符號學視角下《紅樓夢》“姊妹”英譯研究
——以楊、霍譯本為例

陳 琳

(安徽工業(yè)大學 外國語學院，安徽 馬鞍山 243002)

“姊妹”是江淮方言常用詞之一，在中原官話區(qū)和北方官話區(qū)也較為常見[1]。依據(jù)自建“《紅樓夢》方言漢英平行語料庫”統(tǒng)計數(shù)據(jù)，“姊妹”在古典文學巨著《紅樓夢》中出現(xiàn)頻率高達230例以上，但“姊妹”英譯僅偶被提及[2〗,[3](P123-124)，迄今尚未受到充分關(guān)注。鑒于此，本文擬從符號學視角分析“姊妹”多元性特征，探討《紅樓夢》楊憲益戴乃迭譯本與霍克思閔福德譯本(以下分別簡稱楊譯本和霍譯本)“姊妹”英譯共同點。在此基礎(chǔ)上，剖析楊、霍譯本“姊妹”英譯在數(shù)目、指稱、性別等方面的不同點，并結(jié)合原著情節(jié)挖掘緣由。

一、符號學視角下“姊妹”多元性

現(xiàn)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認為，任何語言符號皆由能指和所指構(gòu)成，“能指”是語言的音響形象，“所指”是語言所反映的事物概念[4](P67)。作為音響形象方面，能指具有包括聽覺和視覺在內(nèi)的感性特征[5](P4)。譬如“姊妹”這一語言符號，漢語讀音(Zǐmèi)和漢字書寫(姊妹)是能指，概念意義如“泛指兄弟姐妹”等是所指。索氏指出，符號具有任意性，即所指與能指的聯(lián)系是任意的，兩者之間實質(zhì)上并不存在內(nèi)在聯(lián)系。由于這種任意性，一個概念可以用不同能指來表達，如“姊妹”在其他語言中存在不同能指，展現(xiàn)不同音響形象，如sisters(英語)，s?urs(法語)，сёстры(俄語)等。另一方面，一個能指可能具有多種含義，即所指具有多元性，“姊妹”也不例外。

“姊妹”屬于人稱范疇，涉及數(shù)目、指稱、性別等重要因素?！版⒚谩睌?shù)目根據(jù)具體語境，可以是單數(shù)、雙數(shù)，或多數(shù)。從指稱上來看，可以特指某個或某些具體人物，也可以泛指(下文舉例詳述)。從詞匯歷時演變來看，“姊妹”最初指稱有血緣關(guān)系的同輩女性，即“姐姐和妹妹”，年長稱“姊”，年幼稱“妹”。在此基礎(chǔ)上，“姊妹”由單指女性衍生出異性共指，內(nèi)涵等同于“兄弟姐妹”，“姊妹”可以加“男、女”來加以區(qū)別性別，譬如[6](P1)：

——你們姊妹幾個？

——五個。兩個男姊妹，三個女姊妹。

“姊妹”的這種異性共指現(xiàn)象在江淮方言里較為明顯[7](P299-301)，“一般情況下不需要特別強調(diào)‘兄妹’‘姐弟’的關(guān)系時，一概以‘姊妹’來稱呼”[1]。另外，“姊妹”的內(nèi)涵發(fā)生了“外化”或“社會化”現(xiàn)象，可以用“姊妹”指稱不具有任何親屬關(guān)系的“同輩女子”等[8](P45)。因此，“姊妹”多元性特征至少體現(xiàn)在數(shù)目、指稱、性別三個方面，如表1所示。

表1 “姊妹”多元性特征

二、《紅樓夢》“姊妹”英譯

(一)《紅樓夢》“姊妹”英譯共性特征

《紅樓夢》主要描寫“賈、王、史、薛”四大家族興衰史，四大家族之間互相關(guān)聯(lián)，一損俱損一榮俱榮。書中大約600個人物[9](P1-9)，其中有眾多“姊妹”。因此，“姊妹”在《紅樓夢》原著中是一個高頻詞匯。依據(jù)自建“《紅樓夢》江淮方言漢英平行語料庫”，楊、霍譯本“姊妹”在原著中的出現(xiàn)頻率分別為234例和235例(因參考底本不同數(shù)據(jù)稍有差異)。

兩譯本在英譯詞頻和選詞上表現(xiàn)出一定共性，主要體現(xiàn)在兩個方面。其一，兩個譯本中“姊妹”明確譯為女性表述的比例均超過半數(shù)，如girl(s) 和sister(s) 等。其中，霍譯至少129例約占55%；而楊譯更勝一籌，至少173 例約占74%。其二，兩譯本中“姊妹”英譯高頻詞完全一致，按照比例從高到低，前三位的排列順序分別為girl(s)，cousin(s)，sister(s)。另外，這三個高頻詞占“姊妹”英譯總詞頻比例，在兩譯本中均超一半，其中楊譯共168例約占72%，霍譯共128例約占54%。具體選詞和詞頻如表2所示。

表2 兩譯本“姊妹”高頻詞統(tǒng)計表

雖然楊、霍譯本“姊妹”英譯具有上述共性特征，但是，在數(shù)目、指稱、性別等方面也顯示出較為明顯的差異。

(二)《紅樓夢》“姊妹”英譯差異

1.“姊妹”數(shù)目差異

就“姊妹”數(shù)目而言，《紅樓夢》楊、霍譯本的差異突出體現(xiàn)為“姊妹”數(shù)目的明確顯示和模糊處理，且看下面幾例①：

例1 然后迎春姊妹等并寶玉上了那只，隨后跟來。(第40回)

[霍譯] When their elders were safely away, Bao-yu and the six girls got into the second punt and

were poled along in the wake of the first one.

[楊譯] Yingchun and the other girls followed in the second boat with Baoyu…

《紅樓夢》第40回賈母大宴賓朋，飯后眾人陪同賈母來到荇葉渚泛舟湖上。跟隨寶玉一起的眾姐妹，在后文行令安排座次時有明確交代：“西邊便是湘云，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排下去，寶玉在末”[10](P366)。也就是說，和寶玉一起上船的共有六名姐妹?；糇g文用six girls來闡釋原文中較為含糊的“迎春姊妹等”，姊妹數(shù)目確切。相比較而言，楊譯則用不定指(the other girls)來翻譯原文，姊妹數(shù)目較為含混。

例2 寶釵姊妹等五、六個人坐在炕上……(第43回)

[霍譯] Bao-chai, Dai-yu, Xiang-yun and the Three Springs sat in a row at the back of the kang…

[楊譯] Baochai and five or six other girls sat on the kang…

《紅樓夢》第43回賈母邀請眾人，包括薛姨媽、邢夫人，以及姑娘們并寶玉一起商議給鳳姐過生日。此例原文“寶釵姊妹等五、六個人”，人數(shù)不確定。楊譯基本與原文對應，其中five or six保留了原文表述特征，數(shù)目較為含混。而霍譯卻根據(jù)上下文，將人數(shù)確定為六人，人員也明確為寶釵、黛玉、湘云，以及迎春三姐妹。與上例類似，此例中霍譯偏向于明確“姊妹”數(shù)目，與楊譯較為含混的措辭形成對比。

例3 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第62回)

[霍譯] Having apologized to Xue Ke on his own account, Bao-yu accompanied the two girls back into the Garden.

[楊譯] Then Baoyu asked to be excused and left with the girls.

《紅樓夢》第62回寶玉和寶琴同一天生日，李紈、探春、寶釵、黛玉等一起來祝賀。薛蝌也給寶玉送來壽禮，寶玉陪著吃些酒面。這時寶釵帶寶琴過來和薛蝌行禮，說“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帶人去呢，也不陪你了”[10](P1812)。隨后，寶玉和薛蝌告罪后“同他姊妹回來”。那么，這里“姊妹”究竟幾人？

霍譯文中“姊妹”數(shù)目明確為兩人。根據(jù)上下文，應該指的是寶釵和寶琴。相比之下，楊譯此處雖為定指(the girls)，但是，“姊妹”數(shù)目并沒有明示。值得一提的是，由于上文還提及其他姊妹也來給寶玉祝壽，包括李紈、探春、黛玉等，the girls也可能指稱上述這些姊妹，從而與霍譯產(chǎn)生差異。與數(shù)目相比，楊、霍譯本在《紅樓夢》“姊妹”英譯指稱層面體現(xiàn)的差異性更為顯著。

2.“姊妹”指稱差異

根據(jù)上下文，原著“姊妹”時而確定指代某個或某些具體人物，時而所指較為寬泛。在《紅樓夢》英譯中，楊、霍譯文有時對于“姊妹”定指與泛指的闡釋各不相同。下面列舉幾例加以詳述。

例4 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楊譯第18回)

[霍譯] To Bao-chai, Dai-yu, Ying-chun, Tan-chun and Xi-chun (each): one new book…

[楊譯] Baochai, Daiyu and the other girls each received one new book…

《紅樓夢》第18回元妃賞賜家人各類禮品。除了賈母等長輩外，平輩中寶玉、賈環(huán)、李紈、鳳姐等也各有禮物，其中，“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顯然，此處“諸姊妹”包括迎春三姐妹?；糇g將原文“諸姊妹”逐一羅列；而楊譯僅用不定代詞(the other girls)，沒有點明具體名姓。

例5 四人未說完，李紈姊妹等禁不住都失聲笑出來。(第56回)

[霍譯] Before they could go on, Li Wan, Tan-chun and Bao-chai had burst out laughing.

[楊譯] This evoked a peal of laughter from Li Wan and the girls.

《紅樓夢》第56回江南甄府派遣四位媽媽來請安，談話間比較甄寶玉和賈寶玉的行為舉止，逗樂了“李紈姊妹”。那么，“李紈姊妹”中除了李紈外，還有何人呢？據(jù)第55回章首交代，因鳳姐身體不適，王夫人命家中瑣事暫由李紈、探春、寶釵三人一同料理。此處“李紈姊妹”應當包括探春和寶釵。因此，霍譯將三人明明白白表述出來(Li Wan, Tan-chun and Bao-chai)。從讀者角度考量，這樣給出的信息更為清晰曉暢。而楊譯語法上雖為定指(the girls)，但“姊妹”究竟是哪些人，此句并未明示。例3已提到，楊、霍譯本因“姊妹”所指不同，可能產(chǎn)生歧義。其實，這種情況還有一些譯例，譬如：

例6 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眾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第18回)

[霍譯]“But Cousin Lin’s and Cousin Xue’s poems are specially good,” she said. “Our Jia girls are no match for them!”

[楊譯]Cousin Baochai’s and Cousin Daiyu’s are specially good. We others are no match for them.

《紅樓夢》第18回賈元春省親大觀園熱鬧非凡。賈妃想要試試姊妹們的才情，命“各題一匾一詩”。在逐一欣賞迎春、探春、惜春、李紈、薛寶釵、林黛玉等詩作之后，認為薛寶釵的《凝暉鐘瑞》和林黛玉的《世外仙源》在眾人之上，“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對于“愚姊妹”的所指，兩個譯本各有不同。楊譯本用第一人稱復數(shù)代詞(we)和不定代詞(others)來指稱。第一人稱代詞具有“包含聽話人”和“排他聽話人”兩種可能[11](P130)，根據(jù)上下文，這里應該包含聽話人。但是，聽話人除了薛寶釵和林黛玉外，至少還有迎春、探春、惜春、李紈等四人，這可以理解為楊譯we others的所指。

有趣的是，此處霍譯為Jia girls。與賈寶玉同輩的女性姊妹共有四位，分別是元春、迎春、探春、惜春。元春進宮后，“賈家姊妹”一般指的是迎春、探春、惜春，有時也稱“迎春姊妹”，在英文中用Jia girls來統(tǒng)稱。這個表述在第25回也出現(xiàn)過：

例7 倒是薛姨媽同鳳姐兒并賈家?guī)讉€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第25回)

[霍譯] Wang Zi-teng’s other sister, Aunt Xue, went instead, together with his niece Xi-feng, Bao-chai, Bao-yu and the three Jia girls.

[楊譯] …but Aunt Xue, Xifeng, the three Jia girls, Baochai and Baoyu went along, not returning till the eveing.

《紅樓夢》第25回，薛姨媽同眾人一起去慶賀王子騰夫人壽誕，其中包括鳳姐、寶釵、寶玉，以及“賈家?guī)讉€姊妹”。此處，兩個譯本不約而同將“賈家?guī)讉€姊妹”闡釋為迎春、探春、惜春(the three Jia girls)。如果上述分析正確，例6中霍譯Jia girls也應當具有相同所指，這顯然與楊譯本所指有出入(楊譯中除了這三人外，還包括李紈)。

楊、霍譯本有的“姊妹”所指不同，不僅產(chǎn)生歧義，有的譯文還有待商榷，譬如：

例8 只是邢岫煙未免比先時拘泥些，不好與寶釵姊妹共處閑語……(第57回)

[霍譯]Inevitably Xiu-yan became a little more withdrawn after it, spending rather less of her time in Bao-chai’s and Bao-qin’s company and speaking, when she was in it, rather more sparingly.

[楊譯]…but naturally this made Xiuyan more reserved and tongue-tied in the presence of Baochai and the rest of the girls.

我國封建社會男女婚姻的思想觀念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有著較為嚴格的婚俗禮儀。正如法國漢學家葛蘭言指出——“城市貴族們在婚前無接觸，僅通過中間人行‘納采之禮’；到婚禮時雙方依然缺乏直接交流，需要通過伴郎、伴娘作為‘儐相’來行禮”[12]。《紅樓夢》第57回，薛姨媽定了邢岫煙和薛蝌的婚事。出于當時禮節(jié)男女雙方不便見面，邢夫人本欲接岫煙出去住，被賈母攔住，認為岫煙和薛蝌并不見面，可以不必如此拘禮；至于寶釵和寶琴，雖說“一個大姑子，一個小姑子”并無妨礙，但是，自從邢岫煙知道訂婚消息后，和薛家姐妹相處時“比先時拘泥些”。

因此，本例中“寶釵姊妹”應該指的是寶釵和寶琴，這在霍譯中有明確指代(Bao-chai and Bao-qin)，但是，楊譯中將“寶釵姊妹”理解為“寶釵和其他姐妹”(Baochai and the rest of the girls)，即除了寶琴外，還包括其他姐妹，譬如黛玉和湘云等。因此，the girls在英文中雖屬于定指，但是，具體包括哪些人并沒有指明，外延較為寬泛。該詞模糊的外延似乎不太符合當時的婚俗禮儀。

例9 且前日南安太妃來，要見他姊妹…… (第71回)

[霍譯]…the passing over of Ying-chun when the Dowager Princess of Nan-an asked to see the Jia girls…

[楊譯]Still, moreover, during the Dowager Princess of Nanan’s recent visit, when she asked to see the girls…

《紅樓夢》第71回賈母八十大壽，榮寧兩府齊開筵宴，北靜王妃、南安太妃等過府賀壽。同其他譯例相似，楊譯此處采用定指(the girls)，但是，具體所指具有不確定性，而霍譯明確為賈家三姐妹(the Jia girls)。據(jù)上文介紹，南安太妃想見的“姊妹”，包括寶釵、黛玉、湘云，以及賈家三姐妹[10](P2128)。因此，此處霍譯理解似乎有疏漏之虞。

例10 你頭里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活來……(第118回)

[霍譯] “If it were any of your other cousins leaving home to get married,” replied Lady Wang, “you would be crying your heart out. ”

[楊譯] His mother objected, “When Tanchun married you nearly cried your heart out…”

《紅樓夢》第118回中，紫鵑看破紅塵，請求邢、王二夫人準許她跟隨惜春一起修行，寶玉在一旁幫忙求情，卻被王夫人一頓數(shù)落。此時王夫人提到“姊妹出了嫁，還哭得死去活來”，指的是第100回探春遠嫁之事，而非某種假設(shè)——“忽然聽見襲人和寶釵那里講究探春出嫁之事，寶玉聽了，‘啊呀’的一聲，哭倒在炕上”[10](P3022)。此例中楊譯出現(xiàn)定指(Tanchun)和過去時態(tài)(married)，明確指明探春遠嫁一事，而霍譯則用不定指(any of your other cousins)和虛擬語氣的假設(shè)口吻(If it were)，似乎有待商榷。除了數(shù)目和指稱外，楊、霍譯本在“姊妹”性別上，也表現(xiàn)出一定差異。

3.“姊妹”性別差異

由于“姊妹”既可以單指女性，也可以異性共指，原著部分“姊妹”性別所指較為含混，這無疑給英譯造成一定難度，楊、霍譯本在“姊妹”英譯性別上有時并不一致?？慈缦聨桌?/p>

例11 ……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在屏上……(第22回)

[霍譯]…she told all the boys and girls to make up a riddle…

[楊譯] She ordered a dainty screen-lantern to be made at once and put in the hall so that the girls could make up riddles and paste them on it.

上述兩段譯文中，“姊妹”性別明顯不同：霍譯闡釋為異性共指(all the boys and girls)，而楊譯中僅為女性(the girls)?！都t樓夢》第22回元妃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寶玉、黛玉、湘云、探春等四人先出來解燈謎，后來賈環(huán)和賈蘭也被喚來加入。賈母見元春如此興致，于是“命他姊妹們暗暗的做了，寫出來，粘在屏上”。換句話說，參加此次猜謎玩耍的“姊妹”中至少有3名男性，即寶玉、賈環(huán)、賈蘭?；糇g異性共指符合原文語境；楊譯僅單指女性，忽略了三位男性，似乎有待商榷。相對而言，楊譯忽略男性姊妹的例子比霍譯頻繁，譬如：

例12 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怕臟了屋子。(第40回)

[霍譯]These young people don’t much like having visitors, you know.

[楊譯]These girls don’t really welcome visitors for fear their rooms may be dirtied.

《紅樓夢》第40回劉姥姥二進榮國府，賈母大悅，領(lǐng)著劉姥姥暢游大觀園。賈元春省親后，命寶玉和姊妹們居住大觀園，寶玉住怡紅院，黛玉住瀟湘館，寶釵住蘅蕪苑等。賈母和薛姨媽聊天時說到“姊妹們都不大喜歡人來坐著”，但“這三丫頭卻好”(指探春)，只是“兩個玉兒可惡”(指寶玉和黛玉)[10](P1128)。所以，此例“姊妹們”不僅包括待黛玉、寶釵、探春等女性姊妹，也包括寶玉。霍譯選用詞組young people，雖然帶有泛指性質(zhì)，但可以涵蓋兩性；楊譯僅用girls單指女性，似乎與情節(jié)有些不符。

例13 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第69回)

[霍譯] When the three of them arrived in Grandmother Jia’s apartment, the old lady was talking to Bao-yu and the girls such conversations, enlivened by much joking and laughter…

[楊譯] They went first to the Lady Dowager’s room where she was chatting and laughing with the girls from the Garden.

《紅樓夢》第69回開篇，鳳姐將尤二姐誆進大觀園?！罢蒂Z母和園里姐妹們說笑解悶”的時候，鳳姐領(lǐng)著尤二姐來見賈母。從原著上文可知，住在大觀園內(nèi)除了黛玉等女孩外，還有賈寶玉。因此，霍譯將“園里姊妹們”解釋為“寶玉和那些女孩”(Bao-yu and the girls)，而楊譯僅出現(xiàn)“那些女孩”(the girls)，似乎將寶玉忽略了。作為賈母最疼愛的孫子，陪同賈母說笑解悶想必是常有之事。同時，原著也未就寶玉此次缺席做任何明寫或暗述。所以，霍譯的理解可能更加妥當。

例14 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了。” (楊譯第76回)

[霍譯]“Past two o’clock,” said Lady Wang. “The children couldn’t hold out any longer. They have all gone off to bed.”

[楊譯]“It really is. The girls couldn’t stay up any longer; they’ve all gone off to sleep.”

《紅樓夢》第76回又逢中秋，賈母攜眾人在凸碧堂品笛賞月。一直到四更天，王夫人告知“姊妹們”都回房睡覺了。這里除了黛玉、湘云等女孩外，還有寶玉——“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事無心，王夫人再三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10](P2304)。因此，楊譯the girls沒有把寶玉包括在內(nèi)，霍譯children似乎更為合適。

三、結(jié)語

綜上所述，本文依據(jù)自建“《紅樓夢》方言漢英平行語料庫”，探討典型江淮方言“姊妹”英譯。楊、霍譯本“姊妹”英譯存在一定共性，包括明確譯為女性表述比例均超半數(shù)，以及“姊妹”英譯高頻詞完全一致等。從符號學視角觀之，《紅樓夢》中“姊妹”能指簡約精練，所指卻豐富多元，在性別、指稱、數(shù)目等三個層面存在一定差異，部分譯文值得商榷。針對同一能指，《紅樓夢》楊、霍譯本在“姊妹”數(shù)目上有明確與含混之分。霍譯力求將原文相對模糊的信息譬如姊妹數(shù)目，盡量詳細說明具體闡釋，給譯入語讀者掃清理解障礙；而楊譯則更加貼近原文，以模糊表述見長，基本保留原文不確定性。兩個譯本在“姊妹”指稱上有定指與泛指之別。楊譯常用人稱代詞和不定代詞，不點明具體人物名姓，在語義指稱上較為寬泛；霍譯更常用定指，明確點明“姊妹”具體所指。兩譯本在“姊妹”性別上存在單指與共指之差。楊譯本單指女性的概率明顯高于霍譯，但有的譯例中“姊妹”究竟是女性單指還是異性共指，存在一定可以商榷空間。研究表明，“姊妹”所指多元性特征是造成《紅樓夢》“姊妹”英譯差異的重要文內(nèi)緣由，而結(jié)合上下文語境確定“姊妹”所指是一個有效途徑。當然，影響《紅樓夢》“姊妹”英譯的還有其他一些文外因素，如譯者倫理和文化因素等，這些將留待日后做進一步探討。

注釋：

① 本文所選14個譯例中，原文選自《紅樓夢》楊譯漢英對照版(ADreamofRedMansions)，外文出版社2003年發(fā)行?；糇g底本文字稍有差異，部分“姊妹”處為“姐妹”，但并不影響論證，此處略。1～14例楊譯文分別參見楊譯漢英對照版第1128-1129頁、第1206-1207頁、第1812-1813頁、第500-501頁、第1634-1635頁、第492-493頁、第682-683頁、第1668-1669頁、第3480-3481頁、第2142-2143頁、第612-613頁、第1128-1129頁、第2064-2065頁、第2300-2301頁?；糇g文均選自《紅樓夢》霍譯漢英對照版(TheStoryoftheStone)，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12年發(fā)行。1～14例分別參見第二卷第363頁、第二卷第431頁、第三卷第231頁、第一卷第433頁、第三卷第82-83頁、第一卷第425頁、第一卷第591頁、第三卷第117頁、第五卷第439頁、第三卷第515頁、第一卷第531頁、第二卷第363頁、第三卷第445頁、第三卷第653頁。例句中粗體為筆者所加以示強調(diào)，全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