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以功成疏寵位 不將心賞負云霞

陳平

作為千年傳承的民族瑰寶，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在歷史的長河中熠熠生輝，其中北京琺瑯廠就是一顆耀眼的明珠。云想衣裳花想容，四十余年光陰似箭，作為北京琺瑯廠首席設計師，李靜潛心于景泰藍藝術，不斷探索創(chuàng)新，以精雕細琢、精益求精的匠心精神開拓出當代景泰藍藝術新的生命力，她創(chuàng)作的藝術精品多次作為國禮饋贈外國首腦政要。在當前工業(yè)化、城鎮(zhèn)化的背景下，我國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保護仍然面臨諸多挑戰(zhàn)，一些非遺技藝后繼乏人。如何挖掘傳統(tǒng)技藝，推動非遺的市場價值和創(chuàng)新傳承，記者日前專訪了第二屆“北京大工匠”獲得者李靜。

發(fā)乎于心 踐之于行

記者：我們了解到您在北京琺瑯廠工作四十多年了，請談談當年是如何結緣景泰藍的？

李靜：1978年，根據(jù)形勢發(fā)展，北京琺瑯廠首次開設了技校并招收了第一屆學員，主要是以繪畫為專長的技師和技術工人，初衷就是為了傳承景泰藍制作技藝。我小時候就對繪畫特別感興趣，當時報名完全就是自己的愛好。

記得第一屆有340多人報名考試，最后錄取了31人，25個男生6個女生。憑借我在美術方面的愛好和天賦，幸運地考進了琺瑯廠技校進行系統(tǒng)的學習，后來又進入琺瑯廠進行定向的技術培養(yǎng)。可以說，因為自己的興趣很幸運地找到了自己事業(yè)的方向。

之后技校又招生了兩期，三期總共招了90多位學員，但是后來選擇留下來做這行的很少，大多人才都流失了。主要是因為這個行業(yè)有自身局限性，包括那時候計劃經(jīng)濟下積極性沒能充分調(diào)動起來，許多學員選擇了繼續(xù)升學深造，當年我們這屆31位同學如今也只留下我和鐘連盛（北京琺瑯廠總經(jīng)理）兩人了。

在從事景泰藍的開發(fā)設計工作中，我有幸得到了國家第一代景泰藍設計大師錢美華、中國工藝美術大師米振雄以及我的技校老師、中國工藝美術大師戴嘉林的悉心教誨，從他們身上我不僅學習到了設計技術，更學習到了對景泰藍藝術的熱愛和堅守。

記者：您提到了行業(yè)的局限？

李靜：上世紀80年代初期，琺瑯廠的市場還是比較火的，產(chǎn)品大多銷往海外，那時候職工有3000多人。1990年前后，計劃經(jīng)濟開始向市場經(jīng)濟轉變，我們出口的訂單少了，這時候就要去適應市場才能生存下去。到了2003年左右，琺瑯廠進行了改制，提高職工的積極性，不少老字號都經(jīng)歷了這樣的發(fā)展時期。

記者：經(jīng)過這么多年的積淀和升華，您對景泰藍藝術的理解認知肯定和初始時不一樣，此刻在您的眼中，真正的琺瑯美在哪里？

李靜：我認為如今多元化的元素更多了。我們這些年設計制作的景泰藍制品，很多作為國禮被政府贈送到海外，其中《盛世歡歌》還被聯(lián)合國萬國宮收藏，這些都說明它已經(jīng)上升到高端的藝術層面。同時它作為裝飾裝修的元素也更多進入到諸如酒店和家庭領域，融入到現(xiàn)代化的生活當中，這對景泰藍的藝術美無疑有了更多的展示渠道，讓我們看到景泰藍的美正在呈現(xiàn)多樣化特征，它適合不同的人群、不同的層次，正在演變成一種更加大眾化的國民文化。

瓷器深受人們喜愛，可是容易打碎，木器比較單一，大理石有點冷冰冰，唯有景泰藍它是富有色彩、富有生命力的一種藝術品，承載了數(shù)百年的歷史。我們可以從一個階段的景泰藍制品看到那個時期的藝術特點、人們對美的一種追求，它都是不一樣的。

創(chuàng)新贏得市場

記者：需要與時俱進不斷提升，需要在包括造型、思維上的一些創(chuàng)新，才能賦予一個古老的技藝以新的活力。

李靜：這么多年我涉及到的題材種類比較多，但是現(xiàn)在回過頭看，每一個時期或是不同年齡段確實對事物的認知是不太一樣的，當你慢慢沉淀下來的時候，你的設計跟年輕的時候也會發(fā)生變化。比如2013年的時候我去了一趟廣西，對那里的山水風光有了更深刻的認識，山脈那種柔美、樹林那種靜謐，依山傍水的慢坡還有水霧，都讓我產(chǎn)生了一種切身的感知。我說如果有機會的話，一定要把這個東西記錄下來。從漓江回來后我確實做出來了，大概半年多時間，作品《印象》不光將漓江原始的風格呈現(xiàn)出來，更重要的是受到桂林山水的靈感啟發(fā)，在創(chuàng)作中我摒棄了一貫的瓶罐造型，首次獨創(chuàng)了以石頭造型作為載體，這是一次創(chuàng)新，將原先凸凹有致變成打磨平整的畫面，運用景泰藍的語言展現(xiàn)出來。

記者：您有了不同以往的一種感覺？

李靜：有些東西需要慢慢去沉淀，沉淀以后才能變成一種思想，然后再投入到創(chuàng)作中，這樣里面的元素會越來越豐富，因此作品會更加厚重。雖然這種感覺看不見摸不著，但確實是有生命力的，唯有這樣才能不斷地去突破、去發(fā)揚光大。

記者：市場實際上和之前也發(fā)生了變化，在這個過程中，企業(yè)是否存在一些困難，如何適應新市場開辟新領域？

李靜：這一塊我們自己是有市場調(diào)查的，我們本身也有商品部，通過來訪的客人或者網(wǎng)購、直播等渠道會進行市場調(diào)查，通過客戶的反饋進行分析，從上到下的會對市場有更多的了解，對于產(chǎn)品風格會有一些提前規(guī)劃和設計。

對于慕名而來的一些客戶我們會根據(jù)他們的需求進行定制化的設計制作。印象很深的是一名香港客戶的訂單。對方跟我們訂了1.8米、2米、2.5米、4米的四種大瓶。這種超常規(guī)的大瓶我們第一次遇到，難度更大的是題材，客戶都做了非常嚴格近乎苛刻的限定，工期還很短，從設計到制作完成只給了一年的時間?？梢哉f，這幾對不同題材的大瓶，從我們搜集素材、設計圖紙就是一個很大的挑戰(zhàn)。

實際上這是很難的一件事，真的是虐心的一個過程。但也是為了企業(yè)生存發(fā)展，對我們是挑戰(zhàn)也好、考驗也罷，你都要去做。

最終這件事我們還是如期完成了，而且香港的客人也非常滿意。后來對方又做了幾次復購，包括安裝，對我們的工藝都是特別滿意和認可的。

記者：你們也是頭一次遇到要求如此苛刻的一位客戶吧？

李靜：是的，所以需要動腦子。因為現(xiàn)在來看的話，對方對我們雖然要求苛刻，但他也是慕名而至，可能在其他地方做不了或者不放心，所以交給我們來做。這里面也體現(xiàn)了企業(yè)的一個信譽度，我們企業(yè)從1956年建廠到現(xiàn)在65年了，就只做了這一件事，我們也只想做好這一件事。

所以只要是企業(yè)需要我們?nèi)ヅΦ臅r候，大家從來不講什么條件、有什么怨言。包括去年夏天接的通州環(huán)球國際影城內(nèi)三幅景泰藍壁畫的訂單，工期只有100天，我們幾位設計人員從早上8點干到晚上8點，大家分工配合，共同完成了這個大工程。一幅壁畫有30多平方米，三幅將近100平方米，你看里邊的細膩程度、里邊的人物，都是一筆一畫點點滴滴手工去勾勒出來的，都是基于大家的智慧和辛勤的勞動去完成的。在酒店進門處，讓人一看就覺得特別壯觀、特別有氣勢，是環(huán)球影城內(nèi)唯一一個體現(xiàn)中國元素的文化工程。

記者：等到飽含著心血的這么一幅作品出來的時候，您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李靜：真是值得的。后來我還跟大家開玩笑，說好像是把自己辛辛苦苦養(yǎng)大的孩子送人了那種感覺，里面貫穿了自己很多的情感，怎樣從無到有一步步地呈現(xiàn)出來，點滴之間凝結著我們的心血汗水和智慧。

以初心 致匠心

記者：憑借多年積淀的實力，還有一種責任心使命感，這個市場是在不斷地擴大。

李靜：是的。首先是自己要喜歡，只有你喜歡往前延伸的時候才能去想我怎么把這件事做好了，怎樣把這個作品做得更完美一點，起碼能代表這個時期的一種水平，這是基本的出發(fā)點。因為景泰藍作品它不會變色，銅胎也不會變形，沒有人為去打壞的話它可能會一直存在下去。這樣的話我感覺什么呢？我的故事在里面，我的情懷在里面，我可以跟你講一個這個時期的故事，它就不是一種泛泛的東西。

記者：實際上它成為了一個載體，您希望它是一個精品可以流傳下去。

李靜：對，代表了當代的一種審美，能夠經(jīng)得起時間的檢驗。

記者：您很好地詮釋了什么是工匠精神。如今社會節(jié)奏比較快，實際上不少老字號和一些非遺技藝正在消失或者已經(jīng)消失。那么如何更好地傳承非遺您是否也有自己的思考？老字號和非遺技藝應該怎樣體現(xiàn)自身的商業(yè)價值或者說市場價值？

李靜：就拿飲食文化來說，里面老字號比較多，但我認為一些小吃不能簡單把它做成一種快餐文化，只是看著眼前的蠅頭小利，不想著如何作為一種事業(yè)去傳承好，比如每天要去想怎樣好好去做這件事兒，不光賺錢快，起碼是吃的能吸引人、喝的能營養(yǎng)人，是健康的，能讓人感覺到你的東西確實是好，并不是天天拿著錢擱自己兜里還嫌錢擱得太慢。要有那種想法，我老說你還真是死得快。

記者：就是要做精，要用心。

李靜：對，這個確實需要去好好想的。面對喧囂的市場，人來車往難免浮躁，要用平常心去做事，德行也好、做人也好，起碼要有一個底線去做事。不是說濫竽充數(shù)，也不是嘩眾取寵。不是說我吹這個事情是怎樣的，這個東西靠吹，有一天泡沫會破的。如果你說自己已經(jīng)付出了很大努力但沒做成，那可能是外界給你帶來的這種阻礙。如果說你根本就沒去做，你只是看別人做老字號掙錢了，你也想著趕緊利用老字號的招牌、口碑去掙錢，不做好給做砸了，你可能轉一圈再去推另一個老字號，那么就沒有老字號一說了。所以你要把它當成自己家的事，不是光嘴頭上說說，而是要落實在行動上。這樣你就不由自主地認真下來，就想踏實下來怎么把這件事做好了。到那個程度，你的質(zhì)量提高了，被大家認可被市場接受了，這樣才會越來越好，老字號和非遺技藝也得到了傳承，你可以在里面得到回報，體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這個是最重要的。

記者手記：

如今，李靜老師已經(jīng)年屆六十，工作時需要借助花鏡，但在為記者挑選圖片時，她一幅幅仔細嚴選，務實嚴謹?shù)男蜗筌S然而出?！疤烨褰掳?，心靜海鷗知。”采訪過程中李靜數(shù)度哽咽，或許，從風華正茂到兩鬢染霜，他們一代人守著時光，耐住寂寞，以歷久彌新的匠心為時代打造精品，追求一種卓越品質(zhì)的同時也詮釋了大國工匠的情懷與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