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構道德秩序：閩南林村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田野調查

鐘喜婷，楊海晨，冀 寧

（福建師范大學 體育科學學院，福建 福州 350108）

1 社會團結：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分析框架

1.1 經驗問題的提出

20世紀90年代初，隨著市場經濟的興起，越來越多的青壯年開始外出打工，原來作為村落主體的農民離土又離鄉(xiāng)，致使基于傳統(tǒng)熟人社會的村落生活方式、禮儀秩序和人情關系等進一步個體化，“農民的終結”導致“村落的終結”（李培林，2004）22。在此社會變遷境遇下，“時代變了，人心不齊了”（楊海晨，2017）162是村落在舉辦公共活動時面臨的最大困難。進而有學者發(fā)現(xiàn)，“村落的終結”并不僅僅指涉村里“人”在數(shù)量上的流失，其核心意涵已由注重宗族集體利益邁向了注重核心家庭利益（譚同學，2010）379，村落原有的道德秩序、禮治規(guī)則發(fā)生改變，致使民間社會動員能力越來越弱，人與人之間的聯(lián)結也日益趨向于“陌生人化”（馬航 等，2011）46和“原子化”（賀雪峰，2006）207。

隨著20世紀90年代中后期鄉(xiāng)村問題日益凸出，國家加大了對“三農”問題的關注力度，并于2005年提出了“物的新農村”和“人的新農村”建設目標。特別是黨的十八大以來，黨中央把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作為解決“三農”問題的重要抓手，相繼出臺了《美麗鄉(xiāng)村建設指南》《鄉(xiāng)村振興戰(zhàn)略規(guī)劃（2018—2022年）》《關于加強和改進鄉(xiāng)村治理的指導意見》等多個政策文件，以推動新農村建設高質量發(fā)展。在此宏觀背景下，部分村落創(chuàng)造性利用地方性知識（local knowledge）積極推動鄉(xiāng)村振興，并取得了較為顯著的成效，本研究田野點林村①為避免給研究對象帶來未預期的影響，在涉及地名、人名時均采用化名。即是如此。與前文提到的“陌生人化”和“原子化”的村落不同，林村隨著民間精英回歸，成立了民間體育組織宋江陣研究會和武術協(xié)會（以下簡稱“宋武會”）。宋武會秉承宋江陣“保鄉(xiāng)為民、解危救急、謙忍睦鄰、尊老育人”的文化精神，相繼在村落中成立老人之家、開展宋江陣進校園及舉辦武林大會等活動。通過宋武會在這一系列鄉(xiāng)村公益文化實踐中對村民長期的社會動員，使原來松散的同質性個體逐漸整合到村落共同體中，村落道德秩序得到顯著改善。而且，這一系列活動還吸引了眾多基于趣緣和業(yè)緣的異質性個人和組織參與到活動中來，大家在共同參與活動中又進一步推動了村落社會同質性和異質性社會動員能力的同步提升，并形成動員范圍更廣的村落道德秩序共同體。其他田野經驗也顯示，民間體育組織和精英群體通過地緣、業(yè)緣、血緣及趣緣所建立的社會網絡有助于實現(xiàn)村落的內外動員（鄭國華等，2016）。由此便構成了本文的經驗問題：承擔著村落中逆“陌生人化”和“原子化”職能的林村民間體育組織在參與鄉(xiāng)村振興過程中，是如何通過村落內外部社會動員重構村落道德秩序，并最終實現(xiàn)村落“社會團結”（social solidarity）的？

1.2 理論問題的聚焦

埃米爾·涂爾干（Emile Durkheim）（2000）11在考察19世紀急劇分化的社會時發(fā)現(xiàn)“人變得越自主，就越依賴社會”等一系列矛盾現(xiàn)象?；诖耍闰炐缘靥岢鰟趧臃止さ陌l(fā)展會伴隨著社會動員形式的改變，并預測隨著分工擴展和異質性增強，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群體、群體與群體之間相互依賴性將越來越強，進而將這種社會動員形式概念化為“有機團結”（organic solidarity），而由同質性個人聯(lián)結的分工不發(fā)達的傳統(tǒng)社會動員形式稱為“機械團結”（mechanical solidarity）（高丙中，2006a），機械團結和有機團結合稱社會團結。之所以在有機團結社會中個體、群體之間的依賴性會增強，是因為勞動分工瓦解了傳統(tǒng)社會的聯(lián)結形態(tài)并催生出現(xiàn)代社會的契約關系，從而改變了個體、社會以及群體間的關系形態(tài)，而更為關鍵的是這些關系形態(tài)的變化又會產生新的道德觀念。不過，涂爾干意識到社會分工并不能必然產生新的道德觀念并形成有機團結，由分工產生的高度異質性及其帶來的影響反而可能會對有機團結造成威脅。于是，他提出了解決和防止社會失范的建議，即道德化、組織化以及創(chuàng)建政府與個人之間的社會中間團體（黃玉，2011）263，該建議為人們思考當下轉型期的社會動員問題提供了一個明確的理論視角和概念方案。

受涂爾干社會團結理論的啟發(fā)，國內外學者就社會動員問題進行了研究。部分學者通過形而上的思辨指出，機械團結到有機團結的過程不一定是單向的，有可能出現(xiàn)一種機械團結和有機團結的歷史循環(huán)狀態(tài)（Merton，1934；Thijssen，2012），現(xiàn)代社會動員應該將機械團結（內部）和有機團結（外部）聯(lián)系起來（Müller，1994）。還有學者進行了形而下的經驗研究，如通過對井下礦工群體研究發(fā)現(xiàn)，群體動員仍然靠機械團結維持，但更高層次的動員不一定基于有機團結（Kurin et al.，1985；Vaught et al.，1980）。在體育領域，已有學者意識到體育非政府組織是促進社會發(fā)展與和平的力量，長期有效的組織動員是社會成員認同和集體行動的重要持續(xù)點（Beutler，2008；Levermore，2008；Schmidt et al.，2020），有利于提升社會成員的參與度和凝聚力，并能引起社會成員價值觀和態(tài)度的積極轉變（Coalter，2010；Hamil et al.，2010；Park，2010）。為此，一些國家（地區(qū)）有意借助該類組織進行社會動員，以實現(xiàn)社會融合、健康促進、性別平等及社群凝聚（Houlihan et al.，2009）。也有學者注意到社會動員可以調動廣大成員的體育參與意識（黃文仁，2002），民俗體育項目的社會動員在傳統(tǒng)時期趨向于機械團結，現(xiàn)今趨向于有機團結，民間體育活動的開展有利于鄉(xiāng)土社會形成“有機團結”的社會結構（衛(wèi)大靜 等，2019；趙芳 等，2015）。

綜上，學者已從不同層面對社會動員進行了研究，為課題組進一步思考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提供了參考。然而，以上研究至少還有如下兩點值得進一步探討：1）涂爾干之后無論是理論探討還是經驗研究的學者，大多關注社會結構的變化和動員形式的改變，而由社會分工催生的現(xiàn)代契約關系所形成的“新的道德觀念”卻少有關注，更鮮有學者注意到由社會分工引發(fā)的社會變革導致秩序失范后，個人、社會及組織等通過道德化、社會組織和中間團體來重新規(guī)范社會秩序的動態(tài)過程及行動邏輯；2）既有研究多只是印證了涂爾干二元區(qū)分的機械團結和有機團結，至于機械團結到有機團結的轉變過程是否是單向的，機械團結和有機團結的歷史循環(huán)有可能取代涂爾干二元區(qū)分的觀點仍處于理論層面，尚缺少從經驗材料中對以上思辨進行證實或證偽的研究成果。綜上，便構成了本文基于經驗問題和前人研究基礎之上的理論問題：從同質性社會動員的機械團結到異質性社會動員的有機團結的動態(tài)過程為何？之間是否存在一個過渡社會動員形態(tài)？整個社會動員的邏輯是什么？當進入異質性社會動員后，那些基于熟人社會的村落同質性社會動員是否必然消亡？抑或是與異質性社會動員共存？

本研究將上述問題放置到改革開放后林村這一特定時空坐落下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過程性經驗事實場景（setting）中予以回答，并力圖從個案中進行歸納（盧暉臨等，2007）。為此，課題組對林村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過程展開了田野調查，并嘗試在社會團結理論分析框架下，結合Luhmann（1982）7在概述涂爾干相關論述時提出的“社會-集體性-團結-道德-規(guī)范”的概念鏈條，提煉出“組織化、道德化、社會中間團體、集體意識”等關鍵概念，借此對林村民間體育組織進行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邏輯予以闡釋。

2 田野個案與方法交代

本研究涉及的田野點林村是位于閩南的一個林姓宗族村落，該村約有1 238戶，共3 720人。據林村村民介紹，清朝光緒年間，社會治安無序，為防御匪患，保境安民，先賢LFD發(fā)動村民組建了林村第一支宋江陣，并傳承至今。隨著社會變遷，宋江陣逐漸演變成融傳統(tǒng)武術、表演藝術、民間信仰于一體的獨特民俗文化活動。20世紀40年代末至50年代初，林村宋江陣曾代表閩南參加福建文藝觀摩匯演等活動，深受當?shù)厝罕姎g迎。然而，20世紀50年代末至1978年前，農村實行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管理體制，包括宋江陣在內的各類傳統(tǒng)文化活動因此中斷。此時鄉(xiāng)村社會秩序主要依靠集體意識來維持，社會動員形式與涂爾干論述的機械團結社會具有結構上的一致性。

2018年9月，課題組第1次進駐林村，該村呈現(xiàn)出村容整潔、村民協(xié)作、村落和諧的景象與之前調研的原子化村落有明顯差異，因此，課題組再次于2019年1月—2月、7月—10月和2020年1月對林村進行了共計約7個月的參與式觀察。調研發(fā)現(xiàn)，林村良好的村治與宋武會及其組織的系列鄉(xiāng)村振興文化實踐活動有密切關聯(lián)。為此，課題組對宋武會會長、副會長、理事及骨干成員，村委書記、村長、村委會工作人員、村民及參與武林大會的部分組織成員等進行了非結構性訪談。此外，通過全程參與2019年武林大會，對林村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過程有了較為深入的了解。

3 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的過程敘事

3.1 精英回歸：開啟宋江陣復興之路

20世紀80年代初，那些鄉(xiāng)土社會中被認為能強化族群記憶的民間文化開始復蘇（楊海晨，2017）123，林村一帶的宋江陣重新回歸民眾視野。然而，此時的宋江陣愛好者迫于生計而無心習練宋江陣，導致宋江陣復蘇如曇花一現(xiàn)。20世紀90年代初，靠近沿海的林村村民為改善核心家庭狀況開始外出務工，至1995年前后，大量村民開始涌入廈門、泉州、晉江等地，“空心村”現(xiàn)象日益嚴重，村民進城務工不僅改善了物質生活，思想觀念也發(fā)生了很大轉變。在既無傳統(tǒng)儒家孝道倫理又無集體主義約束的情況下，個人主義的興起導致林村“無公德個人”現(xiàn)象頻出（閻云翔，2006）260-261，原來熟人社會之間的信任、合作與互助逐漸消失，村落凝聚力越來越弱。

回到林村創(chuàng)業(yè)的企業(yè)家LLS，他基于幼年時受宋江陣熏陶，認為秉承先祖LFD提出的孝忠家國、謙忍睦鄰的宋江陣精神有助于扭轉村民的個人主義之風。結合林村具體情況，LLS出資給村里修建2條主干道來改善村容村貌，2005年，區(qū)委下村調研時對修路謀發(fā)展的事跡給予了肯定。與此同時，國家啟動民間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工程，林村宋江陣文化底蘊深厚且林氏家族世代傳承宋江陣文化，區(qū)委宣傳部H部長了解到LLS有傳統(tǒng)文化情懷，希望他能積極參與國家非遺工程，帶領村民把宋江陣發(fā)揚光大。在此多重歷史機遇與個人情懷的推動下，LLS開啟了宋江陣文化復興之路，并于2007年將宋江陣成功申報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事實上，復興宋江陣文化不只是LLS、H部長等個人及國家非遺工程的愿望，部分村民同樣認為，通過習練宋江陣，可以豐富村民的精神生活，也能培養(yǎng)村民合作、奉獻的精神。自2009年5月林村開始召集村民利用晚上空余時間練習武術基本套路和宋江陣陣法，并邀請老一輩宋江陣成員為村民現(xiàn)場演練陣法。在剛組建宋江陣隊伍時，除少數(shù)有武術功底的成員比較有興趣外，其余村民更多的是保持旁觀者的心態(tài)，而外出表演的經歷讓成員們的思想逐步發(fā)生了轉變。在經歷3個月短期訓練后，新組建的林村成年宋江陣首次亮相XA區(qū)國慶匯演，獲得在場的中國臺灣臺東大學W教授的認可，并受邀參加2010年4月中國臺灣十二大節(jié)慶之一的“內門宋江陣嘉年華”活動。正是這次交流，讓原本只是想暫時參與的村民感受到了宋江陣的文化魅力，也體會到來自民間社會的榮譽感和促進融合發(fā)展的責任感。此后，成年宋江陣隊伍頻繁參加各類表演，每年也會定期組織交流活動。這一系列文化實踐讓林村宋江陣逐漸獲得了村民更多的關注和支持，也讓松散的村落個體在活動中凝聚力有所加強，藉由宋江陣進行的內部整合和村落動員初見成效。

3.2 宋江陣文化研究會成立：發(fā)起“尊老育人”文化實踐活動

在交流過程中，宋武會的幾位核心成員發(fā)現(xiàn)中國臺灣宋江陣的群眾基礎非常扎實，這讓他們意識到大陸宋江陣復興需要聚集組織的力量才可能實現(xiàn)。20世紀90年代末，政府職能由管理型向治理型轉變，這一轉變給民間組織的發(fā)展讓渡出一定的空間（李慧萌等，2019）。在XA區(qū)委支持下，林村于2010年成立了宋江陣文化研究會（以下簡稱“研究會”），由LLS擔任會長。研究會通過訪談老一代宋江陣成員，陸續(xù)恢復了一批業(yè)已失傳的宋江陣陣法，并結合時代需求，將宋江陣文化精神內涵在“孝忠家國、謙忍睦鄰”基礎上調整為“保鄉(xiāng)為民、解危救急、謙忍睦鄰、尊老育人”。

宋江陣文化傳承孝忠精神，提倡家國責任，但“孝”才是根本?！按謇锎蟛糠执迕穸济τ诠ぷ鳎约耗赀~的父母也沒時間照顧，類似情況在村里面并不少，老人缺的不只是一天三頓飯，更缺少陪伴”（LLS，男，宋武會會長）。因此，研究會著手為村里70歲以上老人謀劃一處既能免費提供一日三餐，又能老有所樂的日常生活公共空間。在研究會的多方籌備下，“老人之家”于2010年成立，經費主要由LLS和研究會提供。盡管老人之家成立了，但“剛開始時，不管是老人還是子女都有所顧忌，后來只好發(fā)動自家老人來用餐，第1個月只來了20多個人”（HXM，女，老人之家負責人）。不過，也有一些村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tài)走進老人之家，看到老人們確實享受了免費服務后，每個月來用餐的人數(shù)有所增加，1年后用餐人數(shù)達到60多人，至今老人之家已經成立10年有余，用餐人數(shù)最多達到了113人。

研究會最初只是為老人提供免費就餐和日?；顒拥目臻g，未曾料到老人之家的公益行動能引發(fā)村民從思想到行動的轉變。受研究會感召，村民LBG得知老人之家因用餐人數(shù)增多導致原來的場地不夠用，便將閑置的祖屋收拾出來提供給老人之家。平時村民舉辦滿月酒、紅白喜事等也會以實物和現(xiàn)金的形式到老人之家進行捐贈。林村周邊中小學校還會利用空余時間開展敬老活動，組織學生到老人之家打掃衛(wèi)生、陪老人聊天。此外，老人之家因秉承謙忍睦鄰的宗旨符合新時代的鄉(xiāng)風家風民風，由此吸引了包括全國老齡辦等政府部門在內的多家單位、機構等前來調研、交流、資助及幫扶。自2017年起，老人之家日常運作的經費來源逐步多元化，在研究會籌資的基礎上，區(qū)政府相關部門每年對老人之家進行專項補助，紅十字會、企事業(yè)單位等外界社會團體及個人也會不定期給予部分物資捐贈。政府對研究會致力于村落公益事業(yè)的肯定與支持，以及外界組織團體將老人之家作為學習榜樣，一方面激勵著研究會以更大的動力投身于村落公益活動，另一方面，還增進了村民對研究會的認同感，老人之家逐步成了動員村落內部同質性個體和聯(lián)結村落外部異質性組織的平臺。

在研究會看來，如果能夠把村里老人孝敬好，小孩教育好，林村就有希望。習練宋江陣不僅可以強健身體，同時還能培養(yǎng)良好的道德品質。就“尊老”而言，研究會創(chuàng)立了老人之家，在“育人”方面，為培育有責任、有擔當?shù)哪贻p一代，最重要的就是推動宋江陣進校園。2010年研究會以林村LT小學為試點開始傳承宋江陣文化。與初期的老人之家遭遇類似，家長們得知此事后頗有異議，“宋江陣剛進校的時候有很多家長跑來找我，說小孩在學校不好好念書，舞槍弄棍沒有用，怕影響學習”（LJT，男，LT小學校長）。事實證明，通過參加宋江陣表演和武術比賽，學生的自信心、責任心和集體意識都有了明顯的提升?！耙郧凹议L擔心練宋江陣影響學習，有些參加的都退出了，后來看其他小孩練得好，學習也沒耽誤，又問我能不能回來接著練”（LSQ，男，LT小學宋江陣教練）。正是看到宋江陣習練帶來的積極影響，學校經過多方討論后，于2016年將校訓更改為“文武雙修，德才兼?zhèn)洹保源送怀鰧W校的辦學理念和特色。之后，為進一步推動宋江陣進校園活動，研究會開始將宋江陣推廣至區(qū)、鎮(zhèn)中小學校及幼兒園，并幫助各學校成立宋江陣隊伍。由此，林村組建起了成年、少年和幼兒3個年齡梯次的宋江陣隊伍。

可見，研究會發(fā)起的尊老育人系列公益活動已經成為聯(lián)結家庭內外、村落內部、外界團體等同質和異質性組織的橋梁，并逐步改變了個體、社會及群體間的關系形態(tài)，村民的思想意識有了進一步轉變，村落秩序逐步好轉，村落間合作也越來越多，人們在研究會組織的宋江陣實踐中逐步建立起新的道德觀念。

3.3 組織間合作：共同舉辦民間體育文化盛事

在宋江陣進校園等系列活動開展之時，研究會還意識到，宋江陣作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還需進一步推動“走出去，請進來”的模式，加強與外界的交流與合作，以實現(xiàn)宋江陣文化在新時代的創(chuàng)造性轉化和創(chuàng)新性發(fā)展。為實現(xiàn)這一目標，研究會認為首先要解決宋江陣訓練及展演的場地問題。適逢國家倡導以鄉(xiāng)村文化為重點建設美麗新農村，市委宣傳部到林村調研宋江陣文化時曾提議在村里建立宋江陣文化基地。結合研究會與中國臺灣臺東大學的交流經驗，參考中國臺灣宋江陣依托宮廟的特點，根據林村的具體情況，決定運用中國傳統(tǒng)的雙名制藝術（高丙中，2006b），興建集閩臺宋江陣博物館、神廟、觀景臺、文化廣場于一體的宋江陣民俗文化廣場。

在籌備修建宋江陣文化廣場期間，研究會已開始帶領林村宋江陣隊伍“走出去”，主動拜訪了中國臺灣高雄及南部的宋江陣和獅陣，閩南同安、漳州等地的宋江陣隊伍，與他們切磋基本功，交流跑陣經驗等。在交流過程中，研究會發(fā)現(xiàn)有些隊伍的表演極具觀賞性，相比之下，林村宋江陣成員因武術功底偏弱，表演稍顯遜色。為夯實武術功底，同時吸引更多青少年學習傳統(tǒng)武術，在XA區(qū)委支持下，2011年成立了武術協(xié)會（以下簡稱“武協(xié)”），由LLS兼任會長，與宋江陣研究會并稱宋武會。此后，宋武會多次前往閩南及江西、四川、重慶、山東等地，與白眉拳、五祖拳、武氏太極拳等傳承人進行交流學習。由于宋武會多年來一直在思考何為真正的傳統(tǒng)武術，以及傳統(tǒng)武術應該如何發(fā)展等民間武術家們共同關心的議題，基于對傳統(tǒng)武術發(fā)展的一致信念和目標，宋武會與外界組織產生了共同合作傳承傳統(tǒng)武術的想法。此時國家政府職能的轉變給民間組織讓渡出了更大的空間，但僅憑單個組織仍難以有效緩解其自身能力的不足，而社會組織間的合作則更可能成為解決供需矛盾的可行方案。

2012年，宋武會開始與中國臺灣、重慶、江西、閩南等地武館展開合作，共同舉辦“武術天下行”活動。因活動每年定期舉辦并產生了良好的社會影響，福建省、市（區(qū)）級政府部門對宋武會全力復興民間傳統(tǒng)文化給予了高度肯定，多家媒體進行了詳細地宣傳報道。此外，宋武會致力于傳統(tǒng)體育文化的保護與傳承也引起了高校和文化研究機構等相關學者的密切關注。2015年，“天下武術行”更名為“XM（XA）武林大會”（以下簡稱“武林大會”），把單一的武術比賽升級為傳統(tǒng)武術與閩臺民俗融合發(fā)展的綜合性文化交流平臺，并定于每年國慶期間在林村宋江陣民俗文化廣場舉行，至2019年已連續(xù)主辦了5屆。從2019年武林大會的組織架構來看，整個活動由省、市（區(qū)）各級政府部門領導，由宋武會主辦、林村兩委等承辦，其中，主辦方下設宣傳、調度、外務接待和后勤保障等11個部門。此外，還包括區(qū)（鎮(zhèn)）政府部門、高校等科研機構、武術組織及協(xié)會等16個異質性組織或團體作為協(xié)辦單位參與此次活動。

在“走出去、請進來”戰(zhàn)略下，從外出參與各項民間傳統(tǒng)交流活動到親自主辦公益培訓、武術賽事、綜合性大型民間體育盛會，宋武會與其他宋江陣團體、武術組織、政府部門、科研機構及社會媒體等各行各業(yè)異質性組織合作越來越緊密。村兩委作為承辦方之一充分調動村民的參與意識和能動性，村民亦按照各自的職責認真做好后勤服務工作。村民的參與意識和能動性的提升，與研究會發(fā)起“尊老育人”“鄉(xiāng)村建設”等公益活動帶動村民的思想意識和行為發(fā)生轉變不無關聯(lián)?！艾F(xiàn)在只要村里舉辦活動需要人，大家就會愿意來幫忙，這不只是自己的事情，代表的是全村的榮譽了”（LQL，男，村長）。長期共同舉辦民間體育文化活動，不僅提升了村民的責任感和集體感，也增進了村民之間的互動、互助和互信，更為組織間社會關系網絡的重建和進一步鞏固提供了機會。

至此，宋武會依托宋江陣文化實踐所進行的道德化、組織化以及創(chuàng)建社會中間團體的努力，促使異質性與同質性社會之間，以及同質性社會內部被新的道德秩序聯(lián)系在了一起。

4 民間體育組織重構村落道德秩序的邏輯

通過對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過程的場景描述，本研究將循著涂爾干提出的組織化、道德化與創(chuàng)建社會中間團體進行社會動員以實現(xiàn)有機團結這一思路，闡述民間體育組織促進村落道德秩序重構并實現(xiàn)村落社會團結的深層邏輯。

4.1 民間體育組織生成與個體道德建構

4.1.1 村落內部同質性社會動員與個體道德建構

社會動員是指通過多種方式影響、改變社會成員的態(tài)度、價值觀和期望，形成一定的思想共識，引導、發(fā)動和組織社會成員積極參與社會實踐，以實現(xiàn)一定的社會目標的活動（甘泉等，2011）。思想動員是社會動員的核心，有效的社會動員需要通過宣傳教育施加外部影響，引導社會成員從思想到行動的轉變。從林村來看，其社會動員經歷了精英動員和組織動員2個過程。

1）精英動員與研究會成立。村落精英LLS返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成為林村宋江陣文化復興的起點。20世紀90年代以來，農村在由傳統(tǒng)向現(xiàn)代社會變遷的過程中引發(fā)了諸多社會問題，為應對轉型過程中農村面臨的各種社會危機，2005年國家開始提出社會主義新農村建設，其中，構建可參與性的鄉(xiāng)村文化生活是促進新農村精神文明建設的內源性基礎，而公共文化生活的構建離不開村落精英和民間組織的參與動員作用。LLS擁有一定的經濟資本和文化資本，LFY是林村宗親會組織成員，擁有良好的社會資本。在他們的合作努力下，林村宋江陣隊伍迅速組建，并開啟了兩岸宋江陣的首次交流活動。

2）組織動員與個體道德建構。在農村熟人社會中，文化不僅被看作是資源，更被看作是組織動員的載體。然而，改革開放至20世紀80年代末，農村經濟水平雖然得到較大的提升，但文化建設水平卻相對滯后，尤其是“打工潮”的興起，農村傳統(tǒng)文化幾乎被“拋棄”（石勇，2008）。作為“精神家園”的農村文化生態(tài)被破壞以及村落內生動力性不足等，導致林村原有的禮治秩序發(fā)生改變，鄰里關系變弱，甚至陷入彼此隔絕的“原子化”狀態(tài)中（馮婷，2014）42-43。在此情形下，通過具體的文化實踐從思想深處對村民進行道德內化的引導，為村民構建出一種經濟成本相對較低，而社會和精神效益卻相對較高的生活方式，將有利于實現(xiàn)個體道德的建構（歐陽愛權，2015）。然而，個體道德內化的過程并非自然完成。于幼兒園和小學生等未成年人而言，個體團結協(xié)作和吃苦耐勞精神等的道德內化主要是在對宋江陣陣法的模仿或復制過程中完成；于成年人而言，道德內化則是通過參與村落公共活動、外出交流、社會展演等，在了解并認同宋江陣文化道德觀念的基礎上，將其作為自身的價值準則和行為規(guī)范，并進行能動性選擇和創(chuàng)造性接納的過程。

從林村來看，個體道德內化的過程受2種力量的驅動：一是外在動力。研究會長期組織有益于鄉(xiāng)村振興的公益事業(yè)，為村落營造了道德學習的氛圍，為村民樹立了道德學習的榜樣，并逐步獲得了地方政府的信任與支持。當村落舉辦各種宋江陣文化表演活動或公益活動時，地方政府愿意參與其中，這既是對研究會投身公益活動的肯定，更是對林村傳承與現(xiàn)代核心價值觀一致的宋江陣文化精神的認同?？隙ê驼J同作為一種外部力量，增進了村民對宋江陣蘊含的道德觀念的認識，亦增強了村民個體道德自我建構的主動性。二是內生動力。主要源于村民個體自我實現(xiàn)的道德需要意識。通過習練宋江陣，觀看宋江陣表演，以及參觀博物館中所供奉的神、記載的人、展現(xiàn)的事、陳列的物等，對宋江陣文化精神及其蘊含的道德價值觀念有更深層次的認識，因而更加激發(fā)出村民完善自我和發(fā)展自我的道德需要及利他的精神需求。研究會創(chuàng)辦老人之家，村民看到老人生活幸福，其個體思想認識和自我意識也在發(fā)生轉變。當個體在社會化過程中具備了自我意識，并接受了一部分道德規(guī)范之后，個體消極地接受外在影響的情況就越來越少，其道德社會化日漸成為一個主動的過程（南婷，1995）5。村民在實踐活動過程中傳承宋江陣孝忠文化精神，將宋江陣文化提倡的敢擔責、愿奉獻的道德精神逐步內化為個體道德，在道德內化過程中村民的參與意識、公共精神、責任感和集體感都有了明顯的提升，從而實現(xiàn)了個體道德的建構。

4.1.2 村落內部同質性社會資本積累

社會資本是公民在日?；又兴嗡艿南嗷バ湃侮P系，并在此信任基礎上形成的互惠規(guī)范價值及各種正式或非正式的關系網絡（康曉強，2017）50。社會資本有同質性、異質性之分，前者的關系網絡構成以熟人為主體，后者以現(xiàn)代分工為基礎的陌生人為主體。

熟人社會的信任本質是一種基于道德義務的情感型關系（王維先等，2014）85，林村宋江陣文化的復興以及首支成年宋江陣隊伍的組建，重新調動起了被現(xiàn)代性遮蔽的熟人社會信任關系。加入宋江陣隊伍的村民在每日習練過程中產生了更多共同交流和合作機會，長期的合作交流讓平常缺少溝通的村民之間建立起相互信任的關系，而外出表演及交流產生共同的集體感、責任感和榮譽感，則進一步加強了村民之間的信任關系。

此外，研究會發(fā)起的各類公益活動為全體村民傳承忠孝文化提供了集體行動的平臺。在研究會的引領和感召下，更多村民自愿加入到村落的集體行動當中，由于相互交流與合作的機會增多，村民間相互信任的范圍不斷擴大，并重新建立起基于血緣與親緣關系之上的特殊信任關系（帥慶，2011）?！案改敢蝗杖投荚诶先酥?，他們平時也會相互照應，解決了我們的后顧之憂，所以村里搞活動，只要有空我都會去幫忙”（LST，男，村民）。這種特殊的信任關系成為村民普遍互惠規(guī)范的基礎，并將個人利益與集體利益結合起來（胡滌非等，2011）。研究會通過長期的文化實踐活動，在村落內部形成了緊密的關系網絡和互惠規(guī)范，這種關系網絡和普遍互惠是高度生產性的社會資本，能夠促進村落內部信任關系的建立。在長期的交往過程中，使原本已逐漸“原子化”的村民又自覺融入到村落集體生活中，村民之間以及村民與組織間的信任關系得到強化，村落內部社會關系網絡更加穩(wěn)固，同質性社會資本存量也不斷增加。

4.2 社會中間團體形成與組織間道德建構

4.2.1 異質性社會動員與組織間道德建構

同質型社會資本以傳統(tǒng)家庭、宗族等親緣間的信任為主體，這種社會資本的優(yōu)勢在于凝聚力強且整合度高，但以家庭或以鄉(xiāng)鄰為核心，就不可避免具有排他性（張春華，2011）。隨著社會分工導致的異質性增強，邁向現(xiàn)代化的農村如果僅僅繼續(xù)維持如傳統(tǒng)社會般的機械團結將不能適應現(xiàn)代村落發(fā)展的需要。宋江陣文化作為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強調“非遺走出去”（蔣多，2012）的發(fā)展策略下，其傳承與發(fā)展自然不能再囿于村落之中。由此，弘揚傳統(tǒng)武術和傳承宋江陣成為宋武會的雙重目標，進行異質性社會動員的范圍也由村外宋江陣團體逐步擴大到傳統(tǒng)武術組織。由于宋武會與異質性社會組織主體間非嚴格契約關系是在交流與合作中形成的，因此，與異質性組織間建立良好的合作關系，并形成穩(wěn)定的關系網絡是實現(xiàn)組織間道德建構的關鍵。

此外，組織的有效經營活動離不開與周圍環(huán)境在基于情感因素和社會互動的共同作用中建立起的信任關系（Lewicki et al.，1996）114-139，而它的生存與績效通常都依靠和其他組織間相對持久的資源交換、資源流動和資源聯(lián)結（邱奇，2016）77。宋武會通過傳承宋江陣和弘揚傳統(tǒng)武術，逐步與外界武術團體、行政部門、專業(yè)機構等異質性社會組織建立起初步的信任關系。組織間信任的關系性成分包括對合作伙伴行為特征及其動機的認知、與合作伙伴達成的共識以及各方內化的共同利益與情感性的互惠內容（Granovetter，1973）。隨著宋武會與宋江陣團體和全國各地武館等異質性組織間交流進一步加深，由最初的單向拜訪過渡到互訪再到合作，相互之間逐步建立和發(fā)展起更為長期有效的合作關系，從而增進了相互之間的信任。顯然，關系性信任不僅能增加雙方的相互理解和適應性，而且可以幫助雙方達成共同目標（洪茹燕等，2019），正是這種日益增加的相互認同造就了雙方高水平的關系性信任。隨著雙方交流與合作的深入，組織間關系更加成熟穩(wěn)定，形成了共享的價值觀，相互之間達成一致的合作目標，并建立起共同的行為標準和規(guī)范。

4.2.2 異質性社會資本積累

現(xiàn)代社會的多元化擴展了人們的交往空間，當村民的交往需求在以親緣和血緣為基礎的同質性村落社會中得不到滿足時，將通過業(yè)緣、趣緣關系去尋求資源，新的社會資本在這一過程中不斷涌現(xiàn)、累積，并充分發(fā)揮其在獲取信息、資源等方面的重要作用（曹海林，2003）。研究會在建隊初期經常邀請林村老宋江陣成員為新組建的隊伍傳授武術套路及宋江陣陣法，在短時間內老成員的經驗和知識能夠滿足新成員的學習需求。但因歷史原因造成林村宋江陣文化中斷時間過長，而老宋江陣成員年事已高且多年未參與宋江陣的表演，對當前宋江陣文化發(fā)展的內容和模式等缺乏了解，導致林村宋江陣文化在恢復過程中出現(xiàn)文化碎片化及文化滯后等問題。林村宋江陣成員處在同質性網絡中，日復一日學習同樣的陣法和套路，顯然，建立在血緣與親緣基礎上的同質性社會資本限制了“非遺”的創(chuàng)新，已不能夠滿足人們在欣賞宋江陣時日益增長的文化需求。

與同質性社會資本不同，異質性社會資本基于業(yè)緣、趣緣等關系而建構，包含大量新的信息資源，且具有后賦性、開放性和創(chuàng)新性等特征（劉洪銀等，2014）392。根據交往對象由親到疏的異質程度，如果參加異質性強的團體舉辦的活動越多，其社交半徑就越大，并能夠從擁有差異化資源的組織內部獲得更多的信息。因此，越是異質性關系網絡，越能從中獲得更多的異質性社會資本（鄭素俠，2011）129?！巴饷嬗械乃谓囮嚪ㄝ^為多變，通過交流可大概了解其隊伍水平，哪些地方值得學習，我們回來就會琢磨應該怎么練，怎么創(chuàng)新”（LHW，男，宋武會理事）。與外界的交流開闊了宋武會成員對宋江陣的認知，并使借助異質性社會資本對宋江陣進行再生產成為可能。在與不同的宋江陣團體和武術組織交流的過程中，充分吸收對方的長處為己所用，在原有基礎上創(chuàng)新宋江陣陣法，提升武術基本功。此外，宋武會繼續(xù)保持與政府部門、科研機構等異質性組織的合作關系，促進了異質性信息資源的交流與共享。隨著宋武會與異質性社會網絡交往半徑的不斷擴大，村落異質性社會資本積累也在逐步增加。

4.3 有機團結實現(xiàn)與村落道德秩序重構

4.3.1 同質性社會資本與異質性社會資本共構

共構（co-construction）存在于一定文化和歷史背景下的社會互動中，作為創(chuàng)造性的合作活動，是一種關于形式、闡釋、立場、活動、動作、認同或其他具有文化意義的現(xiàn)實的聯(lián)合創(chuàng)造（Jacoby et al.，1995）?！懊康絿鴳c，宋武會、村委、村民、參加武林大會的選手、政府人員、媒體、志愿者等都聚齊了，就是靠大家一起合作，活動才可以一直辦下去”（LHR，男，村委書記）。林村武林大會的舉辦，既是同質性個體與組織的目標，也是異質性個體與組織、組織與組織之間共構的互動場域。在此場域中，每一個互動時刻（interactional moment）就是一個獨特的空間，每一個參與者都在實時、同速地響應互動時刻的豐富信息流，既是對當下的互動做出回應，又是個體與組織、組織與組織的歷史對話（Jacoby et al.，1995）。通過同質性社會資本與異質性社會資本的共構，每一個參與者及組織的創(chuàng)造力和重塑社會規(guī)范的能力得到激發(fā)，這樣的參與網絡越密集，人們越有可能因為共同的利益開展合作。

“這是L會長連續(xù)3年邀請我給武林大會排開幕式的舞臺劇了，學生也正好借此機會得以鍛煉”（HD，男，XM演藝學院）?！氨緛砦覀円呀浿x館了，但為了這次活動，又重新開館，大家練得很辛苦，希望能呈現(xiàn)一個好的表演給大家”（CJL，男，中國臺灣八份開基姑媽宮宋江陣教練員）。“這個活動是我們村舉辦的最大的活動了，每年都會有很多村民參與進來，武林大會辦到第5屆，村民參與的主動性和自覺性也都提高了不少”（LQL，男，村長）。參與武林大會的個體與組織都有各自的目標，而在此互動場域中，個體或組織目標的實現(xiàn)必須以武林大會成功舉辦為前提。為此，同質性組織與異質性組織的共同參與構建了武林大會密集的參與網絡。盡管每屆武林大會舉辦的時間通常只有1周左右，但各異質性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組織、組織與組織之間的交流一般會從2個月前的籌備工作開始，這種反復互動有利于合作行動的規(guī)范和信任的產生，而信任是促進自愿合作的最重要的社會資本因素。武林大會的成功舉辦使宋武會與各異質性組織形成了社會中間團體，異質性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組織、組織與組織之間亦建立起緊密的聯(lián)系，村落間由此走向有機團結，并為村落內部集體意識的重塑奠定了基礎。

4.3.2 村落集體意識重塑

在現(xiàn)代社會中，職業(yè)群體是實現(xiàn)有機團結的主要承載者，通過職業(yè)群體創(chuàng)建社會中間團體，重塑集體意識和道德規(guī)范，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組織、組織與組織之間就能形成有效的聯(lián)結。集體意識（collective consciousness）是社會生活的首要條件，是道德秩序的最高形式，既來源于個體意識，又游離于個體意識，它可以通過散布的方式存在于個體意識之中，引導個體的行為取向（渠敬東，2017）24-25。因此，在個體道德建構的基礎上重塑一種新的集體意識將成為解決社會失范的基礎（呂付華，2013）。

“去年武林大會開幕式當天本來我是要上班的，但村里迎賓隊需要幫忙，我就跟工廠請了半天假?！保↙RL，女，村民）。核心家庭享受村落集體利益的同時，也是核心家庭成員個體道德建構的過程，在個體利益與公共利益沖突時，因為受傳統(tǒng)道德的約束而往往會選擇維護集體利益。此外，村民集體意識的重塑不僅是道德內化的過程，還可以形成道德規(guī)范，從外部對個體的行為做出規(guī)定（渠敬東，2017）24-25。“文化廣場剛建好，L 會長就請了我，宋武會為村莊的發(fā)展作出了很大貢獻，是我們村的標桿，我也會盡我所能向外面的嘉賓、朋友介紹我們村歷代傳承的宋江陣，讓大家通過歷史文化了解我們的村莊”（LTX，男，閩臺宋江陣博物館館長）。宋武會傳承宋江陣文化的忠義精神，以責任感和公共精神服務于現(xiàn)代村落治理，村民通過共同參與武林大會這項集體活動，在實際行動中以集體利益為先，敢于擔責，并以此作為新的社會道德和價值規(guī)范。

從林村道德秩序重構的過程來看，宋江陣文化精神始終貫穿于宋武會發(fā)起的“尊老育人”和舉辦的武林大會等村落公共活動之中。一方面，以道德教育和提供參與道德實踐機會的方式促使村民學習、理解并感悟宋江陣文化精神提倡的責任、奉獻等道德品質，進而在時代性和傳承性的二維空間下實現(xiàn)宋江陣文化精神在新時代的繼承與發(fā)展（朱亞成等，2020）。另一方面，村民在接受教育和參與活動實踐的過程中，從主觀意識上逐漸認同宋江陣文化精神所蘊含的道德思想和價值規(guī)范，并將這種道德內化為個體道德。個體道德和社會道德具有同一性，兩者是相互影響、相互促進、相互滲透的雙向互動過程，任何個體道德在本質上都是社會道德的內化。武林大會的舉辦在促進村落同質性動員的同時強化了村民的個體道德，提升了個體對宋江陣文化精神的認同，并將村民共同的個體道德意識凝聚成村落新的集體意識，為村落確立了一種新的社會道德，而集體意識的重塑和新的社會道德形成的基礎正是宋江陣文化中蘊含的道德精神。

綜上，宋武會在個體的組織化、個體與組織的道德化以及創(chuàng)建同質性與異質性組織共存的社會中間團體進程中，使村落內部與外部社會走向了有機團結，村落內部凝聚起新的思想共識。宋武會通過系列公益文化實踐進行的鄉(xiāng)村振興動員，促使林村內部道德秩序重構，并最終走向了基于有機團結基礎上的新的社會團結，或許可稱之為更高層次的機械團結。

5 啟示

盡管林村在宗族聚落、信仰特質、經濟生活等方面并不一定能通約到其他村落，但在當前鄉(xiāng)村振興背景下，民間體育組織以富含地方性知識的傳統(tǒng)體育為載體達致“鄉(xiāng)風文明，治理有效”，在一定程度上是可以通約的。基于上述結論的提煉，本研究對民間體育組織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問題從理論、經驗及后續(xù)研究等方面得出了如下啟示：

1）鄉(xiāng)村振興動員要充分考慮到村落的文化基礎。傳統(tǒng)文化具有多樣性，因而正確看待地方性知識顯得尤為重要，“地方性”并不指代“封閉”，其實更意味著“開放”（盛曉明，2000）。上千年濡化而來的傳統(tǒng)體育文化蘊含豐富“地方性”道德精神是鄉(xiāng)村文明建設的內源性基礎之一，通過傳統(tǒng)體育文化構建可參與村落文化公共生活，有利于提升村民文化獲得感和幸福感，并為實現(xiàn)鄉(xiāng)村全面振興提供精神動力。

2）鄉(xiāng)村振興動員應認識到民間體育組織的積極作用。民間體育組織作為多元共治的主體之一，通過傳統(tǒng)體育文化實踐進行社會動員，有利于形塑村民的價值觀念，凝聚村民的思想共識。因此，培育民間體育組織力量，激發(fā)民間體育組織的活力，依靠民間體育組織力量動員村民參與鄉(xiāng)村振興實踐，加強與地方政府、村民自治組織及其他異質性組織的合作，打造共建、共治、共享的村落治理共同體，并建立與之相適應的價值觀，是實現(xiàn)鄉(xiāng)村振興的有效途徑，亦能在一定程度上緩解政府治理壓力。

3）傳統(tǒng)體育文化的多樣性導致其承載的民間體育組織的多樣性。本研究提出同質性和異質性社會動員共存且循環(huán)共進，致使機械團結與有機團結同時存在的認識，可能存在一定的情境變動性。對于未來民間體育組織與鄉(xiāng)村振興動員共變方向將會如何、有機團結與機械團結是否繼續(xù)共存還是前者逐步取代后者、民間體育組織對社會團結形式的改變?yōu)猷l(xiāng)村振興及村落治理帶來哪些方法甚至理念上的轉變等問題，還需放置到具體的社會情境下作更為細致地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