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
于堅是“第三代詩人”中的杰出代表,集詩歌創(chuàng)作、詩學理論創(chuàng)作于一身?!熬芙^隱喻”是于堅詩歌理論的核心觀念,它被提出之時遭到眾多學者的非議。于堅的“拒絕隱喻”是拒絕陳陳相因的隱喻、拒絕僵化的與秩序化的中心話語、拒絕艱深晦澀的意象寫作。于堅的“拒絕隱喻”是讓語言脫離所指的負累,回到“元隱喻”的狀態(tài)。
于堅作為當代詩壇中的重要詩人,其詩學理論也極為突出。“拒絕隱喻”是于堅重要的詩學理論之一,此理論一經提出就引起了學者們的激烈討論。部分學者認為“拒絕隱喻”這一命題違反了詩歌創(chuàng)作原則,是難以實現的。學者耿國麗就認為“拒絕隱喻”本身就蘊含著顛覆傳統(tǒng)文化意味的隱喻成分,隱喻是難以徹底被拒絕的。高燕在論文中態(tài)度堅決地表示“拒絕隱喻等于否定詩歌的存在”。甚至于堅自己也清醒地認識到“詩必然是隱喻的”,那么,他的“拒絕隱喻”拒絕的究竟是什么呢?
一、修辭學和詩學意義上的隱喻
何為“隱喻”,亞里士多德最早在其著作《詩學》中提到“隱喻”一詞,他指出,“用一個表示某物的詞借喻他物,這個詞便成了隱喻詞,其應用范圍包括以屬喻種、以種喻屬、以種喻種和彼此類推”?;魻柭⒏トR、萊考夫等人在繼承亞里士多德的“隱喻”含義的基礎上,分別闡發(fā)了自己的觀點?;魻柭鼘㈦[喻看作具有隱含意義的類比;弗萊指出隱喻就是通過轉換的作用,將一個物體看成另一個物體;認知語言學家萊考夫將隱喻從修辭隱喻與詩性隱喻的框架中進一步發(fā)展,提出了“概念隱喻”,他認為隱喻是一種認知工具,隱喻的實質是通過認識和體驗其他事物來理解眼前的事物。我國學者對“隱喻”也有深入研究,有學者認為《詩經》的“比”“興”手法就包含著隱喻的成分;中國近代學者夏曾佑提出了“隱喻托諷”的觀點,他強調隱喻具有諷刺的效果和作用;張?zhí)抑拚J為隱喻的存在必然會產生遮蔽的效果,他說,“隱喻在本質上是一種隱蔽、掩飾的方式,不管出于何種動機,當隱喻出現之際,某種削刪或鋪衍的行為就發(fā)生了”;馬大康將隱喻與語境、語詞相聯系,認為隱喻促成了語境的生成,而語境又帶動了隱喻內在特征的體現。
隱喻不僅在人們的交流中扮演著重要角色,還具有詩學意義。文學是一門語言的藝術,文學離不開語言,自然也離不開隱喻。文學作品中的意象,作品中人物的語言都滲透著隱喻的汁液。隱喻與詩歌的關系更是極為密切。特倫斯·霍克斯強調:“沒有隱喻,就沒有詩。”孔子言詩能夠興、觀、群、怨?!芭d”的過程就是對眼前事物進行感悟并展開聯想讓比喻進入詩歌的過程?;艨怂购涂鬃拥难哉摱急磉_了詩歌和隱喻相互依存、相互貫通的關系。隱喻在詩歌意象的組合和再現中起著橋梁的作用。于堅也深刻地認識到隱喻在詩歌中必不可少,但他仍提出“拒絕隱喻”,正是因為在他看來,今天的“隱喻”是“隱喻后,是正名的結果”,而回到命名,回到“元隱喻”,才能將事物本來的面貌進行還原。
二、于堅“拒絕隱喻”拒絕的是什么
韋勒克認為隱喻是“廣義而言的一切詩歌的原則”。在日常生活中,人們對于司空見慣的事物往往視而不見,但于堅卻不同,他善于發(fā)現并觀察普通平凡的事物。在《一枚穿過天空的釘子》中,于堅書寫了一枚釘子的重生,“釘子”是語言的元隱喻,而“帽子”則是遮蔽了元隱喻的后隱喻,只有當“帽子腐爛”,釘子才能突出,那些被遮蔽的元隱喻才能得到呈現,“釘子”一詞在被命名、被創(chuàng)造之初就含有了隱喻之意,這首詩在隱喻的基礎上再次進行了隱喻化的書寫。于堅在《避雨之樹》一詩中,通過對一棵樹的描寫,不但表達了母愛的偉大,而且表現了人與自然的和諧共處,在這棵樹下避雨的不僅有人類,還有處于和平狀態(tài)中但卻具有捕食關系的蛇、鼴鼠、螞蟻等。于堅的《避雨之樹》不像舒婷的《致橡樹》,它沒有“威儀”“偉岸”“火炬”“霹靂”等崇高的詞匯,而是在“與微物的對話以及具體細節(jié)的呈現和拼貼中更委婉而自然地流淌出詩意”。
于堅的“拒絕隱喻”究竟是在拒絕什么呢?學者董迎春認為于堅拒絕的是等級思維之下的書面語言。陳大為將“拒絕隱喻”置于“第三代詩”和“朦朧詩”的歷史發(fā)展脈絡中進行考察,認為于堅拒絕的是“朦朧詩”所隱含的固化的、陳腐的隱喻積淀。本文認為要理解于堅的“拒絕隱喻”,不能簡單地從字面意思出發(fā),更不能將其理解為對隱喻的全盤否定。
于堅的“拒絕隱喻”拒絕的是潛伏于隱喻中的虛偽的“崇高”美學。于堅拒絕書寫英雄的豐功偉績,他將英雄、偉人身上的崇高性進行剝離。于堅在《伊曼努爾·康德》一詩中,通過描寫康德極為普通平常的一天消解了康德作為偉大哲學家、思想家的高光時刻;卡夫卡是表現主義杰出作家,但他在于堅的筆下卻成了普通的小市民,變成了肺病患者,變成了一名普普通通的保險公司的小職員,于堅將人們對卡夫卡的崇拜之情降為零度;他還在《文森特·梵高》一詩中,將梵高寫成鄉(xiāng)巴佬、寫成了一輩子只會畫畫的瘋子??档隆⒖ǚ蚩?、梵高等人都是被人們崇拜的、高高在上的人物,但于堅卻讓他們高大的形象從詩歌中消退,讓他們變成了有血有肉的人。在《蕓蕓眾生:某某》一詩中,于堅沒有將人物名稱具體化,而是用“某某”代替,讓所有人歸于“蕓蕓眾生”這一本位,“某某”不正是“蕓蕓眾生”中、世俗中的任何一個人嗎?于堅站在客觀的角度,通過對日常事物的客觀化的展現以及平白的日常語言的描寫,讓詩歌從遙不可及的神壇降到充滿煙火氣息的地面。
于堅“拒絕隱喻”拒絕的是遮蔽著事物本身的“想象復制”。讀者在面對第三代詩歌之前的朦朧詩時,需要發(fā)揮充分的想象力去猜測詩人的寫作目的與情感,這種想象多是對他人想象的復制,并不是最初的想象,所以于堅才會提出“拒絕垂直性,拒絕價值,拒絕深度,拒絕獲得深度的所謂‘直覺’‘靈感’‘激情’等等”。這從縱面擺脫了由來已久的、根深蒂固的、陳詞濫調的想象,消除了由能指層面輻射出的多義性。如《關于玫瑰》一詩,于堅讓“玫瑰”和“蒼蠅”這兩個看似不能同框的事物置于同一框架中,改變了玫瑰象征美好、蒼蠅意味污穢骯臟的固化的認知,于堅消解了玫瑰的高貴與蒼蠅的丑陋,對人們心中關于玫瑰和蒼蠅的根深蒂固的想象進行了反抗。
三、結語
亞里士多德曾言:“詩是一種比歷史更富于哲學性、更嚴肅的藝術,因為詩傾向于表現帶普遍性的事?!痹诋斀裆鐣校藗儍H以文化的積累為前提來進行詩歌創(chuàng)作和文本閱讀,這不僅大大降低了詩歌的價值,更阻礙了人們對生活的詩意的發(fā)現。只有改變日常僵化的思維模式,擺脫秩序化中心話語和充滿意識形態(tài)性的精神世界,才能重新感受到生命本真的存在?;氐绞挛锉旧怼⒒氐狡椒脖旧?、回到生活本身,才能詩意地棲居。于堅的“拒絕隱喻”是呼吁人們發(fā)現日常詩意。所以,在面對于堅的“拒絕隱喻”時,我們不能粗淺地將其理解為對隱喻的全盤否定,不能對“拒絕隱喻”這四個字望文生義,要理解這貌似不合理的理論中的合理部分,要理解于堅這種貌似極端化的表達中的真理性內容。
基金項目:天水師范學院2020年第二批研究生創(chuàng)新引導項目“于堅詩學觀研究”(TYCX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