必要的應對措施,以消除或減少對中國的不利影響。
2021年9月,印度總理莫迪和美日澳三國領導人在華盛頓首次舉辦“四國安全對話”峰會(Quad Summit),這是四國領導人在當年3月份舉行視頻會談后首次線下會談,標志著“四國安全對話”機制(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以下簡稱QUAD)有了重大進展。會議從外長級升級上升到首腦級,議題從傳統(tǒng)安全到疫苗外交、基礎設施建設等諸多領域,印度學者將其稱為QUAD 的3.0 版。[1]Vice Admiral Anil Chopra,“At the Cross-Roads:A ‘Fleet- in- Being’ for QUAD 3.0?”VIF,September 22,2021,h ttps://www.vifindia.org/article/2021/september/22/at-the-crossroads-a-fleet-in-being-for-quad-3.0.值得注意的是,從2007年QUAD 的正式建立到2017年再次重啟,再到2021年的實質性推進,印度都發(fā)揮了重要作用。印度加入QUAD 并發(fā)揮積極推動作用,是印度在當今國際戰(zhàn)略格局和形勢發(fā)展之下加強自身安全的戰(zhàn)略選擇,但同時它也對在該機制內與美日澳的安全合作保持一定的謹慎立場,顯示出印度的國家戰(zhàn)略自主性?!八膰踩珜υ挕睓C制的發(fā)展前景、印度的角色地位及其演變、印度加入QUAD 對印太地區(qū)安全格局及中印關系的影響,都值得深入研究,具有重要的政策參考價值和現(xiàn)實意義。
QUAD 的緣起最早可以追溯到2004年發(fā)生的印度洋海嘯。當時為了應對災后救援的巨大挑戰(zhàn),美國倡導并促進了與日本、印度和澳大利亞海軍的協(xié)調行動,以加強在人道主義領域的非正式戰(zhàn)略對話,四國形成了所謂的“海嘯核心小組”(Tsunami Core Group)[2]See Seng Tan,“Consigned to hedge:south-east Asia and America's 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 strategy,”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6,No.1,2020,p.133.,這是QUAD 的最早雛形。期間,印度表現(xiàn)積極,派出了約32 艘船和5000 名士兵參與該次國際救災工作。在很短時間內,印度向受災的斯里蘭卡和印尼提供了人道主義救援。2007年5月,在時任印度總理曼莫漢·辛格的支持下,四國在東盟地區(qū)論壇(ARF)高官會議期間,提出了旨在深化彼此戰(zhàn)略關系以及在亞太地區(qū)推進民主國家安全合作的“四方倡議”,從而正式形成“四國安全對話”機制。9月,四國和新加坡在孟加拉灣進行了海上聯(lián)合軍演,這意味著四國合作的領域擴展到軍事層面,不再單純是應對海洋突發(fā)事件的磋商性地區(qū)論壇。此后,由于時任澳大利亞總理陸克文決定退出四國對話機制等因素,QUAD 已名存實亡。
隨著全球政治及經濟重心逐漸從大西洋向太平洋和印度洋轉移,印太地區(qū)在世界地緣政治版圖中占有越來越重要的地位。中國作為地區(qū)大國,在政治、經濟和軍事上的崛起及其自信舉動正在改變著全球的地緣政治,新的力量平衡正在出現(xiàn),而“印太”概念的核心特征就是QUAD 的死灰復燃?!坝√备拍钭钤缭从?007年時任日本首相安倍晉三在印度議會演講時提出的印度洋和太平洋所構成的“兩洋交匯”,安倍提出由澳大利亞、印度、日本和美國的夏威夷組成“民主安全菱形”(Democratic Security Diamond)構想。2016年,安倍政府正式出臺了“自由開放的印太戰(zhàn)略”(FOIP),其基本目標包括三個方面:(1)確保美國對該地區(qū)的持續(xù)承諾以保證日本的安全與經濟繁榮;(2)通過制定新規(guī)則、加強現(xiàn)有國際規(guī)則和規(guī)范來約束中國;(3)加強與澳大利亞、印度和東盟的合作關系,并在必要時增強其能力。[1]Kei Koga,“Japan's ‘Indo-Pacific’ question:countering China or shaping a new regional order?”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6,No.1,2020,p.69.簡言之,即聯(lián)合美印澳制衡中國。2017年新上臺的特朗普政府正式采納安倍的提法,從2017年12月出臺《美國國家安全戰(zhàn)略》到2019年6月發(fā)布《印太戰(zhàn)略報告》,其“印太戰(zhàn)略”框架日趨明晰,即希望借助傳統(tǒng)盟友日、澳和新興力量印度制衡中國,最終實現(xiàn)維持美國全球霸權的戰(zhàn)略目標。拜登執(zhí)政后繼承了特朗普的“印太戰(zhàn)略”,繼續(xù)強化美印關系。鑒于戰(zhàn)略地理位置和發(fā)展前景,印度受到其他三國的高度重視,被美國稱為印太的“戰(zhàn)略支點”(strategic fulcrum),被澳大利亞視為“重要戰(zhàn)略伙伴”(significant strategic partner),被日本視為其“自由開放的印太戰(zhàn)略”的關鍵戰(zhàn)略伙伴(key strategic partner)。[2]Jagannath P.Panda,“India's Call on China in the Quad:A Strategic Arch between Liberal and Alternative Structures,” Rising Powers Quarterly,Vol.3,Issue 2,2018,p.90.在美日澳的積極拉攏和印度莫迪政府的大力推動下,2017年11月,四國官員在越南亞太經合組織(APEC)領導人非正式會議期間舉行了會議,就“印太地區(qū)的共同利益議題”展開討論,這標志著QUAD 的重啟,可稱為它的2.0 版。2019年9月,四國外長在聯(lián)合國大會期間舉行會議,這標志著四國安全對話已升格為部長級。2021年3月,四國又將會議升級到峰會級別。
印度對“印太”概念的提出喜出望外,認為這是印度外交的重大機遇。外交官尼魯帕瑪·拉奧琪指出:“以前的亞太概念尋求將印度排除在外,比較而言今天的印太術語將次大陸作為東方世界完整的一部分納入其中。”[1]Priya Chacko,“India and the Indo-Pacific from Singh to Modi,” in New Regional Geopolitics in the Indo-Pacific:Drivers,dynamics and consequences,ed.Priya Chacko (London and New York:Routledge,2018),p.49.由此可見,印度認為美日倡導的“印太戰(zhàn)略”承認印度在地區(qū)和國際舞臺上日益突出的地位,這將賦予印度“東向行動政策”(Act East Policy)更大的合理性,從而順理成章地發(fā)展與印太區(qū)域大國的戰(zhàn)略關系,在更廣闊的地區(qū)發(fā)揮印度的作用,彰顯其大國地位,更好地維護印度的戰(zhàn)略利益。從2012年開始,印度的戰(zhàn)略思想家和政府官員也開始采用印太概念來描繪地區(qū)和世界形勢發(fā)生的變化。2018年6月,印度總理莫迪在新加坡舉行的香格里拉對話會上正式闡述了印度的“印太觀”,強調擁抱印太概念,包括隨之而來的戰(zhàn)略機遇和責任。2019年4月,印度外交部成立“印太司”(Indo-Pacific division),該部門“將印度洋地區(qū)協(xié)會、東盟地區(qū)和美日印澳四方”納入進來,這意味著印度在印太概念框架下確立起新的外交思路。印度著名戰(zhàn)略學者拉賈·莫漢和布拉馬·切拉尼甚至呼吁印度政府借此改變傳統(tǒng)的地緣政治立場,將“印太”視作單一的地緣政治舞臺,放棄傳統(tǒng)的不結盟政策以便與同樣憂慮中國崛起的國家結盟。
印度之所以加入和推動QUAD 發(fā)展,主要著眼于應對國際戰(zhàn)略格局變遷和制衡中國日趨增長的影響力,以維持印度在南亞和印度洋地區(qū)的主導地位。
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提升和影響力增強,中印綜合國力的差距不斷拉大,印度的戰(zhàn)略憂慮不斷增加。1960年印度的國內生產總值為365.3 億美元,占中國597.1 億美元的61%;1998年印度的GDP 為4157.3 億美元,占中國1.02 萬億美元的40%。[1]Rajesh Basrur,“The BRI and India's G rand Strategy,” Strategic Analysis,Vol.43,No.3,2019,p.189.而根據最新數據,2021年印度的GDP 約為3 萬億美元,僅為中國17 萬億美元的17%。中印國力差距不斷拉大對一直有世界大國情結的印度來說是難以接受的,其官方和學界均認為中國崛起在雙邊、地區(qū)(南亞與印度洋)及全球層面上都對印度構成威脅。
在雙邊層面上,中印邊界問題至今懸而未決,而且有升級為大規(guī)模軍事沖突的可能。近年來,中印軍隊之間多次發(fā)生沖突:2017年6月發(fā)生了長達72 天的“洞朗對峙”;2020年6月爆發(fā)了“加勒萬河谷沖突”。印度認為中國正是依靠強大的國力在兩國邊界對峙中占據優(yōu)勢。印度金奈中國研究所學者阿比舍克·達斯寫道:加勒萬河谷沖突爆發(fā)后,印度就將包括“中印是兄弟”“武漢精神”“金奈聯(lián)系”(Chennai Connect)在內的觀念清除掉了,現(xiàn)在是推行現(xiàn)實政治的時候。[2]Abhishek Das,“India's China Predicament:Unsolvable Riddle or Solutions in Historical Analogy,” Chennai Centre for China Studies,October 1,2020,https://www.c3sindia.org/geopolitics-strategy/indias-china-predicament-unsolvable-riddle-or-solutions-in-historicalanalogy-by-abhishek-das/.
南亞地區(qū)層面,中國在南亞次大陸和印度洋地區(qū)日漸擴大的影響力已成為印度嚴重的戰(zhàn)略關切,印度認為中國在“一帶一路”倡議下對南亞各國的投資削弱了印度在該地區(qū)的影響力。在南亞次大陸,印度長期推行印度版“門羅主義”政策,視南亞為其后院和勢力范圍。而目前南亞8 國中,除了印度和不丹之外都支持中國的倡議;中國幾乎同所有南亞國家都有密切的經濟關系,2015年中國與南盟(SAARC)國家(印度除外)的貿易總額為425.9 億美元,幾乎是同年印度與鄰國貿易總額233.9 億美元的2 倍。[1]Roy-Chaudhury,“India's perspective towards China in their shared South Asia neighbourhood:Cooperation versus competition,” Contemporary Politics,Vol.24,No.1,2018,pp.102-106.此外,尼泊爾、孟加拉國、斯里蘭卡等國的對華友好政策使印度倍感憂慮。印度尤其對中巴友好關系耿耿于懷,臆測中國在利用巴基斯坦制衡印度。按照美國亞太安全研究中心教授莫漢·馬利克的說法,如果沒有中國的支持,巴基斯坦不可能對印度構成威脅。[2]Mohan Malik,“India and China:Bound to Collide?” in Security Beyond Survival,ed.P.R.Kumaraswamy(New Delhi:Sage Publications,2004),p.135.印度認為“中巴經濟走廊”(CPEC)穿越巴控克什米爾地區(qū)侵犯了印度的領土主權,有針對印度的地緣政治企圖。印度將印度洋地區(qū)視作“印度之洋”(India’s Ocean)或“印度湖”(Indian Lake),極力排斥其他大國的存在,因此臆想中國在斯里蘭卡、緬甸、孟加拉國、巴基斯坦和馬爾代夫等國建設的港口是所謂“珍珠鏈戰(zhàn)略”(String of Pearls),意在包圍印度并削弱其在該地區(qū)的傳統(tǒng)影響力。[3]Dhanwati Yadav,“Complexity to compatibil ity:Sino-Indian bilateralism concerning maritime security,” Maritime Affairs,Vol.15,No.2,2020,pp.113-133.印度擔憂中國租購斯里蘭卡漢班托塔港99年、開發(fā)科倫坡港口城項目以及中國在吉布提和瓜達爾港的戰(zhàn)略存在都會進一步使印度的安全環(huán)境復雜化,嚴重影響印度洋地區(qū)的地緣政治和地緣戰(zhàn)略動態(tài)。
在國際層面,印度認為中國阻礙其崛起進程,因為中國阻礙印度聯(lián)合國“入?!薄⒊蔀楹斯獓瘓F(NSG)成員的嘗試。[4]Ashok Rai,“Quadrilateral Security Dialogue 2 (Quad 2.0)-a credible strategic construct or mere foam in the ocean?” Maritime Affairs,Vol.14,No.2,2018,p.144.由于中印間存在的多重矛盾,促使印度推行大國制衡政策,尋求借助外力來制衡中國影響力的增長,這些都是印度積極參與QUAD 的動因。
印度學者直言不諱地將印度參與QUAD 的首要動機描述為“遏制中國”。拉賈·莫漢指出,自20世紀50年代以來,平衡中國是印度地緣政治的DNA。[1]C.Raja Mohan,“The Evolution of Sino-Indian Relations:Implications for the United States,” in Power Realignments in Asia:China,India and the United States,ed.Alyssa Ayres and C.Raja Mohan (New Delhi:Sage Publications 2009),p.288.隨著兩國間的經濟、軍事差距急劇擴大,印度已越來越接受外部平衡的想法。2002年,印度著名戰(zhàn)略學者、曼尼帕爾大學地緣政治學教授納拉帕特提出了“亞洲版北約”構想,主張印度和美國在其中起核心作用,并吸納日本和澳大利亞等民主國家參加。莫迪政府執(zhí)政后,更加強調借助外力制衡中國,組建QUAD 是印度寄以厚望的對外戰(zhàn)略路徑。印度前外交秘書希亞姆·薩蘭認為,QUAD 將成為應對中國挑戰(zhàn)的關鍵工具。[2]Shyam Saran,“Quad Can Be the Anchor for the Indo-Pacific Region,” Hindustan Times,June 29,2018,https://www.hindustantimes.com/analysis/quad-can-be-the-anchorfor-the-indo-pacific-region/story- IC5jc7fxAUdI3BtD5ULwXN.html.
印度希望借助QUAD 的力量達到的具體目標有二:一是牽制中國的“一帶一路”倡議。印度越來越擔心這一倡議會使印度在南亞的經濟影響力被邊緣化,希望通過QUAD 為南亞國家提供新的基礎設施和互聯(lián)互通選擇。二是平衡中國在印度洋地區(qū)不斷增長的影響力,規(guī)范中國的海上行為,以確保印度的主導地位。印度防務分析研究所學者賈甘納特·潘達指出:“迫使印度將支持QUAD 作為一項戰(zhàn)略主張的原因是保護自身的海洋權益,它正受到中國在印度洋日趨增加的戰(zhàn)略存在的威脅”。[3]Jagannath P.Panda,“India’s Call on China in the Quad:A Strategic Arch between Liberal and Alternative Structures,” Rising Powers Quarterly,Vol.3,Issue 2,2018,p.91.印度觀察家基金會(ORF)學者阿比南·雷杰甚至提出四國在軍事上聯(lián)合應對中國崛起的所謂“3D 戰(zhàn)略”,即勸阻(Dissuade)、威懾(Deter)和防御(Defend)。[4]Abhijnan Rej,“Reclaiming the Indo-Pacific:A Political-Military Strategy for Quad 2.0,”O(jiān)RF Occasional Paper 1 47,2018,p.11,https://www.orfonline.org/research/reclaiming-theindo-pacific-a-political-military-strategy-for-quad-2-0/?amp.在印度的推動下,QUAD 在海洋領域已形成較高程度的戰(zhàn)略協(xié)作與互動,其軍事和戰(zhàn)略合作趨向于形成一個松散的反華聯(lián)盟。
印度與美國、日本、澳大利亞在對“中國威脅”的認知上存在共同之處。而基于這一語境,印美雙邊關系的積極發(fā)展,印度與日本、澳大利亞雙邊關系的恢復和提升,以及印美日三邊關系的推進等諸多因素奠定了印度與其他QUAD 成員開展安全合作的基礎。
首先,印度對“中國威脅”的認知和美日澳存在共通之處。印度認為四國具有互補的戰(zhàn)略地理,涵蓋了整個印太地區(qū)和關鍵海上交通要道;四國具有維持印太地區(qū)穩(wěn)定的力量,能夠平衡并防止任何地區(qū)性大國成為主導者,反對使用武力或強制性手段解決地區(qū)的政治和領土爭端;四國具有共同的價值觀和戰(zhàn)略利益,致力于維護全球貨物和服務自由流動的海上秩序及印太地區(qū)當前的經濟秩序等。[1]Lavina Lee,“Assessing the Quad:Prospects and Limitations of Quadrilateral Cooperation forAdvancing Australia's Interests,” Lowy Institute Analyses,2020,pp.4-5.對于中國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印度認為其是北京為大幅提升中國在地區(qū)的影響力而采取的地緣戰(zhàn)略舉措[2]Harsh V.Pant and Kartik Bommakanti,“India's national security:challenges and dilemmas,”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5,No.4,2019,pp.835-858.,應設計替代性的經濟機制來與之展開區(qū)域影響力的競爭;美國則認為該倡議會嚴重損害自身地緣政治利益,對美國在亞洲的戰(zhàn)略地位構成巨大挑戰(zhàn);[3]Christopher Layne,“The US-Chinese power shift and the end of the Pax Americana”,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4,No.1,2018,pp.89-111.日本也認為該倡議具有濃厚的地緣政治色彩,是中國推動的地緣政治工程,意在挑戰(zhàn)和重塑地區(qū)秩序。它們都對“一帶一路”倡議抱持濃厚的警惕和抗拒。
其次,印美關系取得實質性進展。印度“印太戰(zhàn)略”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是其與美國的關系。莫迪政府注重對美外交,雙方不斷實現(xiàn)戰(zhàn)略對接,提升合作級別,擴大合作范圍。2015年1月,兩國簽署《美印對于亞太和印度洋地區(qū)聯(lián)合戰(zhàn)略愿景》,強調印度的“東向行動政策”與美國“亞太再平衡”戰(zhàn)略給印美和其他亞太國家提供了緊密協(xié)作、加強地區(qū)聯(lián)系的機會。2016年8月,印美簽署了《后勤交換協(xié)議備忘錄》(LEMOA),兩軍相互為對方提供后勤支持、物資和服務,這是其軍事合作強化的戰(zhàn)略性步驟。2017年,時任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推出所謂“自由開放的印太戰(zhàn)略”,將中國定位為“戰(zhàn)略競爭者”和“修正主義國家”,而印度則被定位為“全球性領導力量”和美國主要的防務伙伴,為發(fā)展美印關系提供了理論基礎。美國所倡導的“印太戰(zhàn)略”首先是戰(zhàn)略空間的延展,將以前的亞太戰(zhàn)略空間擴大到更廣闊的印度洋區(qū)域。[1]Baladas Ghoshal,“The Geo-political Underpinnings of the ‘Open and F ree Indo-Pacific’ Concept,” National Security,Vol.II,Issue III,2019,p.335.其次是戰(zhàn)略伙伴的增加,美國改變過去只倚重日、澳等盟國的做法,強調借助印度的力量制衡中國,將印度列為戰(zhàn)略合作伙伴是其印太戰(zhàn)略的主要支撐。[2]Kai He and Mingjiang Li,“Understanding the dynamics of the Indo-Pacific:US-China strategic competition,regional actors,and beyond,”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6,No.1,2020,p.4.2018年9月,印美簽署《通信兼容性和安全協(xié)議》(COMCASA),以擴大兩國軍事貿易,使印度可獲取美國先進的技術和裝備。2020年10月,印美簽署《地理空間合作基本交流和合作協(xié)議》(BECA),據此兩國可共享軍事情報和相互提供后勤保障。拜登政府則延續(xù)了前任政府對印度的拉攏利用政策。
第三,印日、印澳雙邊關系得到恢復和提升。傳統(tǒng)上,印度與日本、澳大利亞等美國盟友的關系是比較冷淡的,1998年印度進行核試驗后,日、澳都從新德里召回了駐印大使。但在對抗中國的背景下,印度與日、澳的關系都得到提升。2000—2014年,印日從“全球伙伴關系”躍升至“全球戰(zhàn)略伙伴關系”、再到“特殊的全球戰(zhàn)略伙伴關系”,短期內實現(xiàn)了“三級跳”。2020年,印日簽署《相互提供物資與勞務協(xié)定》(ACSA),該協(xié)議將使印度海軍能夠進入日本在吉布提的軍事基地;日本海上自衛(wèi)隊可以進入印度在安達曼和尼科巴群島的基地[3]Harsh V.Pant &Premesha Saha,“India,China,and the Indo-Pacific:New Delhi'sRecalibration Is Underway,” The Washington Quarterly,Vol.43,No.4,2020,p.195.,這意味著印日雙邊安全關系進一步升級。印度與澳大利亞的關系也不斷提升。2009年,印澳關系升級為“戰(zhàn)略伙伴關系”;2014年11月,印澳決定每兩年舉行一次代號為“AUSINDEX”的海軍演習,迄今已舉行過三次。2020年6月,印澳簽署了《軍事后勤互助支持協(xié)議》(MLSA),使兩國能夠相互使用對方的軍事基地進行補給,深化雙邊軍事協(xié)作。
印度盡管在戰(zhàn)略意圖上想利用QUAD 制衡中國,但莫迪政府采取的相關政策有一定限度,并未完全隨美日澳起舞,尤其是在軍事合作方面,印度拒絕參加美國主導的在印太地區(qū)開展的一些行動,而是采取了對自身有利的實用主義政策。在外交層面,印度更為強調發(fā)展與美日澳的雙邊戰(zhàn)略伙伴關系,選擇在雙邊背景下為QUAD 提供有力支持,而對其框架下的多邊外交活動參與甚少,并拒絕在多邊論壇上作出可能激怒中國的承諾。
(一)在軍事合作領域希望四國保持有限合作規(guī)模。印度曾一度保持美日印三方合作模式,在美日澳印四方的合作問題上持謹慎立場。美日期望QUAD 成為軍事同盟,但印度基于自身利益考量,仍希望其保持有限合作規(guī)模。2015年,莫迪政府將美印“馬拉巴爾”(Malabar)軍演從雙邊擴大到三邊,日本成為永久參與國。隨后,當澳大利亞多次表達欲參加該演習時,印度均予以拒絕:印度不想將QUAD 變成具有反華傾向的軍事集團,擔心刺激中國并損害印度利益。2020年以來,隨著中印關系日趨緊張,印度正式邀請澳大利亞參加11月在孟加拉灣舉行的“馬拉巴爾”聯(lián)合軍演[1]Tanvi Madan,“India,the Indo-Pacific,and the Quad,” in U.S.-Japan Al liance Conference:Regional Perspectives on the Quadrilateral Dialogue and the Free and Open Indo-Pacific,ed.Scott W.Harold,Tanvi Madan,Natalie Sambhi (RAND Corporation,Santa Monica,Calif,2020),p.21.,借此發(fā)泄對中國的不滿并對華施壓。但實際上印澳此舉的象征意義大于實際意義——澳大利亞僅派出了老舊的護衛(wèi)艦“巴拉臘特”號(Ballarat)參演,據此很難說四國軍事同盟已經正式形成。長期來看,印澳由于在戰(zhàn)略上存在重大差異,雙方難以在軍事領域深入協(xié)調。一是兩國戰(zhàn)略重心不同,南亞和印度洋是印度的主要戰(zhàn)略舞臺,并尋求在南亞的主導地位;而澳大利亞將南太平洋作為其主要戰(zhàn)略舞臺,尋求區(qū)域優(yōu)勢。二是印澳所面對的“中國挑戰(zhàn)”截然不同,印度憂慮的是中印邊境爭端、中巴協(xié)定及與中國的實力差距;而澳大利亞更擔心中國干涉其國內政治。[1]Manjeet S.Pardesi,“India-Australia strategicconvergence ...with Differences,”Lowy Institute,January 8,2020,http://www.lowyinstitute.org/the-interpreter/india-australiastrategic-convergence-differences.因此,基于自身利益考量,印度希望將四國的軍事合作限制在一定的范圍和層次上。
(二)在南海問題上避免挑釁中國并對美國保持警惕。盡管印度的各種聲明和戰(zhàn)略文件中充斥著美國反復強調的在南海地區(qū)擁有“航行和飛越自由”的字眼,主張根據國際法在南海進行暢通無阻的海上貿易,但印度至今未派遣海軍在南海進行所謂“航行自由”(FONOPS)行動。2016年,時任印度防長帕里卡爾明確拒絕與美國聯(lián)合巡航南海的要求。印度很清楚,如果響應美國的要求,將被視為向中國發(fā)出的嚴重挑釁信號;作為反制,中國同樣可以援引“航行自由”到印度的安達曼和尼科巴群島海域巡航。此外,美國也會打著“航行自由”的旗號到印度海域進行活動,最終損害印度的海洋權益。2021年4月,美國第七艦隊的“約翰·保羅·瓊斯”號軍艦在印度拉克沙威群島以西約 130 海里處的印度專屬經濟區(qū)執(zhí)行了“航行自由”行動,引發(fā)印方強烈不滿。
(三)在俄烏沖突中保持中立,凸顯其戰(zhàn)略自主性。在最近爆發(fā)的俄烏沖突中,印度采取了更為明顯的“中立”立場。2022年2月24日,俄羅斯宣布對烏克蘭發(fā)起“特別軍事行動”后,美國希望利用QUAD 約束俄羅斯,但在3月3日舉行的QUAD 首腦視頻峰會上,盡管美國施壓,印度仍拒絕了美國譴責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并參與國際制裁的要求,強調需要回到對話和外交的道路。印度外交部在隨后發(fā)布的聲明中僅輕描淡寫地表示,“會議討論了烏克蘭的事態(tài)發(fā)展,包括其人道主義影響”;印度總理莫迪則強調QUAD 的印太性質,認為“四方必須繼續(xù)專注于促進印太地區(qū)和平、穩(wěn)定與繁榮的核心目標”。[2]Ministry of External Affairs,Government of India,“PrimeMinister participates in virtual summit of Quad leaders,” March 3,2022,https://www.mea.gov.in/press-releases.htm?dtl/34927/prime+minister+participates+in+virtual+summit+of+quad+leaders.《印度時報》指出,印度實際上已經明確拒絕將“四國安全對話”機制用于遏制俄羅斯。[1]Chidanand Rajghatta,“India resists US pre ssure to expand Quad remit while discussing developments in Ukr aine,” The Times of India ,March 4,2022,https://m.timesofindia.com/india/india-resists-us-pressure-to-expand-quad-remit-while-discussing-developments-inukraine/amp_articleshow/89959156.cms.印度在烏克蘭問題上的謹慎立場顯示了其戰(zhàn)略自主性。
印度之所以在QUAD 安全合作問題上表現(xiàn)出猶豫和謹慎,原因是多方面的,既有其傳統(tǒng)的不結盟政策的影響,又有各種現(xiàn)實利益的考量。
(一)印度堅持不結盟和“戰(zhàn)略自主”外交原則,與美日澳的印太戰(zhàn)略目標不符。歷史上,印度對可被解釋為聯(lián)盟的多邊安排比較反感,長期堅持“不結盟”的外交政策,后來逐漸演化為“戰(zhàn)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的外交原則,其中包括最大限度地保留行動自由、避免陷入同盟的糾纏。自1947年獨立以來,不加入任何同盟機制一直是印度對外政策的標志:過去印度作為弱國,此舉可最大程度地降低成本和風險;現(xiàn)在作為新興大國,印度認為戰(zhàn)略自主是其尋求安全和大國地位的戰(zhàn)略支撐。因此,印度并不情愿和美日澳三國建立真正的軍事同盟關系,擔心會迫使印度作出更多的承諾,尤其是與中國進行嚴重對抗,將增加自身的戰(zhàn)略風險和負擔,因此“不結盟”作為印度外交政策的基礎繼續(xù)主導著新德里的戰(zhàn)略思維。[2]Lavina Lee,“Abe's Democratic Security Diamond and New Quadrilateral Initiative:an Australian Perspective,” The Journal of East Asian Affairs,Vol.30,No.2,2016,p.5.2017年11月,印度政府在四國馬尼拉會議之后發(fā)表的新聞稿中,沒有像美澳的聲明那樣明確提及QUAD,也未提到“航行和飛越自由”。2020年6月,中印爆發(fā)加勒萬河谷沖突后,印度外長蘇杰生仍表示,印度永遠不會成為結盟體系的一部分。[3]“India Will Never Be a Part of an Alliance System,Says External Affairs Minister Jaishankar,” The Hindu,July 20,2020,https://www.thehindu.com/news/national/indiahasnever-been-part-of-an-alliance-and-will-never-be-jaishankar/article32142128.ece.
從本質上講,印度當前的外交原則是要通過分散風險并與盡可能多的主要大國建立牢固的關系來最大化其戰(zhàn)略自主權,即印度傾向于建立多種戰(zhàn)略伙伴關系,而不是緊隨美國和日本。印度認為只有最大程度地實施“戰(zhàn)略自主”,才能更好地維護自身戰(zhàn)略利益,否則唯美國主導的QUAD 馬首是瞻,無疑會降低印度在國際政治中的戰(zhàn)略地位,甚至淪為美國的附庸。此外,印度的優(yōu)先目標是維護其在南亞地區(qū)的戰(zhàn)略主導地位,其戰(zhàn)略構想與QUAD 其他成員的期望并不一致:美國擔心在亞洲失去對中國的戰(zhàn)略優(yōu)勢;日本擔心與中國的領土爭端有關的生存安全;澳大利亞擔心中國對其社會的滲透以及美國在亞洲霸權地位的下降。[1]Rohan Mukherjee,“Looking West,Acting East:India's Indo-Pacific Strategy,” Southeast Asian Affairs,2019,p.46.
(二)印度希望借助QUAD 制衡中國,但也要避免刺激中國引火燒身。毋庸置疑,QUAD 的建立以及不斷提升安全合作層次,很大程度上就是針對中國的,但印日澳對此諱莫如深,不愿公開承認。印度希望在利用QUAD 制衡中國的同時,把控合作的進程和方式,盡量不刺激中國。作為兩個崛起中的大國,中印之間存在諸多現(xiàn)實利益。在經貿上,印度對華依存度較大,中國自2008年以來長期是印度最大的貿易伙伴;2020年中印貿易額達777 億美元,雖然低于前一年的855 億美元,但足以使中國取代美國再次成為印度最大的貿易伙伴。印度對中國產品依賴性強,且在短期內難以改變。據統(tǒng)計,2018—2019年,在印度進口的3753 類產品中,80%以上來自中國。[2]Santosh Pai,“Deciphering India's Dependency on Chinese Imports,” ICS Analysisi,No.120,October 2020,p.3.印度不得不考慮中印關系惡化對自身經濟的損害。此外,印度還急需中國的投資,因此其政府無法承擔疏遠中國帶來的后果。因此印度在尋求與其他同盟成員國合作時,也盡力安撫中國。如前總理曼莫漢·辛格曾告訴時任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四國集團不是“拉幫結伙”對付中國,而是“從我們民主國家的經驗中交流對發(fā)展的看法”。[1]Marc Grossman,“The Tsunami Core Group:A Step Toward a Transformed Diplomacy in Asia and Beyond,” Security Challenges,Vol.1,No.1,2005,pp.11-14.莫迪總理也多次宣稱無意遏制中國,強調印度“印太”概念的包容性,暗示其不會對中國構成挑戰(zhàn)。
(三)印度擔憂美國亞太影響力下降,缺少維護盟友利益的能力。按購買力平價計算,2001年中國GDP 是美國的39%,到2008年達到62%,到2016年已經是美國的114%。[2]Peter Frankopan,The New Silk Roads:The Present and Future of the World (Bloomsbury Publishing,London,2018),p.26.世界的經濟和政治重心已經從歐美轉到亞太,美國已難以完全主導亞太地區(qū)事務,并在諸多國際事務中力不從心。拉賈·莫漢指出:“當前美國相對衰落,海軍資產的收縮、從21世紀頭十年開始便籠罩美國的經濟危機、阿富汗戰(zhàn)爭和伊拉克戰(zhàn)爭的消耗,都很自然地引起人們質疑美國維持在兩大洋傳統(tǒng)角色的能力?!盵3][印]拉賈·莫漢:《中印海洋大戰(zhàn)略》,朱憲超、張玉梅譯,北京:中國出版集團公司2014年版,第183 頁。賓夕法尼亞大學沃頓商學院約格什·喬希博士認為:“自由主義的安全秩序逐漸消失,美國正在出現(xiàn)所謂的‘帝國疲勞’(Imperial Fatigue)?!盵4]Joseph Nye,“The Future of American Power:Dominance and Decline in Perspective,”Foreign Affairs,Vol.89,No.6,2010,pp.2-9.由于國力的相對下降,對于印度所關注的印度洋利益維護問題,美國并未起到應有的支持作用。2014年中國領導人訪問馬爾代夫后,中馬合作不斷加強,引起印度的憂慮。印度試圖尋求美國的支持和干預,寄望于美國對馬爾代夫施加影響,通過外交、經濟和政治手段將所謂“親中國的亞明政權”推翻。然而,令印度失望的是美日澳在馬爾代夫問題上毫無作為。莫漢·馬利克指出,“馬爾代夫危機凸顯了QUAD 需要采取協(xié)調一致應對措施的必要性,但迄今為止,QUAD的調門很高,可實際成果卻寥寥”。[5]Mohan Malik,“China and India:Maritime Maneuvers and Geopolitical Shifts in the Indo-Pacific,” Rising Powers Quarterly,Vol.3,Issue 2,2018,p.76.
(四)印度認識到美日澳有各自的國家利益,在事關印度利益的多個層面都未發(fā)揮預期作用。在2017年爆發(fā)的中印“洞朗對峙”期間,美日澳的反應令印度極為失望,當時美國敦促印中通過“雙邊對話”解決長達72 天的僵局;澳大利亞表示必須恢復和平,不應加劇緊張局勢;日本雖偏向印度,但也表示不應改變邊界現(xiàn)狀,對峙問題必須和平解決。[1]Jagannath P.Panda,“India's Call on China in the Quad:A Strategic Arch between Liberal and Alternative Structures,” Rising Powers Quarterly,Vol.3,Issue 2,2018,p.103.美日澳的“袖手旁觀”和“置身事外”足以表明,基于自身利益,它們都不愿意采取偏向印度而激怒中國的立場,因為中國均為其最大貿易伙伴。新冠疫情暴發(fā)后,印度意欲尋求QUAD 幫助紓困,然而現(xiàn)實令印度大失所望。早在2020年4月,美國就援引《國防生產法》條款,限制抗疫醫(yī)療資源出口,導致印度疫苗生產企業(yè)無法擴大產能。在印度表達強烈不滿后,美日澳才對印度進行了象征性援助。在2021年3月召開的首腦峰會上,四國決定構建“四國疫苗伙伴關系”(Quad Vaccine Partnership),通過美國開發(fā)金融公司(DFC)、日本國際協(xié)力機構(JICA)和日本國際協(xié)力銀行(JBIC)等來籌措資金在印度進行生產。[2]Ministry of External Affairs,Government of India,“Quad Summit Fact Sheet,The Quad Vaccine Partnership,” March 12,2021,h ttps://www.mea.gov.in/bilateral-documents.htm?dtl/33621/Quad_Summit_Fact_Sheet.印度本以為通過這種疫苗外交可以有效緩解本國的疫情困局和擴大國際影響力,然而其后卻再次遭受美日澳的冷遇——2021年4月,美國僅給印度送去400 個氧氣瓶、18.4 萬個快速檢測試劑以及8.4 萬支口罩;日本和澳大利亞僅表示了援印的意愿。印度學者拉克文德·辛格指出,QUAD 對印度而言似乎是戰(zhàn)略幻象(strategic mirage),可能非但不能解決問題,反而在某種程度上惡化問題。[3]Lakhvinder S ingh,“The Quad:Is it a strategic mirage for India?” Asia Times,October 13,2020.https://asiatimes.com/2020/10/the-quad-is-it-a-strategic-mirage-for-india/.
(五)印度擔憂QUAD 將沖擊東盟(ASEAN)的中心地位,損害雙方的關系。作為重要的區(qū)域政治經濟集團,東盟經過自身努力并獲得大國的支持,在區(qū)域合作及國際論壇中發(fā)揮著主導作用,例如東盟“10+3”、東亞峰會(EAS)和東盟地區(qū)論壇(ARF)等。2019年6月,《東盟的印太展望》文件明確指出,以東盟為中心是促進印太地區(qū)合作的基本原則,包括以東盟峰會為首的東盟主導機制作為對話與印太合作的基本平臺。[1]ASEAN Outlook on Indo-Pacific,June 23,2019,https://asean.org/asean-outlookindo-pacific/?highlight=ASEAN%20Outlook%20on%20Indo-Pacific.東南亞處于印太地區(qū)的中心,QUAD 倡導的“印太戰(zhàn)略”無疑將損害東盟目前享有的區(qū)域中心地位。作為小國集團,東盟不愿卷入美中或印中沖突之中。新加坡尤索夫伊薩東南亞研究所發(fā)布的《東南亞國家:2020年調查報告》表明,54.2%東南亞受訪者對QUAD 持懷疑態(tài)度。[2]ISEAS-Yshaf Ishak Institute of Singapore,State of Southeast Asia:2020 Survey Report,January 16,2020,p.33,h ttp://www.iseas.edu.sg/mec-events/e-launch-and-discussion-ofthe-state-of-southeast-asia-2020-survey-report/.印度為了拉攏東盟,一直宣稱支持東盟在區(qū)域安全事務中的核心地位;東盟是印度“東向行動”政策的“中心支柱”(Central Pillar),是印度印太愿景的“核心”。隨著自身崛起,印度希望在東南亞發(fā)揮更加積極的戰(zhàn)略作用,2020年印度通過新的《印度-東盟行動計劃(2021—2025)》,意在加強雙邊在貿易、航行安全等領域的合作。因此,為了維護和東盟的關系,印度并不想完全倒向以美國為首的QUAD。
印太時代的來臨和國際格局的變遷給印度提供了施展抱負的舞臺和機遇,作為新QUAD 的支點,印度愿意在多大程度上參與該組織,引人矚目。QUAD3.0 版可能會擴大合作的領域、成員、形式,但形成牢固軍事同盟的可能性較小,尤其印度對QUAD 政策的兩面性意味著該機制未來發(fā)展將面臨很大的不確定性。
(一)QUAD 將合作范圍擴展到基礎設施領域??傮w而言,印度接受印太構想更多是源于經濟方面的考慮,利用開放和自由的區(qū)域架構發(fā)展自身經濟,因此極力推動這種合作趨向。印度認為“一帶一路”倡議是中國為擴大自身地區(qū)影響力的戰(zhàn)略舉措,但自身在經濟實力和基建方面均落后于中國,因此希望與美日澳建立更緊密的聯(lián)系,聯(lián)合推出一種替代性的經濟機制。印度的倡導迎合了其他三國的戰(zhàn)略考量?!耙粠б宦贰背h同樣使美國、日本感受到了“威脅”,認為該倡議意在挑戰(zhàn)和重塑地區(qū)秩序。在此背景下,印度努力推動四國間進行基礎設施投資的協(xié)調工作,希望在金融和技術方面為區(qū)域國家提供更多“替代方案”。目前,一系列多邊基礎設施發(fā)展伙伴關系正在建立,印美貿易理事會和美日貿易理事會發(fā)起了“印太基礎設施三邊論壇”;2017年5月,印日啟動“亞非增長走廊”(AAGC);2018年4月,印日美討論了如何在印太地區(qū)共同參與第三國基礎設施開發(fā),以便有效應對亞洲需求的問題;2020年8月,印日澳籌劃啟動三方“供應鏈彈性倡議”(Supply Chain Resilience Initiative),以減少對中國供應鏈的依賴。
(二)QUAD 將增加合作伙伴。目前,QUAD 仍在發(fā)展中,有可能超越傳統(tǒng)安全協(xié)議,成為一個多功能、復雜的安全平臺,未來形成“四國+”(Quad plus)模式。這將為四國帶來諸多好處:印度有機會將其領域意識擴大到馬六甲海峽以外,并致力于確保其與東南亞的經濟聯(lián)系;日本可以通過與東盟的安全和經濟合作來應對東海和南海的地緣政治焦慮;美國可以通過安全和金融合作繼續(xù)與中國對抗;澳大利亞可以實現(xiàn)與東南亞的貿易多樣化并一展其海上安全雄心。[1]Siddharth Anil Nair,“Quad to Quad-Plus:A Cost-Benefit Assessment,” IPCS,February 27,2020,http://www.ipcs.org/comm_select.php?articleNo=5651.印度支持和倡導QUAD 進一步擴員或增加對話伙伴,以增強其影響力。新德里政策研究中心的報告《政策挑戰(zhàn)2019—2024》建議,印度應該提出“調整版的四國安全對話”(Modified Quad),加強與東南亞國家的關系,以抵制中國的超霸地位和對南海爭端的聲索,給予臺灣觀察員身份。[1]Bharat Karnad,“Time for Disruptive Foreign and National Security Policies,” CPR,June 4,2019,p.15,https://www.cprindia.org/policy-challenge/7849/foreign-policy-and-nationalsecurity.在印度的推動下,印越關系進展迅速,越南未來可能會“低調”加入“印太戰(zhàn)略”,成為QUAD 的潛在成員。印度鷹派學者切拉尼提出將法國和英國包括在內的“QUAD+2”的構想,因為法英在印太地區(qū)都擁有重要的海軍資產,[2]Brahma Chellaney,“Japan's Pivotal Role in the Emerging Indo-Pacific Order,” Asia-Pacific Review,Vol.25,No.1,2018,p.49.法國已成為QUAD 的潛在戰(zhàn)略合作伙伴。2018年3月,印法同意互相使用對方海軍設施,該協(xié)議類似于印美簽署的《物流交換協(xié)議備忘錄》。2019年7月,印法簽署《白色運輸協(xié)議》,強調在印度洋分享海洋情報。2020年,印度將P-8I海上巡邏機部署到法國管理的留尼汪島,與法軍進行聯(lián)合巡邏。印度還不斷發(fā)展與英國的關系,2018年印英發(fā)表《聯(lián)合聲明》,強調兩國將攜手共建安全、自由、開放、包容和繁榮的印太地區(qū)。
(三)QUAD 可能仍保持其非正式性。QUAD “可以看作是對中國的一種軟制衡,因為四國正在協(xié)調應對崛起中國的安全政策”,更像是具有共同戰(zhàn)略和經濟利益的松散國家集團,“而非建立正式的軍事聯(lián)盟”[3]。未來,QUAD可能仍將繼續(xù)進行非正式的對話和協(xié)商,避免建立永久的體制結構,這源于其本身缺乏共同的戰(zhàn)略愿景。例如2017年的四國會議充滿分歧,未發(fā)表聯(lián)合聲明,除了維護“自由、開放和繁榮的印太”目標外,四國聲明的措辭也各不相同:美國強調互聯(lián)互通、與國際法相一致的“航行和飛越自由”以及“海上安全”;日澳強調“基于規(guī)則的秩序”“航行自由”和“海上安全”;印度在倡導“自由、開放、繁榮和包容的印太”外,強調其“東向行動政策”在印太地區(qū)的中心地位。[4]Kai He and Huiyun Feng,“The institutionalization of the Indo-Pacific:problems and prospects,”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6,No.1 2020,p.166.Vinay Kaura,“Incorporating Indo-Pacific and the Q uadrilateral into India's strategic outlook,” Maritime Affairs,Vol.15,No.2 2019,pp.78-102.
盡管有印度學者認為QUAD 應該制度化,但就目前而言,印度政府更傾向于和其他三國保持“戰(zhàn)略伙伴關系”(Strategic Partnerships)。這和正式的同盟有本質區(qū)別:戰(zhàn)略伙伴關系沒有明確針對的敵人,這為與戰(zhàn)略對手建立溝通預留了空間;戰(zhàn)略伙伴關系具有靈活性,且不涉及對合作伙伴的深入具體的安全承諾。[1]Rajesh Basrur,“Modi's foreign policy fundamentals:a trajectory unchanged,” International Affairs,Vol.93,No.1,2017,pp.15.印度不需要付出重大承諾就能從美國獲取軍事和經濟援助的實質性好處,實現(xiàn)戰(zhàn)略收益的最大化,同時避免陷入中美沖突的旋渦。總體而言,印度傾向于維持“四國安全對話”機制的非正式性,不希望將其視為“反中集團”,這樣印度可以左右逢源,獲得更大的戰(zhàn)略利益和回旋空間。因此,印度在尋求與美日澳建立更緊密關系的同時,也努力在“金磚國家”框架內尋求與中國和俄羅斯的合作,印度還是“亞投行”(AIIB)和金磚“新開發(fā)銀行”(NDB)的重要成員。由于印度政策的兩面性,美國學者德里克·格羅斯曼認為印度是“四國同盟中最薄弱的環(huán)節(jié)”(Weakest Link)。[2]Derek Grossman,“India is the Weakest Link in the Quad,” Foreign Policy,23 July,2018.https://foreignpolicy.com/2018/07/23/india-is-the-weakest-link-in-the-qua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