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語文命題，焉能如此草率？
——評2020全國Ⅰ卷唐詩閱讀題

富 金 壁

(哈爾濱師范大學 文學院， 黑龍江 哈爾濱 150025)

陸龜蒙與皮日休皆為晚唐有才華的詩人，在蘇州時，又是居止接近、彼此經(jīng)常一起飲酒出游、互相饋贈、唱和的摯友。觀《全唐詩》兩人詩集，兩人互相贈答、唱和的詩作，就占了很大一部分，難怪人稱“皮陸”。這里僅談談他們的一組唱和詩中陸龜蒙的一首和詩，因為它曾被2020年全國語文高考Ⅰ卷選中，成了一道9分的閱讀題：

奉和襲美抱疾杜門見寄次韻
雖失春城醉上期，下帷裁遍未裁詩。
因吟郢岸百畝蕙，欲采商崖三秀芝。
棲野鶴籠寬使織，施山僧飯別教炊。
但醫(yī)沈約重瞳健，不怕江花不滿枝。

附注：1.襲美，即陸龜蒙的好友皮日休。2.下帷：放下室內(nèi)懸掛的帷幕，指教書。裁詩：作詩。3.《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北扔髋囵B(yǎng)人才。4.商崖：這里泛指山崖。5.沈約，南朝詩人，史載其眼中有兩個瞳孔，這里以沈約代指皮日休。

1.下列對這首詩的理解和賞析，不正確的一項是(3分)

A．作者寫作此詩之時，皮日體正患病居家，閉門謝客，與外界不通音訊。

B．由于友人患病，原有的約會被暫時擱置，作者游春的詩篇也未能寫出。

C．作者雖然身在書齋從事教學，但心中盼望能走進自然，領略美好春光。

D．尾聯(lián)使用了關于沈約的典故，可以由此推測皮日休所患的疾病是目疾。

2．請簡要概括本詩所表達的思想感情。(6分)

為了正確理解陸龜蒙該詩，并判斷出題者之是非得失，我們有必要追述這首詩作的緣起。是皮日休先作了一首詩寄給陸龜蒙(字魯望)——《魯望春日多尋野景，日休抱疾杜門，因有是寄》：

野侶相逢不待期，半緣幽事半緣詩。
烏紗任岸穿筋竹，白袷從披趁肉芝。
數(shù)卷蠹書棋處展，幾升菰米釣前炊。
病中不用君相憶，折取山櫻寄一枝。

從題目可知，是因春日到來，皮日休知老友喜愛春游尋野景，而自己抱疾杜門，不能陪伴同游，故寄此詩，以敘情誼。開頭即稱自己與龜蒙是“野侶”，自可因?qū)び奶狡婊蜃髟姴黄诙?。接著回顧他們同游的怡情與瀟灑：毫無顧忌地推起烏沙帽露出前額，穿過竹林，隨意地披著白色袷衣尋找“肉芝”(愚意以為即是野生的“肉蓯蓉”之類，或以為即野生靈芝，據(jù)說吃了可以延年益壽)。又回憶兩人相聚，無非是研討古書、下棋，垂釣前煮幾升菰米飯充饑。詩末他叮囑老友不必惦念自己，寄去一枝山櫻花以表心意。通篇都是在歌詠詩友之間的深厚友情與文士之高雅情趣。可以想見，陸龜蒙的和詩當然也不會超越這個范圍。

而對照陸詩，審視出題者的附注與擬定的問題備選答案，發(fā)現(xiàn)頗有瑕疵。

首先，附注釋陸詩“下帷”為“放下室內(nèi)懸掛的帷幕，指教書”，這是照抄《漢語大詞典》釋義，而《漢語大詞典》又是抄《詞源》，似乎無可挑剔。但其實這釋義是有毛病的：什么是“室內(nèi)懸掛的帷幕”？懸掛這帷幕何用？為什么“放下室內(nèi)懸掛的帷幕”，就“指教書”？都是講不通的。其實“帷”指門簾，《說文·巾部》：“在旁曰帷。”“下帷”即“放下門簾”：閑雜人等不得入室，室內(nèi)的人也不得隨意出去：固然可以表示教書，但又絕非只能表示教書，因為還可以表示閉門讀書，如可以說“下帷苦讀”。下帷，只是表示杜絕隨意出入而已，當然也可以表示摒絕賓客，專心寫作：陸龜蒙和詩不是明明寫著“下帷裁遍未裁詩”嘛！而出題者注釋陸詩“下帷，……指教書”，顯然是不合理的：教書是常業(yè)，不會因與朋友游山玩水而停止；因此陸龜蒙不可能說，因摯友病而未如期出游，才閉門給學生上課。他明明說的是“下帷裁遍未裁詩”，而非教書。再說，據(jù)《新唐書·隱逸傳·陸龜蒙》及其他有關陸龜蒙的記載，他一生除了務農(nóng)，就是讀書、校書、出游、著述、賦詩，也做過幕僚，但從來也沒有教過書。這樣，備選答案C．“作者雖然身在書齋從事教學”就站不住腳了。

其次，“裁詩”釋為“作詩”，當然是對的?！都t樓夢》第五十回賈寶玉的詩《訪妙玉乞紅梅》第一句即是“酒未開樽句未裁”。陸龜蒙“下帷裁遍未裁詩”也只能理解為“放下門簾，寫遍了未曾寫過的詩”。可是備選答案B．卻說“作者游春的詩篇也未能寫出”，與附注“裁詩”的解釋、陸龜蒙“下帷裁遍未裁詩”句相齟齬，令考生無所適從。

再次，頷聯(lián)“因吟郢岸百畝蕙”，固然是用《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典，屈原此句也確實是比喻培養(yǎng)賢才。但是陸龜蒙用《離騷》此典，用意卻未必是“比喻培養(yǎng)人才”：他不過是借用此典，引出與之關系密切的另一典“三秀”，以便該聯(lián)結(jié)尾字是“芝”字，才能與其所和皮詩該句“白袷從披趁肉芝”的“芝”相同。那么，陸龜蒙“欲采商崖三秀芝”所用為何典，而與《離騷》“樹蕙百畝”之典關系密切？曰：《楚辭·九歌·山鬼》：“采三秀兮于山間，石磊磊兮葛曼曼。”三秀，靈芝別名也。故先有“因吟郢岸百畝蕙”句，才能順理成章地引出對句“欲采商崖三秀芝”來。故陸龜蒙的“百畝蕙”句，非說“培養(yǎng)人才”，只是對句“欲采商崖三秀芝”之襯句而已。陸龜蒙不過是說，自己下帷作詩，因而吟誦至《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句，因而有志，“欲采商崖三秀芝”，此和句方才自然妥帖。再說陸龜蒙明明用的是“因吟”二字，何來“培養(yǎng)人才”之意、之事？

此小題要求考生從四個備選答案中選出不正確的一項，標準答案是A．“作者寫作此詩之時，皮日體正患病居家，閉門謝客，與外界不通音訊”，這當然沒有問題?？墒怯捎趥溥x答案“B．由于友人患病，原有的約會被暫時擱置，作者游春的詩篇也未能寫出；C．作者雖然身在書齋從事教學，但心中盼望能走進自然，領略美好春光”都有錯誤表述——“詩篇也未能寫出”不合乎“下帷裁遍未裁詩”句意、“作者身在書齋從事教學”之事又不存在。而出題者卻誤把它們當成了對詩意的正確理解，這讓考生如何理解詩意？又如何正確作答？應該說，是出題者用錯誤的附注與自己對詩意的錯誤理解，誤導了考生，干擾了考生的正確思路！

此題的第二問“請簡要概括本詩所表達的思想感情(6分)”，標準答案是：1.表達了不能與友人相聚，一起賦詩飲酒、飽覽春色的遺憾；2.寬慰友人，表達對友人能夠戰(zhàn)勝病患的信心和對以后美好生活的展望。

應該說，這兩點只對了一半，且漏掉了主要內(nèi)容：“寬慰友人，表達對友人能夠戰(zhàn)勝病患的信心和對以后美好生活的展望”僅是該詩尾聯(lián)所表述的內(nèi)容。且全詩無半點遺憾之意，因為首句“雖失春城醉上期”之后，馬上來了個轉(zhuǎn)折“下帷裁遍未裁詩”：雖然咱們耽誤了春城醉中的約會，我卻趁機下帷用功，寫遍了想寫而未寫的詩篇，并且讀了《楚辭·離騷》“余既滋蘭之九畹兮，又樹蕙之百畝”的佳句，從而萌生了采集商崖三秀靈芝的欲望。我還告訴家人，把供野鶴棲息的竹籠編得寬大些，使其住起來舒服；囑咐另煮施舍山僧的齋飯——這是多么豐富多彩的文化生活！多么高雅的生活情趣！這本身就是對養(yǎng)病中的友人最大的鼓舞??！所以本詩所表達的思想感情，應該是：

1.告知老友：雖然因其病推遲了約好的旅游佳期，自己卻趁機下帷寫詩、讀書，而饒有收獲；2.自己保持了豐富健康的生活情趣：關照給野鶴編織更寬大些的竹籠，叮囑為施舍山僧另外炊煮齋飯；3.寬慰友人，表達對友人能夠戰(zhàn)勝病患的信心和對以后美好生活的展望。

那么為什么出題者竟然錯誤設計了第一個要點，又漏掉了第二個要點？合理的解釋只能是，出題者誤解了該詩首聯(lián)、頷聯(lián)(雖失春城醉上期，下帷裁遍未裁詩。因吟郢岸百畝蕙，欲采商崖三秀芝)，又不解頸聯(lián)(棲野鶴籠寬使織，施山僧飯別教炊)之意，而索性置之不理，故或誤或漏，造成失誤。而其錯誤之附注與備選答案之設計，給考生正確理解詩意、回答問題，造成了嚴重的誤導與干擾。

究其失誤原因，是出題者誤解詩義、不求甚解，以致非但影響語文高考質(zhì)量，且有害于高中古詩文教學。類似的錯誤，如2008年全國語文高考Ⅱ卷詩歌鑒賞題，出的是宋人李彌遜《春日即事》：“小雨絲絲欲網(wǎng)春，落花狼藉近黃昏。車塵不到張羅地，宿鳥聲中自掩門?！背鲱}者要求考生說出，此詩表現(xiàn)了作者什么樣的情緒。參考答案說：“這首詩表現(xiàn)了作者一種政治上失意后寂寞的情緒以及對世態(tài)炎涼的感嘆。”實際上這是很膚淺的認識，是錯誤的看法。此詩正表現(xiàn)了詩人那坦然傲岸、與自然融而為一的閑適之情以及對官場生活與權(quán)勢的蔑視。2008年評卷工作結(jié)束后，我們哈尓濱師范大學語文高考評卷點向全國高考出題組主管領導說明了我們對此題的意見，全國高考出題組主管領導承認此詩歌鑒賞題評卷標準答案有誤，肯定了我們的意見。筆者隨即寫了《說李彌遜詩〈春日即事〉》一文，投給《語文建設》，惜未獲編輯青睞。而近查網(wǎng)上，2008年語文高考Ⅱ卷此題之所謂“標準答案”，仍赫然在目，無人說三道四。也就是說，仍在謬種流傳，誤人子弟。而全國高考出題組主管領導似乎也并未重視此事，遂又有2020年全國語文高考Ⅰ卷此題之誤。

2020年全國語文高考Ⅰ卷此題失誤，是筆者偶然之發(fā)現(xiàn)。前此諸年、諸卷涉及古文、古詩的題目是否有誤，筆者不敢臆斷。但從2020年全國語文高考Ⅰ卷此題看來，恐亦不容樂觀。甚望全國高考出題組主管領導組織人馬，復審歷年全國語文高考古文、古詩的試題，以期發(fā)現(xiàn)失誤，為來者鑒。

富金壁先生曾任黑龍江省哈爾濱師范大學高考語文評卷點顧問兼作文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