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俗學(xué)視角下的北歐神話研究

倪 明

(安徽農(nóng)業(yè)大學(xué) 外國語學(xué)院，合肥 230036)

北歐神話是起源于斯堪的納維亞地區(qū)的一個神話體系，其中以《埃達》最為著名?！栋＿_》反映的是維京多神教之神人英雄敘事作品，是卷帙浩繁的世界古代經(jīng)典中的珍品。關(guān)于北歐神話的研究，目前以德國、英國和美國學(xué)者為主，研究內(nèi)容包括對神話文本的解讀和考據(jù)，以及該神話之源的探究等。國內(nèi)學(xué)術(shù)界對北歐神話的研究始于20世紀上半葉，主要是以茅盾為代表，其在20世紀30年代以《埃達》為重要依據(jù)，翻譯整理出版了《北歐神話ABC》。2000年，石琴娥將詩體《埃達》翻譯成中文，彌補了我國外國文學(xué)譯介的一項空白。

當回到神話學(xué)的屬性本身來看神話的結(jié)構(gòu)，就會發(fā)現(xiàn)，最富有活力的神話往往是與特定的民俗聯(lián)系在一起的[1]。北歐神話以其具有濃郁、鮮明的民俗性而被人們所喜愛，比如“光明神的葬禮”“弗麗嘉的日子”和“提爾斷臂”；等等。至于神話學(xué)與民俗學(xué)之間的關(guān)系,早在20世紀20年代就受到國內(nèi)學(xué)者們的關(guān)注。1923年，周作人發(fā)表《神話與傳說》一文，敘述了民俗學(xué)在研究神話時的多種方法，客觀上將神話學(xué)的研究和民俗學(xué)聯(lián)系起來。同時期的魯迅亦持有類似觀點，在1908年的《破惡聲論》中，他認為神話的存在與民間信仰是緊密相連的。與觀點相近的還有謝六逸，其在1928年出版的《神話學(xué)ABC》一書中，不僅強調(diào)神話學(xué)與民俗學(xué)雖有區(qū)別，“以二者合二為一也無有不可”[2]，還重點介紹了施彭斯(Lewis Spence)的觀點，即廣義的神話學(xué)“與民俗學(xué)的領(lǐng)域殆難分別”[2]。20世紀40年代，楊堃在介紹民俗學(xué)的發(fā)展歷史的時候，這樣表述道：把民俗學(xué)與“民族學(xué)”“神話學(xué)”或“民間文學(xué)”混為一談，屬于民俗學(xué)幼年時期出現(xiàn)的情況，但是在如今的民俗學(xué)的學(xué)派里，仍舊有神話學(xué)、民間文學(xué)和民族學(xué)三大流派。楊先生還舉了德國和英國學(xué)者的例子，說明民俗學(xué)開始的時候都叫神話學(xué)[1]。但后來民俗研究與神話學(xué)研究成為不同的學(xué)科，神話學(xué)日漸靠近文學(xué)，民俗學(xué)則進入了社會學(xué)的研究范疇。1982年，神話學(xué)家袁珂提出了“廣義神話”[3]的見解，還提出了“民情風俗的神話”這一說法，再次指出了神話的演變與民俗存在聯(lián)系[1]。換個角度講，從民俗學(xué)的定義也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二者之間的關(guān)系。民俗學(xué)是一門針對風俗習慣、口承文學(xué)、傳統(tǒng)技藝、生活文化及其思考模式進行研究，來闡明這些民俗現(xiàn)象在時空中流變意義的學(xué)科[4]。這里的“口承文學(xué)”多指一些神話傳說。民俗學(xué)研究對象包括風俗習慣、神話史詩等，而風俗習慣與神話、史詩通常是合二為一的。田兆元認為，關(guān)于神話學(xué)的民俗學(xué)研究就是研究語言敘述與行為表達密切關(guān)聯(lián)的那一類神話的，也就是說，這樣一種神話敘述，帶動了一系列的民俗行為，我們就很有必要對它進行神話的民俗學(xué)視角的研究[1]。

為此，首先必須厘清神話與民俗之間的關(guān)系。一方面，民俗與神話都屬于一種悠久的歷史文化現(xiàn)象，是一定時代、一定社會群體的心理表現(xiàn)與行為指導(dǎo)[5]；另一方面，神話可以看作是民俗的重要源頭之一，它不僅促進了民俗的產(chǎn)生和發(fā)展，為民俗信仰注入文化內(nèi)涵，并成為民俗信仰的主要內(nèi)容，而且用神話可以很好地闡釋民俗的起源和儀式符號的意義。無論是北歐神話，還是古希臘神話，有一句話描述比較準確，即它們都按照人的模樣塑造了神?！八麄儎龠^我們，只因為他們長生不死，皮肉受了傷痊愈得快，也因為比我們更強壯、更美、更幸福。除此之外，他們和我們一樣吃喝、爭斗，具備所有的欲望與肉體所有的性能。希臘人竭力以美麗的人體為模范，結(jié)果竟被奉為偶像，在地上頌之為英雄，在天上敬之如神明。”[6]同樣的,北歐神話中也有很多都具有人化的特征，而且神話和英雄史詩混雜。因此，北歐神話中實際上包含了北歐的一些民俗，諸如葬禮、婚禮等。

鑒于神話與民俗之間的這種關(guān)系，故選取民俗學(xué)這一視角作為切入點，以石琴娥翻譯的詩體《埃達》、茅盾的《北歐神話ABC》為研究對象，對婚姻、喪葬、誓約、宗教習俗等方面進行分析，據(jù)此管窺中古時代維京人的民俗文化之風貌。

一、婚姻習俗

石琴娥在《埃達》的序言中指出：冰島埃達反映出北歐海盜(自稱是“維京人”)的“社會生活面貌”[7]前言7。在社會生活中，婚姻自古是人生一件大事，在《埃達》中對此有不少敘述。維京人締結(jié)一樁婚姻一般分為兩步：訂婚和舉行婚禮。經(jīng)過整理，我們分這兩部分來加以分析。

(1) 訂婚 在前基督教時代，斯堪的那維亞人的婚姻更多的是兩個家庭之間的商業(yè)契約，締結(jié)婚姻的雙方要講究門當戶對，門第、出身、家庭財產(chǎn)都在考慮范圍之內(nèi)。 在這個過程中，決定是否締結(jié)婚約的是女子們的監(jiān)護人，而維京婦女的婚前監(jiān)護人就是父親[8]。這一風俗體現(xiàn)在了北歐神話里。比如,《埃達》的《阿爾維斯之歌》(凡下文出現(xiàn)的歌、詩、曲皆出自詩體《埃達》)，其中的侏儒阿爾維斯想娶托爾的女兒為妻，托爾可能認為出身侏儒一族的阿爾維斯配不上他那個擁有神族身份的女兒，門不當戶不對。因此,托爾這么說道：“有樁契約我一定要違反，盡管新娘親口允諾婚姻，我是她父親應(yīng)作主定奪，她允婚時恰好我不在家，未奉父命豈可妄談婚嫁?！盵7]180

這反映了維京人的女性沒有婚姻自主權(quán)，她們的婚姻是由家中的男性決定的。一般由父親做主，如果其父親已經(jīng)去世，則由新娘的兄弟來充當監(jiān)護人[8]。遇到有求婚者時，新娘的兄弟可以代替父親來對婚事表態(tài)。這一民俗同樣出現(xiàn)在了《奧德隆恩的哀歌》中。國王艾特禮的妹妹奧德隆恩說到哥哥拒婚之事，“他們給艾特禮送來赤金戒指，給我哥哥的賠償金非常豐厚，為了娶到我貢納爾愿出重聘，他奉獻出十五座莊園做彩禮，還愿意交出惡龍的窖藏黃金，倘若我哥哥聘禮到手肯許婚?？墒前囟Y說道他絕不接受，吉烏基的兒子送過來的聘禮。……我的許多至親氣忿忿鳴不平，說道不該阻撓有情人結(jié)連理，艾特禮卻冥頑不化仍舊拒婚?！盵7]380-389這段描寫反映了當時風俗，奧德隆恩的哥哥在父親去世后對妹妹的婚姻有決定權(quán)。 不僅如此,這個例子還說明婚姻的主動權(quán)一般掌握在男方手中，有女兒的家庭通常等待求婚者登門求婚，男方還須下聘禮。絕無僅有，在《斯基尼爾之歌》中，斯基尼爾代替弗雷去向女巨人吉爾德求婚說：“高貴的吉爾德，我?guī)斫鹛O果十一個，區(qū)區(qū)薄禮務(wù)請你賞臉，這乃是弗雷的定親物?！盵7]114這里所說的是男方下聘禮的風俗。

(2) 婚禮 北歐神話《埃達》中描寫的婚禮禮俗主要包括以下一些場面：送親、迎親、婚慶，等等。這些描寫多間接地體現(xiàn)了北歐民俗風格，下面就此三個方面展開分析。

一是送親。在《古德隆恩的第二首歌》里有一段是關(guān)于古德隆恩被迫遠嫁艾特禮的敘述，“送親隊伍出發(fā)眾人都跨上馬，伴娘女眷們也都攙扶到車上，我們在冰天雪地里躦行七天，隨后在驚濤駭浪里漂浮七天，第三個七天我們才來到陸地?！盵7]379從中可以看出遠嫁送親有時也是路途艱險的，送親隊伍包括伴娘、女眷等，交通工具為馬匹、馬車，有時還需要準備船只。遠嫁隊伍里的核心人物是新娘。關(guān)于新娘的服飾裝扮,包括項鏈、衣服、頭飾等，都在《巨人特里姆的歌謠》中有生動描述，海爾達姆要求托爾假扮為新娘，“不妨讓托爾穿上新娘裝，把布里沁珍珠項鏈帶上，鑰匙鏈周身叮當響，把女人裙袍蓋沒他膝蓋，成串珠寶在他胸脯閃爍，插金束銀頭上戴滿首飾?！盵7]174另外, 《北歐神話ABC》記載了一些北歐新娘服飾穿戴的習俗，如北歐古代的新娘必穿紅衣，而結(jié)婚戒指上亦必鑲以紅寶石。神話對此解釋是：紅色是雷神托爾賞愛的顏色，也被視為愛情的象征[9]57。北歐新娘還有頭戴安石榴花的風俗，其原自于春天女神弗蕾婭尋找丈夫奧托并在安石榴樹下與之重逢的故事[9]105。

二是迎親。在此節(jié)選《埃達》的兩段迎親場面。一段是在《巨人特里姆的歌謠》中，特里姆盜走了托爾的魔錘，以要娶弗蕾婭為妻作為歸還條件。托爾假扮為新娘來到巨人國，“惡魔之王特里姆笑言開，他關(guān)照手下所有的巨人：送親隊伍馬上就要來到，個個站立筆直列隊歡迎?！S昏前后新娘一行來到，頓時間巨人們歡聲雷動?！盵7]175-176另一段是在《里格的贊歌》中出現(xiàn)的新郎接親的場面，“他(新郎)趕著馬車去迎接新娘，新娘腰帶上系了串鑰匙?！盵7]200-201這就是維京民族所盛行的“帶著鑰匙來到夫家”的風俗。盡管斯堪的那維亞社會是父權(quán)社會，男性占主導(dǎo)地位，但事實上，婦女也有一定的社會地位，其權(quán)利受本土法律的保護，婦女不完全依附于男性[8]。中古時代維京女性享有一定程度的獨立的財產(chǎn)權(quán)，通常在出嫁前會分得自己應(yīng)得的一份財產(chǎn)，這些財產(chǎn)通常是一些首飾、衣服、金銀等或她們自己份地的契據(jù)等，都鎖在一個箱子里。維京女子離開原生家庭嫁到夫家時，她們會把箱子留在家中，自己只帶著鑰匙前往丈夫家?；楹筮@部分財產(chǎn)仍只屬于自己，與丈夫無關(guān)?！皫е€匙來到夫家”的傳統(tǒng)一直延續(xù)至今，今日瑞典、丹麥的新娘出嫁時，也習慣帶上一串鑰匙，但這只作為裝飾。

三是婚慶。由于北歐神話中眾神之王奧丁的妻子弗麗嘉掌管婚姻和家庭，所以維京人的婚禮一般在“弗麗嘉的日子”(周五)舉行。慶典很盛大，一般都會持續(xù)幾天。更為細致的婚禮描寫出現(xiàn)在《艾特禮的格陵蘭之歌》中，艾特禮回憶說，“婚禮的排場鋪張得無人可比，君主娶親該有這般富麗堂皇，我們的莊園廣袤牛羊成群跑，我們的財富多得慷慨賞賜人，我贈給新娘一筆可觀的彩禮，為她購置了一大批珍寶首飾，還有三十名家奴和七個女侍,送去的金銀更是數(shù)都數(shù)不清?！盵7]432-433這里包括婚禮的排場及新郎贈給新娘彩禮、珍寶首飾、奴隸等細節(jié)。再比如《里格的贊歌》中，“(新郎)身上披著嶄新的羊皮袍，這位姑娘名叫斯奈爾，她喜滋滋蒙著新娘面紗，……新郎新娘互換結(jié)婚戒指，新床上鋪上嶄新的被褥，他們倆結(jié)為夫妻成了家。”[7]200-201。這里體現(xiàn)了維京人婚禮中新娘蒙著細紗，新郎新娘互換婚戒的禮俗。

二、葬禮習俗

維京人相信死亡不過是去另一個世界旅行，因此他們就在死者的墓穴中堆放很多的陪葬品，還通常在死者腳上穿一雙具有特殊含義的靴子，為的是到冥國的九天九夜的壞道路須得有一雙好靴子才能對付，由于赫爾本是邪神洛基與冰霜女巨人安格爾伯達的小女兒，后被奧丁貶降到黑暗的陰間作了冥界女王，所以這靴子特名為“赫爾靴”[9]134。他們還認為，如果一個男人光榮戰(zhàn)死， 靈魂就能進入天國阿斯加德的神宮“瓦爾哈拉”[9]26-27。 至于一般的老病而死者都要先到死神赫爾那里報到，然后返回到墳?zāi)估锶?，常年作惡多端的人則被打發(fā)到第九世界尼弗爾海姆去居住，女人死后則到弗蕾婭的福爾克萬加殿報道[7]前言20-21。除此之外，在北歐神話中呈現(xiàn)的維京人葬禮多體現(xiàn)為“船棺葬”“柴火葬”，下面就此依次分析一下。

(1) 船棺葬 船棺葬，也稱船葬，是古代維京人的一種重要的喪葬方式。維京人的造船業(yè)很發(fā)達，從北歐石刻圖形和考古證據(jù)看，北歐人在大約八世紀中葉，掌握了高超的造船技術(shù)。比如，1880年在挪威奧斯陸灣沿岸果克斯塔(Gokstad)附近發(fā)現(xiàn)的柩船是其典型代表[10]39。《格里姆尼爾之歌》贊嘆遠古的工匠造出“世上最好的船”，在水中“行駛?cè)顼w”[7]104。維京船是維京精神的重要象征,許多維京人相信船只為他們提供進入來世的安全通道，他們四處漂泊，以船為家，最后也以船為葬。以光明神巴爾德和國王艾特禮葬禮為例，在北歐神話里, 對奧丁之子光明神巴爾德的船棺葬有詳細的描寫，根據(jù)茅盾的《北歐神話ABC》敘述，可以歸納為下面幾個步驟：

第一，眾神把巴爾德的尸體移到了他自己的宮殿里；

第二，奧丁命令諸神到森林中砍取最大的松樹來，裝在巴爾德的龍船靈舡的甲板上，準備給巴爾德的尸體舉行莊嚴的葬禮；

第三，巴爾德的尸身則被飾以盛裝，安放于積薪之上，按照規(guī)矩，諸神把各種兵器和送葬的禮物都放在巴爾德的尸體旁；

第四，諸神又走到巴爾德的遺體旁，作最后的訣別；

第五，當巴爾德妻子南娜走過時，悲傷得心碎而死，于是諸神就把南娜放在巴爾德身邊，準備一同火葬，他們又殺了巴爾德的馬和狗，用棘枝圍繞了積薪；

第六，一切都準備妥當，火葬船的靈舡下水，托爾舉錘(那是葬禮的儀式)點火，積薪俱焚，船像快箭似地沖開海水向西航去，滿海都耀著火光，船愈去愈快，到了西方的水平線時，巴爾德和他的龍船靈舡都沒入海中不見了[9]85-86。

從移尸回宮、備船裝薪、尸體成殮、隨葬布列、遺體訣別、合葬殉葬、靈舡下水、點火燒船，最后龍船沉海，每一步都顯得有序而莊重，這是典型的維京船棺葬禮風俗。

無獨有偶，在《艾特禮的格陵蘭之歌》中，艾特禮臨死前對妻子古德隆恩說：“我死之后被人從這里抬出去，成殮下葬務(wù)必要安排的風光，儀式隆重方能保全我的臉面?！盵7]435古德隆恩回道：“我會買一艘船運送你的遺骸，要把你放進一口上好棺材里，用彩繪的裹尸布包裹好遺體，再用石蠟把裹尸布打磨三遍?！盵7]435維京民俗認為，勇敢的戰(zhàn)士們才有資格進入榮耀之地，戰(zhàn)船會送他們到最終的回歸之地，能被葬在船里是一個極大的榮耀。

(2) 柴火葬 柴火葬，即柴堆火葬，在此選取《埃達》中的兩個例子來說明，這其中涉及一些維京柴火葬風俗的關(guān)鍵細節(jié)，一個是《西古爾德的短詩》中布隆希爾德的口頭遺囑，其中涉及一些火葬風俗的細節(jié)；另一個是《古德隆恩的催促》中古德隆恩的遺言。

布隆希爾德是神王奧丁的女侍衛(wèi)，為西古爾德殉情自殺，她臨死前對身邊奴仆們說：“愿陪我殉葬的人可隨我來，我將贈給他們黃金留作紀念……我不會脅迫任何人為我殉葬，或者硬逼他們非要隨我同去，不過日后你們尸骨火化之時，就不會有金銀財寶隨身陪葬?！盵7]360隨后，布隆希爾德對丈夫交待葬禮事宜：“唯有一樁事情我懇切央求你，這是我在世上最后一次需要：在草地上垛筑起一個大柴堆，要能容得下我們一起都下葬，所有共赴西古爾德死難的人。柴堆圓頂用盾牌和帷幔覆蓋，要畫上異國山水和成群奴隸，西古爾德必須同我并肩火化,要在西古爾德的朝外那一側(cè)，火化我的穿戴著珠寶的女侍，兩個靠著他頭兩個懷抱隼鷹,這樣的葬禮一切都安排妥帖……他必須有五個貼身小廝殉葬，還要殺八個出身良好的仆傭，我的奶姐妹必須伺候我同行，她是父親送給我的世代家奴。”[7]363-364在《布隆希爾德赴陰曹之旅》中，是這樣描述葬禮場面的：“兩個大柴垛堆了起來，一個為西古爾德火化，先焚化干凈。另一個為布隆希爾德下葬，隨后也點火燃燒。布隆希爾德的遺體安放在一輛靈車上，車身四周用貴重的帷幔覆蓋，據(jù)說她乘著這輛靈車奔赴陰曹。”[7]365看來，布隆希爾德的丈夫貢納爾比較顧及臉面，沒有將西古爾德與自己妻子合葬，而是分葬。此外，匈奴蘭國王后古德隆恩也是選擇了火葬，“我吩咐你們快把橡樹垛起來，架成天下最高的火葬柴堆，讓烈火把我的遺體燃燒干凈?！盵7]443從這些細節(jié)中，我們可以比較清楚地了解到維京人的喪葬習俗。

總之，關(guān)于葬禮習俗，北歐神話較為詳細地呈現(xiàn)了“船棺葬”“柴火葬”的過程，我們可以從傳說人物巴爾德、布隆希爾德等人葬禮的描寫中去了解古代維京人的陪葬、殉葬、合葬、分葬的風俗，甚至還包括葬禮的準備布置、火葬用材、遺體處理、葬禮流程等儀俗。

三、誓約習俗

在中古代的北歐地區(qū)，法律體系不完備，誓約的立定與遵守可以彌補法律的不足，因此誓約是非常重要的。維京人有著重誓守約的民俗傳統(tǒng)，反映在神話里，就是恪守誓約是維京人神共遵的社會風俗，并且發(fā)展出一些和誓約相關(guān)的民間儀俗，這對于歐洲文化有著非常深遠的影響。關(guān)于誓約儀俗方面，在《埃達》中頻頻出現(xiàn)的、單純從文字上區(qū)別，主要有盟誓、起誓兩種。

(1) 盟誓儀俗 盟誓是指結(jié)盟立約，因為涉及多方面的利益考量，所以這一儀式通常比較莊重，在此選擇《埃達》中的三段文字為例，加以分析。

首先，在《西古爾德的短詩》中有所涉及,“貢納爾兄弟倆對他(西古爾德)百般奉承，許諾要肝膽相照彼此都赤誠，于是這三條好漢歃血盟了誓。”[7]350其次，更為詳細的是在《艾特禮的歌謠》中，艾特禮下令處死貢納爾后，古德隆恩說：“艾特禮，但愿厄運馬上降臨到你頭上，你同貢納爾曾經(jīng)歃血結(jié)過盟，以前你總是把誓言掛在嘴邊，……你對著主神奧丁和弓神尤爾，都曾經(jīng)再三發(fā)誓說絕不背盟?！盵7]401從中我們可以發(fā)現(xiàn)盟誓習俗的幾個細節(jié)：一是“歃血”儀式，二是有“宣誓”儀式，三是宣誓時要對著“主神奧丁和弓神尤爾”。最后，在《布隆希爾德赴陰曹之旅》中，布隆希爾德回憶盟誓時提到：“我本是一個瓦爾基里氏仙女，眾神之主把戰(zhàn)袍放在橡樹下，和八個姐妹一起我們都盟誓。”[7]366“奧丁戰(zhàn)袍”是奧丁的象征，表示這群瓦爾基里氏仙女將效忠奧丁，很顯然，這是下屬向上級宣誓效忠的儀俗；而且她還強調(diào)在橡樹下盟誓，是因為古代維京人有尊橡樹為圣樹的風俗，依照他們的傳統(tǒng)看，橡樹不啻為天神的神像。

由分析可知，盟誓大多要對著某些約定俗成的“圣物”宣誓，這些“圣物”可以是神像、神的衣物、橡樹等；有時還有“歃血”儀式。由此可見，與這些盟誓相關(guān)的民間儀俗是維京人特別重視的傳統(tǒng)風俗。

(2) 起誓儀俗 西方騎士按劍起誓的傳統(tǒng)禮儀，就是原自于北歐神話。神祇之間起誓原本是互相按住對方的雙手，后來改為“按劍起誓”，之所以如此，是因為下面這個傳說[9]61-64。

小狼芬里爾是火神洛基的惡魔孩子，迅速長大，而且野性漸重，諸神與侏儒合作制成了咒詛的鎖鏈“格萊普尼爾”，質(zhì)地像絲帶一樣柔軟平滑。當諸神拿著這柔軟的鎖鏈來到魔狼芬里爾的身邊時，狼對這鎖鏈十分疑懼，拒絕受縛。諸神盡力哄騙芬里爾答應(yīng)受縛，可是魔狼最后提出一個條件：“必須有一位神把手放入我的口中，來保證我的安全，否則，我不愿受縛?！敝T神面面相覷，沒有一人開口。提爾明知眾神有詐，也知道他受到契約的束縛而不能縮回手臂,但還是主動將右手臂伸進狼嘴。為了維護契約，重誓守約的提爾寧愿犧牲自己一只手，所以他起誓時就不得不以劍代手，眾神祇為尊重提爾，改為按劍起誓?！疤釥枖啾邸钡膫髡f表明遵守誓約是維京人深入骨髓的民族氣質(zhì)。

在《伏爾隆德短曲》中對“按劍起誓”的風俗亦有描述，面對尼德烏德的追問，伏爾隆德為了防止尼德烏德因殺子之仇而報復(fù)自己時，說道：“你必須先給我立下誓言，……手按馬背或是利劍鋒刃：說道你絕不折磨我新娘?！盵7]234起誓的儀俗多種多樣，在《海爾吉·希奧爾瓦德松謠曲》有這么一段：“到了晚上，年終許愿儀式開始，用作燔祭犧牲的公牛牽了出來，男人們都將手伸直，按住許愿杯邊緣起下重誓?！盵7]248

由此看出，與盟誓較強的社會性行為不同，北歐神話中的起誓往往是個人化的決心式表白或保證，其習俗儀式的肢體表現(xiàn)為手按馬背或利劍鋒刃，或是伸直手按住許愿杯邊緣。

四、宗教習俗

宗教信仰可以被看作是心理民俗，其以信仰為核心，表現(xiàn)為對事物認識的心理活動與信念上的傳承[12]。北歐神話是關(guān)于維京人起源與演進的神的譜系敘事，同時與前基督教化的北歐原始文化有著內(nèi)在的關(guān)系。尤其是宗教神話中的傳統(tǒng)習俗,更是彰顯出維京文明的原初意象，凝結(jié)了維京人的文化基因[13]。

(1) 宗教祭祀的風俗 北歐多神教主神有十二個，大致分成三個類型，一般的供奉祭祀也都是這三個類型的代表人物: 神王奧丁、雷神托爾、豐饒之神弗雷。

第一類是以萬物神靈的主宰奧丁為代表。奧丁是世界的創(chuàng)造者和統(tǒng)治者，“一心只想維持自己的統(tǒng)治，為了他的一己私利而玩弄權(quán)術(shù)，……奧丁深知武力對維持統(tǒng)治的必要”[7]前言11。奧丁主要為國王、部落首領(lǐng)等特權(quán)等級所崇拜，是他們的保護神。此外，以勇敢為無上之美德，以戰(zhàn)死為無上之光榮的北歐勇士還“視奧丁為勝利及戰(zhàn)爭之神”[9]26，他們時常在打仗之前有向奧丁祈禱的習俗[9]59。

第二類以雷神托爾為代表，他是自由人的保護神。托爾為人正直，深受海盜、工匠們的愛戴，他保護眾神之家和人類世界不受巨人和世界之蛇的侵犯。比如，《巨人希米兒的歌謠》中，托爾“一把揪住滑溜溜的蛇身，用盡力氣把他往船上拉”[7]143，他高舉魔錘要“以雷霆之勢砸碎(米德加爾德巨蟒)天靈蓋”[7]143。在《巨人特里姆的歌謠》中描述托爾“出手疾如雷”“打死魔王”“橫掃擊殺巨人無數(shù)”[7]178，等等。根據(jù)茅盾的《北歐神話ABC》記載：在寒冷的北歐，雷是農(nóng)民的恩人。雷來了，凍冰消跡了，凍地也懷春了，農(nóng)事始有希望。所以，雷神是北歐的農(nóng)民和貧民的恩神[11]33。托爾是北歐最古老且最受敬愛的神，他的廟祀遍于各地。每年他的大祭，都要焚燒一大段橡樹——夏的溫暖和光明的象征，且以驅(qū)逐冬的寒冷和陰暗[11]42。

第三類是以弗雷為代表，主管收成、生殖，象征著和平、豐足和富裕，弗雷是夏日金色陽光及溫暖的夏雨之人格化[11]71。由于北歐農(nóng)業(yè)占有重要地位，在環(huán)境惡劣的北歐耕種土地，氣候成了至關(guān)重要的因素，因此對季節(jié)和氣候神靈的崇拜在神話中得到了充分的體現(xiàn)：由于春天和夏天是耕種的最佳時節(jié)，因此豐饒之神弗雷、春天女神弗蕾婭等成為廣受祭祀的主神，掌管農(nóng)業(yè)和氣候的瓦尼爾神族也是主要的崇拜對象。

信仰多神教的風俗在祭祀和宗教性節(jié)日中得以充分體現(xiàn)。維京人每年舉辦三次大型的宗教性節(jié)日活動， 一次是在秋季收獲之后，一次是在冬季，還有一次是在春季伊始萬物復(fù)蘇的季節(jié)[14]63。舉行這些節(jié)日為了祈求神靈能賜予他們好的收成，保護他們的海外貿(mào)易，庇佑他們的武力行動等。節(jié)日中最重要的儀式是獻祭，維京人獻給神的祭品多種多樣，可以是谷物、牛羊等牲畜，比如，在《海恩德拉之歌》中，弗蕾婭提到了祭祀場面，“他(奧托)為我建造了一座祭壇，祭壇正面鋪了光潔的石板。他虔敬的獻祭連綿不斷，把公牛的鮮血到處播撒，新的祭壇淋得一片殷紅?！盵7]212有時候，祭品甚至是人。例如在《艾特禮的格陵蘭之歌》中，艾特禮活捉了霍格納和貢納爾，為慶祝勝利，他宣布“我要你們把霍格納開膛破肚，把他的心肝剜出來當作燔祭。”[7]422對于在北歐嚴苛自然條件下生活的維京人，獻祭是生活中一件極其神圣莊重事情，他們以此來對神表達忠誠、感激或懺悔等感情，希望得到神的庇佑。

(2) 北歐多神教的民俗信仰 北歐神話所宣揚的多神教民俗信仰，是中古時代維京人心理民俗的重要組成部分，內(nèi)容豐富，包羅萬象，這些民俗信仰多以北歐諸神故事的形式出現(xiàn)，以此解釋當時人們難以理解的自然現(xiàn)象。這些具有濃厚宗教色彩的民俗故事包括的類別有季節(jié)更替、星辰日月、火山地震、萬物起源等，其中較為貼近生活的是季節(jié)更替這一類，比如：五朔節(jié)的傳說[9]31-32，是維京人解釋寒冬為何會來的一個民俗信仰；夏之神尼奧爾德與冬之神斯卡蒂婚姻的傳說[9]77-78，則是夏與冬交替原因以及如何循環(huán)的民俗性解釋；同樣的，還有琳達和奧丁的故事[9]89-90，解釋了寒暑循環(huán)自然現(xiàn)象，等等。因篇幅有限，僅以五朔節(jié)為例加以闡釋。

傳說王后弗麗嘉有一次觸怒了奧丁，奧丁就負氣離家漫游。在這段期間中，與奧丁長相酷似的維利和偉篡了王位，又奪了弗麗嘉為妻。但維利和偉沒有奧丁的威力，不能抵擋霜巨人們以冰雪毀壞一切生物。幸而七個月以后，奧丁(太陽的象征)回來了，于是世界又恢復(fù)了生機(太陽融化冰雪)。北歐人的五朔節(jié)(在五月一日，人們慶祝春天到來，自此太陽越來越回歸靠近北半球)就是為紀念奧丁的復(fù)歸的。

維京人用宗教神話傳說象征性地解釋了北歐的日照規(guī)律和季節(jié)更替，其間太陽擬人化為奧丁，冰霜擬人化為巨人，生動形象，易于理解和傳播。五朔節(jié)對北歐人來說是與新年一樣重要的節(jié)俗，歐洲其他一些國家也在狂歡中度過，它是歐洲傳統(tǒng)民間節(jié)日。不止如此，西方的星期是以北歐諸神命名的[15]140-143。還有復(fù)活節(jié)、圣誕節(jié)也和北歐神話有著諸多聯(lián)系。

五、結(jié) 語

北歐神話濃郁的民俗氣息，不僅體現(xiàn)在婚喪、宗教等習俗上，還特別體現(xiàn)于神的賦格造形，人神同形同性，比如，萬物神靈的主宰奧丁外形為“頭戴大金盔，身裹黃金鎖子甲，手持貢尼爾長矛”[7]前言10，他四處征戰(zhàn)殺戮，被塑造成了一個“狡詐陰險而且又由于是獨眼顯得面貌殘忍”[7]前言11的維京海盜的形象；雷神托爾以一名“暴躁而仁慈且豪邁行俠”[7]前言13的北歐鐵匠的形象出現(xiàn)；火神洛基則以一個陰險狡詐、為人乖戾的市儈小人形象登場，等等。正如涂爾干強調(diào)的那樣,神話是人的社會生活的形象表達[16]。

透過表面現(xiàn)象，深入思考神話與民俗之間的關(guān)系，以此為出發(fā)點來探究《埃達》及相關(guān)作品，便有了更深一層的看法：北歐神話與當?shù)孛袼资敲懿豢煞值?，很多民俗的源頭在宗教神話傳說那里，很多民俗傳承的內(nèi)容也是宗教神話傳說的內(nèi)容?？梢哉f，北歐神話孕育了當?shù)刂T多民俗，它們不僅是民俗行為的催生力量，也為民俗闡釋提供了重要的支撐。

因此，從民俗學(xué)視角來看，北歐神話本質(zhì)上是一部集維京民俗之闡釋者、催生者和傳承者三重身份于一身的民間史詩。它為民俗活動增添了或莊重或浪漫的色彩，比如按劍起誓、船棺葬、五朔節(jié)、新娘頭戴安石榴花等風俗，它是古代維京人婚姻、喪葬、誓約、宗教等習俗的真實寫照。從學(xué)術(shù)角度而言，神話學(xué)的民俗學(xué)研究能夠揭示其中的文化內(nèi)涵，頗具研究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