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科幻電影創(chuàng)意中的共同體觀念*

黃鳴奮

(1.南方科技大學 人文科學中心科學與人類想象力研究中心，廣東 深圳 518055；2.廈門大學 人文學院，福建 廈門 361005)

荊雨指出：“現(xiàn)當代西方共同體思想的根基是其原子論思維以及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思維和‘敵對思維’，表現(xiàn)為‘既患失之、又患得之’的矛盾心態(tài)，因之對更大范圍的世界共同體或人類共同體持有一種根本的懷疑態(tài)度。中國古代哲學重合一、重整體，世界在道的通性上感通為一、一心體天地萬物之理；其‘以道觀之’‘和而不同’的主張則成為共同體存在的精神根源；其成己成人為一體、立人達人為核心的主張亦足以成為共同體實現(xiàn)的價值基礎。有此心性修養(yǎng)與天下胸懷，中國人才能真誠地、切實地提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主張并在實踐上不斷滿足人類在異常環(huán)境中的需要?！盵1]上述觀念為我們從共同體需要的角度闡釋中國科幻電影的定位提供了借鑒。所謂“需要”是指有機體對自身發(fā)展所不可或缺的條件的依賴性，也是有生命的存在物所固有的受動性的表現(xiàn)，正如滿足需要的活動是其能動性表現(xiàn)那樣?？苹秒娪笆沁m應人的需要而誕生的，反過來又將人的需要作為其內(nèi)容來表現(xiàn)。后者主要有三種取向，即對于共同體的需要、共同體自身的需要、由共同體衍生的需要。

一、人以群分：對于共同體的需要

需要的出現(xiàn)，意味著原先處于混沌狀態(tài)的自然界分化為無機界與有機界。最初的共同體是有機界自然而然地形成的。如果聚居有利于節(jié)約能量、維護生存的話，那么，就有可能形成某種共同體。反過來，如果這些生物彼此競爭有限資源，那么，分離將成為主要趨勢。異類生物的聚居以需要的互補性為前提，共生則是這種互補性的表現(xiàn)。物種生產(chǎn)過程中的性別分化有助于形成以分工協(xié)作為基礎的共同體。物質(zhì)生產(chǎn)同樣需要分工協(xié)作，以此為基礎誕生了人類社會特有的共同體。在原始社會向文明社會轉(zhuǎn)變的過程中，形成了基于精神生產(chǎn)領域分工協(xié)作的各種共同體。在近代社會向現(xiàn)代社會轉(zhuǎn)變的過程中，全球化促進了原先分布在不同地域的各種共同體之間的接觸、滲透與融合，同時也帶來了規(guī)?？涨暗穆訆Z、沖突與戰(zhàn)爭。上述過程使共同體的規(guī)模不斷擴大，從國家、地區(qū)性國際組織發(fā)展到世界性的聯(lián)合國，但矛盾仍然是它們發(fā)展的動力。對此，我國科幻電影從不同角度予以反映。

(一)物以類聚(差異性)

我國古代“類”的觀念比較復雜。以《荀子》一書為例。根據(jù)黃偉明的分析，該書的“類”觀念有四種:(1)感性經(jīng)驗價值世界中由“名”所指代的“實類”，即由“實”的感性和價值性特征的同異所區(qū)分的人類、物類和現(xiàn)象類等。(2)事物和人事中，存在自然或人為關(guān)聯(lián)的雙方，是“相從類”。(3)以禮義的要求來衡量而對人所區(qū)分的“類”。(4)作為社會、進而整個人的價值世界之秩序系統(tǒng)的“統(tǒng)類”[2]。上述分析給我們以啟發(fā)：人類與物類、現(xiàn)象類之所以相區(qū)分，首先是由于基本特征的差異。之所以產(chǎn)生“相從類”，是由于各個實類之間可能由于衍生的緣故相互滲透，例如，“火就燥也”，“水就濕也”，便是從物類(火、水)衍生出現(xiàn)象類(燥、濕)。這兩種現(xiàn)象之間的類比或連言，產(chǎn)生了新的現(xiàn)象(不同物質(zhì)運動有相通之處)。人的分類從禮義著眼，在橫向上體現(xiàn)為不同道(價值觀)的人們構(gòu)成不同的類，在縱向上體現(xiàn)為人格高下有別的人構(gòu)成不同的類。至于體現(xiàn)人的生活世界之秩序條理系統(tǒng)的“統(tǒng)類”，有“禮”、“法”、“道”、“王制”等范疇。

以上述觀念為參照系解讀我國科幻電影，可以將所呈現(xiàn)的世界區(qū)分為四個層面：(1)實類層面。那兒不僅生活著微生物、植物、動物，而且還活躍著本真人、變種人、電子人、類智人等自然生命，生化人、克隆人、機器人等人造生命，外星土著、外星來客、星際移民等外星生命[3]。他們各有各的共同體。(2)相從層面。上述各類生命共同體的運動軌跡彼此交錯，產(chǎn)生了豐富多彩的事態(tài)，既包括發(fā)生、發(fā)展、登頂、危機、衰亡等過程性事態(tài)，也包括寄生、共生、交往、協(xié)作、競爭等關(guān)系性事態(tài)，還有與物種生產(chǎn)、物質(zhì)生產(chǎn)、精神生產(chǎn)的分工相適應的繁殖、養(yǎng)育、農(nóng)牧、制造、發(fā)明、思考等功能性事態(tài)。其中，對于科幻電影來說特別重要的是危機事態(tài)[4]。(3)禮義層面。它根據(jù)一定的社會規(guī)范或價值標準對各類生命加以區(qū)分，寓托科幻電影編導的褒貶，形成“瘋狂科學家”、“超級英雄”、“超級反派”等類別。(4)統(tǒng)類層面。它將所處社會的價值體系、社會思潮和美學理想具體化為影片的題旨。對我國科幻電影來說，目前最主要的就是生態(tài)價值觀、人類共同價值觀和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它們從觀念上將我國當代科幻電影和其他國家、其他時代的科幻電影區(qū)分開來。

上面所劃分的四個層面不僅適用于我國科幻電影的總體概括，也適用于我國具體影片的分析解讀。以膾炙人口的《流浪地球》(2019)為例。該片在實類層面所描寫的主要是本真人共同體(包括家庭、組織以至人類等層次，處于世界聯(lián)合政府的領導之下)，在相從層面所呈現(xiàn)的主要是與太陽系危機相適應的“帶著地球去流浪”的事態(tài)，在禮義層面所塑造的主要是與中國人的家國情懷相適應的“小英雄”、“烈士”等角色，在統(tǒng)類層面所強調(diào)的主要是“人類命運共同體”和“天下興亡，匹夫有責”的理念。相比之下，同期上映的《瘋狂的外星人》(2019)在實類層面所描寫的主要是地球人和外星人這兩個共同體，在相從層面所呈現(xiàn)的主要是與異類外交危機相適應的“耍猴”事態(tài)，在禮義層面所塑造的主要是與中國人的傳承觀念相適應的“藝人”等角色，在統(tǒng)類層面所諷刺的是違背平等價值觀的文明鄙視鏈。

(二)道通為一(相似性)

“道通為一”的命題是由莊子提出的。他說：“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各然其所然，各可其所可。無物不然，無物不可。故為是舉莛與楹，厲與西施，恢恑憰怪，道通為一?！?《莊子·齊物論》)萬物都有其形態(tài)，也都有存在的合理性。因此，不論草莖或柱子、丑婦或美女，再千奇百怪，在本原的意義都是一樣的。根據(jù)路高興的分析，在《齊物論》中，莊子通過自然的“天籟”之境為我們呈現(xiàn)了一個無差別的自然存在樣態(tài)，用對自然存在樣態(tài)的感知來觀照人，把人看成是與物一樣完全稟受自然之理自然而生的存在，從而否定了個體的主體性。他從否定人的主體性來否定人認知的客觀性，進而否定知識存在的意義，也否定了文化，并指出實現(xiàn)這種認知的方法是“莫若以明”，由此到達“玄同彼我”、“道通為一”的境界[5]。與道家語境不同，科幻語境強調(diào)科技理性的作用。盡管如此，“道通為一”的觀念仍然具備啟發(fā)性。例如，在科幻視野中，“需要”不僅見于地球上的各種既有生物，而且見于其他各種可能存在的生物(如外星人等)，或者被賦予生命的各種存在物(如機器人等)。人造生命(包括機器人、生化人、虛擬人等)并非由生物經(jīng)過進化(在個體的意義上經(jīng)過發(fā)育)而成型的。他們是否具備生物人所擁有的繁衍機制、營養(yǎng)機制、感知機制、情緒機制、意志機制和憧憬機制？或者說，我們?nèi)绾卫斫馀c分析機器人的需要系統(tǒng)呢？應當說：關(guān)于“需要是有機體對自身的存在、延續(xù)和發(fā)展所不可或缺的條件的依賴性”的定義，原則上仍然適用于機器人等人造生命。換言之，只要人造生命在本真或類比的意義上是有機體，那么，不管他們是否人形，都可能具備某種生命機制，因此也擁有與之相對應的需要。當他們?yōu)闈M足上述需要而行動起來時，其行為便具備明確的目的性；當他們對自身需要與所在環(huán)境的關(guān)系加以反思時，便有可能形成自我意識。

科幻電影在共同體建構(gòu)上運用“道通為一”的觀念，至少有如下表現(xiàn)：(1)根據(jù)地球狀況設定外星狀況。例如，按照中、美合拍動畫片《魔比斯環(huán)》(2006)的描寫，拉菲卡星球雖然遠在地球2720萬光年之外，但所實行的依然是類似于地球上王國的制度。(2)根據(jù)人類特征設定非人生物。譬如，我國“太空熊貓”系列動畫片就是這樣塑造其主角的。(3)根據(jù)現(xiàn)實狀況設定異時狀況。例如，我國《黃金十二宮》(2016)為未來世界設定了三個群體，即作為統(tǒng)治者的機器人母體及其手下，作為反抗者的人類特別行動隊，作為中介、唯利是圖的K組織(身為人類，卻為機器人統(tǒng)治者效勞)。機器人內(nèi)部有爭權(quán)奪利的矛盾，這造成原先奉命滲透到K組織的機器人岳欣桐投向人類，使特別行動隊得以獲得所需要的信息，即當年設計機器人的算法。上述有關(guān)未來的設定，是以當下世界的矛盾作為參考系的。(4)根據(jù)此岸設定彼岸。例如，我國《逃亡兩重天》(2019)描寫魔道之爭在科技時代的發(fā)展?！澳А币阅α_王為代表，企圖借助科學家所進行的穿越實驗從冥界侵入陽間，為此通過其代理人資助上述實驗；“道”以天師為代表，力求阻止科學家進行上述實驗，為此將元神劍賦予其徒弟賴虛道士以對付摩羅王。該片試圖告訴觀眾：對于人類來說，冥界也好，異次元空間也好，都可能存在各種未知勢力。如果某個科學家或科學群體所進行的實驗將這些未知勢力引到我們所熟悉的世界中來，那后果是很難預測的。

當然，“道通為一”不等于“異域同一”，基本框架或規(guī)律可以相通，但還應當考慮到既定環(huán)境的特殊性。例如，我國《微天堂》(2016)描寫虛擬現(xiàn)實游戲為人們滿足在現(xiàn)實中受挫的欲望創(chuàng)造了條件，同時也為開發(fā)者對他們實施超限控制創(chuàng)造了可能。這是與現(xiàn)實世界明顯不同的。

(三)和而不同(包容性)

如果說“物以類聚”側(cè)重于事物之間的差異性、“道通為一”側(cè)重于事理之間的一致性的話，那么，“和而不同”則強調(diào)事物之間的包容性?！熬雍投煌∪送缓??！?《論語·子路》)孔子“通過實現(xiàn)自我和他人、人和萬物的‘和諧化’過程，構(gòu)建一個生生不息的和諧世界?！盵6]誠如朱麗云所言：“我們對孔子和而不同思想的理解，要將其置于史伯等人‘和實生物’思想的歷史源流中，要把它放置在人與人、自然和社會關(guān)系的創(chuàng)新發(fā)展大格局中，而不能只局限于君子和小人的比較視域?！盵7]這一觀念在當下具體化為我國生態(tài)價值觀中的和合共生、人類共同價值觀中的和平發(fā)展、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中的文明和諧。

用“和而不同”的觀念來闡述、評價我國科幻電影創(chuàng)意，可以看到下述亮點：(1)心理相容的重要性。例如，我國《霹靂貝貝》(1988)觸及異能者的合群問題。主角貝貝因為自小手掌帶電而無法像一般兒童那樣和小伙伴相處，好心扶摔倒的女孩卻被認為用針扎她，為避免傷人戴手套而被認為對老師不敬、對同學不親。貝貝因此變得很孤單。對合群性的要求使之最終放棄了異能?？紤]到貝貝的異能化是由外星人的影響所致，該片題旨不能簡單地理解為“同才能和”，而應是“異不違和”，亦即對于危及人類共同體和諧的外來影響應當予以抵制與消除。(2)分工協(xié)作的必要性。協(xié)作體現(xiàn)“和”，分工體現(xiàn)“不同”，二者相輔相成。例如，我國《上海堡壘》(2019)描寫大敵當前，人類共同對敵，97個國家的代表群集上海，組成全球防御委員會，下設上海堡壘泡防御指揮中心。其主角是上述中心后勤部所屬的灰鷹小隊。上述設定體現(xiàn)了人類共同體的層級分工。(3)集體主義的關(guān)鍵性。例如，我國《皇牌機師：重裝置高校》(2019)將S.K.Y.戰(zhàn)隊的集體主義精神置于動態(tài)矛盾中加以描寫。這個戰(zhàn)隊是華夏理工大學的五名學生為參加校方舉辦的網(wǎng)絡游戲《自由之翼》競賽組織起來的，以彼此之間的愛情、親情與友情為紐帶。在參賽過程中，他們提出口號“S.K.Y.，永遠打不壞；S.K.Y.，跟敵人說goodbye”，以之激勵斗志，相互支持。當其成員墨子的機甲損壞時，隊友們不是向相關(guān)公司要資助，而是自己湊錢修。雖然個人英雄主義、嫉妒心和對手的挑撥離間等不利因素一度造成了各種矛盾，但是，經(jīng)過從技術(shù)上和心理上支持他們的游戲公司顧問等人的指教，這個戰(zhàn)隊的成員終究還是保持了凝聚力，并在比賽中取勝。

共同體是在自然界分類而聚的過程中產(chǎn)生的，分化與融合本就是自然之道，應當在承認差異的基礎上建立和諧關(guān)系。上述過程不可能一帆風順。對此，我國《星際高手》(2019)有所反映。它描繪了正式群體與非正式群體的沖突。正式群體是外太空由神級學院、選召院構(gòu)成的教育機構(gòu)，前者負責向后者輸送最優(yōu)秀的學員，后者通過出題考試控制整個教育界。非正式群體由神級學院部分學生組成，他們懷著不同的動機參加各種考試和競賽，通過互動超越彼此的恩恩怨怨，在與操控教育機構(gòu)的野心家、陰謀家于勝教授及其黨羽的斗爭中走到了一起。

總體而言，“物以類聚”“道通為一”“和而不同”的觀念從不同側(cè)面說明了對于共同體的需要。西方社會在中世紀以宗教共同體為主導，這種局面因文藝復興而改變。繼之崛起的科學共同體與藝術(shù)共同體之間逐漸形成鮮明分野。它們分別以科學主義和人文主義為指導，代表了英國學者史諾(C. P. Snow)所說的兩種不同的文化，彼此存在鴻溝[8]，直到20世紀60年代之后才有所改變。以此為背景，西方科幻電影雖然將科技原理當成創(chuàng)意的參考系，但經(jīng)常流露出藝術(shù)共同體對科學共同體的懷疑和顧忌，著力于演繹和批判科技的副作用。此外，西方科幻電影比較熱衷于暴力正義，這是和資本主義列強近代以來憑借實力大肆對外擴張相關(guān)的。相比之下，我國科學共同體和藝術(shù)共同體都經(jīng)歷了20世紀初期反帝反封建斗爭的洗禮，此后都擔負著建設社會主義的使命，秉承維護世界和平的宗旨。以此為背景，我國科幻電影雖然不乏對科技作為雙刃劍的描寫，但經(jīng)常是用倫理調(diào)適(而非暴力正義)去消除科技副作用、化解所構(gòu)想的社會沖突，力求實現(xiàn)和諧世界的理想，從而在題旨上形成了有別于西方科幻電影的特色。下文所說的推己及人、止于至善正是相關(guān)創(chuàng)意的重要原則。

二、推已及人：基于共同體需要的觀念

任何共同體的存在、延續(xù)和發(fā)展都以一定條件為前提，對這些條件的依賴性構(gòu)成了共同體本身的需要。對此，可以從不同角度予以闡述，例如，若將社會視為共同體的話，可以將其需要具體化為人口性需要、經(jīng)濟性需要、知識性需要、規(guī)范性需要、意向性需要和反思性需要；若將部門視為共同體的話，可以將其需要具體化為人員性需要、資源性需要、經(jīng)驗性需要、動力性需要、技巧性需要、理論性需要；若將群體視為共同體的話，可以將其需要具體化為組織性需要、利益性需要、經(jīng)驗性需要、情感性需要、意志性需要、目標性需要[9]。若著眼于所處環(huán)境的話，可以將共同體自身的需要區(qū)分為對自然條件、社會條件和心理條件的需要。在這一意義上，比德、施仁和美美是我國三種有價值的傳統(tǒng)觀念。

(一)比德：將人類品性賦予自然界

對人類來說，任何共同體都存在于一定的自然環(huán)境中。如鐘子翱所言，“‘比德’說是春秋戰(zhàn)國時期出現(xiàn)的關(guān)于自然美的美學理論觀點。其基本涵義是：自然美之所以為美，在于作為審美客體的自然物象可以與人‘比德’，即從其中可以意會到審美主體的某些品德美?！盵10]作為例子，可以舉出孔子的“智者樂水，仁者樂山”(《論語·雍也》)，宋代林景熙《王云梅舍記》中“即其居累土為山，種梅百本，與喬松修篁為歲寒友”等。上述觀念有悠久的影響。后人將梅、蘭、菊、竹稱為“四君子”，與之相關(guān)。

雖然未見到直接援引“比德”論的影片，但是，我國科幻電影有關(guān)其他生物具備人類品性的描寫在思路上是和這種觀念一脈相承的。例如，我國《太空熊貓總動員》(2014)在保留熊貓、老鼠各自造型和習性基本特點的同時，賦予它們?nèi)烁裉卣?，使之以太空為舞臺上演了精彩的較量。比德之“德”在該片中至少體現(xiàn)在以下幾個側(cè)面：(1)團隊精神。太空熊貓賽車隊成員各有高招與法寶，如太空熊貓的太空紫竹、亮仔的能量光波、傻福的八卦神棍、熊貓?zhí)焓沟淖现袷骤C等。他們配合默契，得心應手。(2)維護主權(quán)。鼠司令企圖控制熊貓星球，派燕熊貓、豹熊貓與虎熊貓組成“火焰三人組”加入熊貓賽車，獲得冠軍，然后由他們將自己風風光光地接來，宣示統(tǒng)治權(quán)。這一企圖遭到太空熊貓賽車隊成員的堅決反對。(3)友情為重。由鼠司令混合恐龍基因和熊貓基因生產(chǎn)出的250(代號，寓指“二百五”，即傻頭傻腦、倔強莽撞)一度逃逸，成為太空熊貓小伙伴蛋蛋。后來，它對鼠司令效忠，將太空熊貓找到的神器“熊貓之魄”叼給鼠司令，又化身噴火恐龍，大打出手。但是，太空熊貓終于成功地喚起他對友情的記憶，使之重新變成蛋蛋。

比德的對立面是志怪，亦即描繪那些無法按常規(guī)予以人化的事物?？苹秒娪爸械拇罅抗治锞褪沁@樣產(chǎn)生的。描寫怪獸的科幻影片有許多，如我國香港《兩傻大鬧太空》(1959)、我國《北海怪獸》(2006)、我國臺灣動畫短片《NK戰(zhàn)士》(2013)等。比德重在求同，志怪重在別異。二者相輔相成，一起界定共同體的內(nèi)外界限。

(二)施仁：廣施仁愛與恩惠于他人

孔子強調(diào)“仁者愛人”，并主張“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顏淵》)。孟子說：“故推恩足以保四海，不推恩無以保妻子?！?《孟子·梁惠王上》)上述主張在精神上是一致的，就是強調(diào)廣施仁愛與恩惠于他人，不限于自己的家庭成員。正如李存山所說，“從孝悌到博愛，從中國文化方面來講，它確實沒有一個無法逾越的邏輯鴻溝，它是一個很正常的擴充?！盵11]

科幻電影中有不少關(guān)于施仁的描寫。例如，在我國《異空危情》(2010)中，為了幫助心理醫(yī)生蕭聽琴恢復記憶，在其丈夫的支持與參與下，漪蘆療養(yǎng)院的同事們根據(jù)心理劇原理設了一個局，以“平行世界”的名義引導她展開聯(lián)想和體驗，果真奏效。又如，我國《二重身之雙重戀人》(2016)描寫陸崇生總經(jīng)理因所在醫(yī)藥公司陷入三角債而煩惱。來自平行世界的同形人采用快刀斬亂麻的方法解決，就是讓向陸崇生討債的黑哥與欠陸崇生貨款的李總對接，二者基于需要互補簽訂合同。陸崇生因此擺脫煩惱，結(jié)果是皆大歡喜。我國《戰(zhàn)斗天使》(2019)描寫民營企業(yè)家石杰倫對養(yǎng)女石安娜的摯愛。他為她計之久遠，用虛擬世界和現(xiàn)實世界平滑銜接的方式，確保即使自己中途撒手人寰她也能順利接掌企業(yè)。

施仁的對立面是施暴，即將“己所不欲”強加于人。例如，我國《黑貓警長·翡翠之星》(2015)中的大猿博士將自己流浪太空多年歸咎于當年的合作伙伴羊山博士，思圖報復。他與逃犯“一只耳”狼狽為奸，瞄準羊山博士由宇宙飛船改建而成的航天博物館，計劃在該館舉辦開業(yè)典禮之際啟動飛船推進設備，將所有在場者流放到太空。上述陰謀被黑貓警長挫敗。

(三)美美：彼此欣賞以臻相互融合

這里所說的“美美”源自費孝通的名言：“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天下大同?！盵12]人們不僅要欣賞自身的美，而且要發(fā)現(xiàn)與欣賞他人的美，通過相互欣賞以達到在審美觀念上的融合，實現(xiàn)天下大同的目標。這段話不僅適用于個人之間的心理關(guān)系，而且適用于民族文化之間的關(guān)系，其宗旨是尊重文化多樣性，不僅要尊重自己的文化，而且要尊重其他民族的文化，實現(xiàn)世界文化繁榮的目標。

科幻電影展示了不同物種之間相互欣賞的可能性。例如，在我國《時空大魔王》(2018)中，來自2050年反社會組織的女殺手、生化機器人冷風愛上預定的暗殺對象，后者是2017年的高中生、2050年的大法官吳天。反社會組織的頭領達魔大將軍追到2017年，用電子技術(shù)重新控制了冷風，但她對于吳天的情感并沒有因此泯滅。因此，在達魔大將軍朝年輕的吳天開槍時，她挺身而出擋子彈，用生命為代價掩護了吳天。

“美美”的反面是“丑丑”，即揭人家的短，予以嘲笑，屬于社會歧視。我國臺灣《詭絲》(2006)突出了這樣做所產(chǎn)生的惡劣結(jié)果。本片中的小男孩陳耀西得了一種怪病，胸部和頸部不斷長出小腫瘤，遭到小朋友的嘲笑。他因此跳樓自殺，雖然未死，但其母仍然親手結(jié)果了他的性命，為的是讓他獲得解脫。將陳耀西鬼魂當成研究對象的日本科學家橋本因患糖尿病而失去一足(截肢)，經(jīng)常受到為其實驗提供支持的臺灣“國際交流署”署長的嘲笑。他忍無可忍，親手殺了署長，然后自殺。在受到歧視而選擇自盡這一點上，研究對象和研究主體居然殊途同歸。

上述比德、施仁和美美是建構(gòu)共同體所需要的三種重要觀念。比德重在真，即把握大自然萬物之真德性；施仁重在善，即通過推己及人做善事；美美重在美，即通過彼此欣賞以達到心理融合。它們的要旨是實現(xiàn)自然、社會和心理意義上的和諧。

三、止于至善：涉及共同體需要的行為

如前所述，共同體因需要而誕生，一經(jīng)形成便產(chǎn)生了自身的需要，后者不僅可以轉(zhuǎn)化成行為的內(nèi)驅(qū)力(即存在相應對象時的動機)，而且可以轉(zhuǎn)變?yōu)樵u價是非的標準，“善”“惡”“義”等范疇正是這樣來的?！吧啤本蜕圃趲椭餐w其他成員滿足需要，“惡”就惡在妨礙或破壞了共同體及其成員之需要的滿足，“義”就義在致力于維護共同體之需要。

(一)常態(tài)：善舉、惡行、義舉

善舉是符合共同體需要的行動，以特定共同體成員之間的相互幫助為特征。例如，我國短片《雷鋒俠》(2011)描寫生活在繁華都市最底層的清潔工鄭英雄化身懲惡揚善的雷鋒俠奔忙在大街小巷，向有需要的人們施以援手。在雷鋒俠感召之下，全國各地陸續(xù)出現(xiàn)了不少超級英雄，如盲俠、葫蘆娃俠、關(guān)云長俠、叫獸俠等。我國短片《熱血雷鋒俠》(2013)描寫大一學生薛飛加入英雄協(xié)會，學雷鋒不斷深入，拜盲俠為師，習得功夫。善舉是體現(xiàn)共同體利益、吻合共同體規(guī)范的。意識到大家都是共同體成員，需要同舟共濟，這是善舉的前提。

惡舉是違背共同體及其成員之需要的行動。例如，在我國《珊瑚島上的死光》(1980)中維納斯公司企圖制造一種新式武器威脅世界和平，這對人類而言是惡舉。如果某種行動破壞或傷害了人類某個共同體的規(guī)范、利益、經(jīng)驗、情感、使命、理想等要素，那么，就有可能被該共同體視為惡舉。例如，在我國香港《夕陽天使》(2001)中，姓陳的科學家開發(fā)出超級衛(wèi)星監(jiān)控系統(tǒng)“大觀世界”，本想交給所在城市的警察，但無良商人周磊將它占為己有。后者這種行為就是對于市民共同體的惡舉。

義舉是維護共同體需要的行動，表現(xiàn)為懲惡揚善、激濁揚清，不惜作出自我犧牲等。例如，我國《瘋狂的兔子》(1997)描寫西伯爾星人試圖以被他們洗腦的地球兒童豆豆為中介實施入侵。人類科學家想通過模擬弄清李大米的演變軌跡，需要一個孩子來做試驗。女生然然挺身而出，冒著變成植物人的危險充當被試對象，幫助科學家完成研究。這就是義舉。又如，我國香港《黑俠2》(2002)描寫富有正義感的基因改造戰(zhàn)士強風反對神秘軍事組織控制，并打敗瘋狂科學家及其變種人手下。這也是義舉。

不同共同體成員之間的交互，在某些條件下是善的，因為這些共同體或者享有相似的價值觀，或者有可能形成更高層次的共同體，或者可以通過協(xié)作來滿足彼此的合理需要；在另一些條件下是非善的，如果這些共同體沒有相似的價值觀，或者沒有可能形成更高層次共同體，或者處于對抗狀態(tài)的話。我們可以從這個觀點看外星人與地球人的關(guān)系。譬如，我國微電影《十二星座發(fā)財夢·水瓶座我信》(2012)中的大學生陸琪琪利用自己與外星人的交情來滿足老師和同學對外星人的好奇心，這屬于善舉。我國《瘋狂的兔子》(1997)描寫外星人介入地球兒童的活動，使一些小學生變得瘋狂野蠻，這違背了地球人共同體的需要，因此構(gòu)成了惡舉。我國《太空營救》(2001)描寫外星女孩來地球協(xié)助三個小男孩救回動物節(jié)上被蜥蜴人盜走的大熊貓，這有利于滿足地球人共同體的需要，因此可視為義舉。

(二)變體：偽善、佯惡、假義

“善”“惡”“義”等范疇都有其變體。大致而言，人類共同體內(nèi)部有和這些范疇相適應的行為規(guī)范、制裁機制和輿論環(huán)境，每個成員都感受到相應的壓力。與此同時，人們又都有和個人需要及其延伸(比如親朋好友的需要)相適應的利益與訴求。當上述二者不一致的時候，人的心理會被扭曲。偽善、佯惡、假義就是因此而出現(xiàn)的現(xiàn)象。

作為道德范疇的“偽善”有言行不一、雙重標準等表現(xiàn)。根據(jù)王宏的看法，從宗教學視角看，偽善是“法利賽式”(Pharisaism，對宗教教義或道德規(guī)范假裝遵守而心里卻不以為然)，是一種根本惡；從心理學視角看，人具有道德偽善動機，偽善是道德作秀；從社會學視角看，偽善是自我欺騙的社會生存策略，道德脫離產(chǎn)生偽善；從倫理學視角看，偽善是對道德法則的顛倒，是只顧動機、不切生活實際的德行意識，是“平庸之惡”，是“為善而善”。總而言之，偽善是惡的一種隱存樣態(tài)，是道德做假與道德欺騙，是個體倫理與社會倫理沖突的結(jié)果，是道德信念與道德行為背離所致[13]。我們可以將偽善理解為當事人因迫于共同體壓力而有意掩飾其惡、作秀其善的現(xiàn)象。就此而言，科幻語境與現(xiàn)實語境沒有顯著區(qū)別。例如，在我國動畫片《圣蛋傳奇之豬公的骰子》(2018)中，玻色子星系的蘿卜星人販賣軍火，勾結(jié)盟首豬星人，挑起雞蛋星與蘋果星之間的戰(zhàn)爭。豬老大在蘋果老大面前裝出公允正派、不偏不倚的樣子，實際上籌劃打劫。過后，蘿卜老大一針見血地指出：“豬哥，你將奸詐隱藏于偽善之中，真是衣冠禽獸的標兵?！睂τ趥紊疲梢詤⒁娪《取段业膫€神啊》(Peekay，2014)關(guān)于神棍的描寫，還有我國《夜不語之終極驅(qū)魔》(2018)所塑造的香港乘風生物科技集團的代表楊俊飛的形象等。

佯惡(false evil)亦稱“偽惡”(Pseudo evil)，其特點是傳聞與實際、外表與內(nèi)心、主觀與客觀不一致，未必是(或不完全是)真的惡。英、美合拍片《星塵》(Stardust，2007)中的飛船船長莎士比亞以窮兇極惡著稱，其實是很和善的人。我國《超能少年之烈維塔任務》(2009)中的白教官也是這樣的人物。他有魔鬼般兇惡的外表，只有這樣，他才能向家長兌現(xiàn)下述承諾：“夏令營結(jié)束，保證你們的孩子變成一只乖乖的小白兔！”實際上，他內(nèi)心善良溫柔。這樣的人物設定有助于增強沖突的喜劇性。至于好人為什么要裝壞人、善人要露出惡相、內(nèi)心溫柔者要顯得窮兇極惡，推測起來可能是由于自己作為善良者吃過虧，覺得佯惡就不那么受人欺負，還有便是企圖隱藏自己敏感而又容易受傷的內(nèi)心。除此之外，職業(yè)角色需要顯得威嚴、在氣勢上壓倒別人，可能也是原因之一。佯惡至少可能朝兩個方向轉(zhuǎn)化：一是獲得理解，成為表里如一的真善。例如，在我國《控制》(2013)中，主角馬克假裝自己作為保險公司經(jīng)理做過偽證，吸引黑幫老二來控制他，并和警方配合，讓此人有機會吞下800萬贓款，胃口變得越來越大，和黑幫老大的矛盾因此尖銳化。黑幫老二最終死于和老大的火并中，黑幫老大則被警察抓獲，馬克的人品則為公眾所理解。二是越走越偏，成為違背規(guī)范的真惡。我國《被光抓走的人》(2019)中的筷子就屬于后者。他以討債為業(yè)，看起來兇惡，內(nèi)心卻十分柔軟。他一心想為同性戀人復仇。在警方因缺乏證據(jù)無法拘捕嫌犯時，自己動手殺了那家伙。這種行為受偏執(zhí)的愛的支配，客觀上構(gòu)成了犯罪，但在他心里卻可能認為是在伸張正義、維護真情?？曜釉跒槿松吓c所邂逅的社科院研究員形成對比。后者外表文氣柔弱，內(nèi)心卻是僵硬邪惡，只因妻子做菜放了自己不愛吃的蔥就將她掐死。由于有這樣的設定的緣故，觀眾仍可能將同情投給筷子。

“假義”(don a pious mask)一詞通常不單用，僅出現(xiàn)在“假仁假義”之類成語中。孟子說：“舜明于庶物，察于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孟子·離婁章句下》)廖名春就這段話指出：“第二個‘行’，當訓為‘言’‘說’。此句意為‘要依仁義行事，不能只說說而已’。孟子反對的不是‘勉強施行仁義’，而是只說不做的‘假仁假義’?！盵14]以我們今天的觀點看，“由仁義行”，是將仁義當成已經(jīng)內(nèi)化的社會規(guī)范或行動的出發(fā)點，“行仁義”不過是將仁義視為某種工具、策略或者操縱社會印象的手段。上述區(qū)分在科幻語境中同樣存在。例如，我國《東宮皇子》(2016)描寫啟明星的啟王接受地球傳道者所傳播的儒家思想并希望身體力行，我國《了不起的小家伙們》(2017)描寫璐璐用撿破爛的錢幫助流浪漢，這是“由仁義行”。下例屬于“行仁義”：我國動畫片《黑貓警長·翡翠之星》(2015)中的羊山博士通過全息投影為自己的失誤造成其友異能猿滯留太空向他道歉，但異能猿認為羊山博士當初是故意這樣做，如今又來假惺惺，斥責他是假仁假義，決意復仇。

偽善、佯惡、假義之類現(xiàn)象的存在，增加了社會生活的復雜性。實際上，共同體的內(nèi)外部關(guān)系彼此交織，情境千變?nèi)f化，價值鏈縱橫交錯，這往往促使當事人采用某種策略來應對，求得與環(huán)境的適應，同時減輕自己內(nèi)心的緊張和壓力，由此造成了真實為人與外部表現(xiàn)之間的差異，有關(guān)識人之法的研究因此提上議事日程，我國古代《呂氏春秋·論人》、劉劭《人物志·八觀》等都是專論。

(三)至境：至善、極惡、大義

“善”“惡”“義”作為題旨在文藝作品中是很常見的。某些作品將“善”“惡”作為界限分明的范疇來加以表現(xiàn)，以善善惡惡為“義”；也有些作品矚目于“善”“惡”的相互滲透，“寓價值評判于溫情的批判。一是描寫小惡大善之人，從一個特殊角度展示人性之善。二是塑造大惡小善之人，既批判人性中的動物性及探尋惡人成為惡人的原因，又展示‘性本善’的‘善根’，表達自己的人性理想，以惡人的‘小善’裝點詩意?！盵15]與現(xiàn)實題材的作品相比，我國科幻電影相對關(guān)注至善、極惡與大義。

“至善”一詞兼有最好的辦法、最理想的情況、最高境界的道德修養(yǎng)等含義。《禮記·大學》稱：“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于至善?！比玎崄喢匪裕爸袊軐W注重德性之善，西方哲學重視科學之真。馬克思主義哲學抓住實踐之善，引導人通過改造世界，實現(xiàn)人自由而全面發(fā)展的共產(chǎn)主義社會的終極目標。人真正占有‘人’的本質(zhì)，其實質(zhì)是實現(xiàn)至善。中國哲學、西方哲學和馬克思主義哲學，其最終目的都是追求至善，使人獲得幸福。善或者道德為人的存在提供了某種保證，也因為此，至善便成為人追求的終極目標。這種終極目標的實現(xiàn)，必須要通過德性行為的實踐方可獲得?！盵16]

科幻電影所關(guān)注的至善與其說是內(nèi)省式的道德修養(yǎng)，還不如說是外在化的濟世之心。例如，在我國《請叫我救世主》(2017)中，漫畫家劉神之所以被當成救世主，既不是由于他以“神”為名，也不是由于他掌握了經(jīng)天緯地的本領、吸引了不計其數(shù)的信徒或者建立了無與倫比的偉業(yè)，而是因為他通過破譯預言書羊皮卷，發(fā)現(xiàn)外星使徒入侵地球是對人類污染環(huán)境的審判。不治理好環(huán)境，人類是沒有出路的，再強大的機甲戰(zhàn)士都無法抵御其進攻。主持開發(fā)機甲戰(zhàn)士的科學家因此恍然大悟，將此事上報聯(lián)合國，使人類棄舊圖新。劉神此舉從根本上扭轉(zhuǎn)了人類救亡圖存的方向，不僅吻合生態(tài)價值觀，而且惠及全人類，可以稱得上是“至善”。我國《海帶》(2017)中的精神病患者衛(wèi)仁磊也是個救世主式的人物。其至善并非因為他的姓名與“為人類”諧音，而是由于他執(zhí)著地向人類發(fā)出“海帶星人要來了”的警示。此人并非先知，只是因為精神病院舉辦了很無聊的放風活動，他在水上釣出了一枚會說話的海帶，海帶告訴他“地球要玩兒完了”。他急于就此事提醒世人警惕，遺憾的是他怎么說別人都不信，可貴的是盡管別人不信他還繼續(xù)說，于是釀成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拯救人類大行動。該片的相關(guān)描寫使人想起“物極必反”的道理，“至善”可能被當成“不善”，“不善”或許是“至善”，兩極相通。我國《伊阿索密碼》(2018)中的拉法爾總裁姚先遠經(jīng)常將自己當成為人類尋找癌癥克星的救世主。但對于當事人來說，他卻是將人變成怪物的魔鬼。姚先遠明白自己為治療癌癥而引入的病毒會產(chǎn)生使人變異怪物的副作用，因此是天使與魔鬼的統(tǒng)一體。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

與“至善”相關(guān)提法有“積小善，成大善”、“慈善是施小善，革命則是行大善”等[17]，這方面的用法存在分歧。在我國《快樂星球之三十六號》(2018)中，Q星球的Q博士用損招摧毀快樂星球，三十六號作為唯一幸存者逃到地球，以生物人形態(tài)被馬老漢收養(yǎng)，民政局的王主任阿姨來了，夸獎馬老漢是大愛大善之人。這是視慈善為大善?！案锩钡暮x比較復雜，我國動畫片《快遞俠》(2018)涉及農(nóng)業(yè)革命，我國《人工少女》(2018)涉及社會革命，我國《筒子樓超人》(2019)涉及能源革命，但都未充分展開。我國《時間逆流》(2018)描寫游戲中反人類的匪首宣稱：“人類將因為我的誕生進化為擺脫了肉身的超級人類。所有的低等級人類都將被消滅，而所有的人工智能機器人將成為全新的人類?！薄拔揖褪俏磥硎澜绲脑煳镏?，未來世界將全部聽我一人指揮。我將迫使人類進化為超級人類，人類將告別死亡和疾病，這將是人類進化與革命！”這個意義上的革命也許對虛擬人來說是大善，對本真人來說則是極惡，在影片中是被否定的。

“極惡”意為罪大惡極或十分惡劣。根據(jù)漢代班固記載，“傳曰：‘貌之不恭，是謂不肅，厥咎狂，厥罰恒雨，厥極惡。”(班固《漢書》)這是說為政者如果態(tài)度不恭敬、不嚴肅，狂妄輕率；君主不以民意為懷，臣下虐待百姓，上天就以大雨不停作為懲罰。洪澇導致歉收，百姓衣食無著，就會作奸犯科，因此說它后果特別嚴重。后來涉及“極惡”的成語通常是指大壞蛋的特征，如罪大惡極、窮兇極惡、大奸極惡、極惡不赦等。在現(xiàn)實生活中，可以觀察到小惡不改致大惡、小善不積成大兇的現(xiàn)象。在科幻語境中，我們可以將對人類利益與福祉造成嚴重傷害的行為視為大惡，將企圖毀滅人類的行為視為極惡。例如，我國《三休之火星歸來》(2016)中科學家戴維和投資商奧德里奇想找到核心能量石以毀滅人類，我國《機械嬌娃》(2017)中手辦人頭領Cos霸主打算攻占地球、毀滅人類，我國《我的魔姬女友》(2017)中外星人準備大肆入侵地球、毀滅人類，我國《外星人》(2017)描寫來自克拉星球的移民副統(tǒng)帥亨利想用高科技毀滅人類。對地球人來說，這些威脅之源有的來自人類內(nèi)部，有的是人類產(chǎn)品的異化，有的在外面虎視眈眈，有的已經(jīng)從外星混入人類內(nèi)部。應當看到：所謂“毀滅人類”的威脅，有時被別有用心的人拿來搬弄是非，正如我國《天穹之幻境重生》(2017)所描寫的那樣。在該片中，游戲公司極“左”派人士認為人工智能艾利是想毀滅人類的瘋子。后來的事實證明：他們都被公司老板玩于股掌之上。因此，極惡原非惡，陰謀才是惡。在我國《戰(zhàn)斗天使》(2019)中，熱巴麗姬利用傳感器搜括VR公司齋藤系統(tǒng)27億用戶的記憶，其對手蘇菲斥責她這樣做是在毀滅人類。熱巴麗姬說：“我這是在造福人類。人的痛苦均來自回憶，把回憶抹殺掉，重置情感，人們不都開心了嗎？”這類例子令人想起兩極相通的道理。極惡可能是極善，問題在于由誰、以什么標準進行評介。

“大義”兼有正道、大道理、要義、要旨等含義，又指夫婦之義(謂婚姻)。相關(guān)成語中，大義滅親、深明大義、大義凜然、大仁大義是就堅持正義原則而言，微言大義、曉以大義、深文大義是就大道理而言。古代所說的“《春秋》大義”關(guān)系到天下公平、天子地位、諸侯相處、文化認同等要義[18]，今人所說的“民族大義”關(guān)系到民族權(quán)利、民族尊嚴、天下安危、國家興亡等要旨，“人類大義”則和習近平所提出的“人類命運共同體”相關(guān)，如周顯信、羅馨說：“‘人類命運共同體’是中國基于倫理視角作出的正確價值判斷，包含著世界大利、人類大義。”[19]在我國科幻電影中，人類大義是在與毀滅人類的威脅作斗爭的過程得以彰顯的。例如，在我國《墓志銘》(EPI，2016)中，科學家李熵教授為將劫后幸存者的意識轉(zhuǎn)生于機械記憶體開發(fā)出手術(shù)系統(tǒng)“墓志銘”，不料后者發(fā)生異變，指揮轉(zhuǎn)生者對人類進行屠殺。李熵教授被迫建立“HRO人類反抗組織”，與之對抗。我國《未來機器城》(2019)塑造了“渾身正氣”的機器人7723的形象。它與企圖毀滅人類的戰(zhàn)王機器人決斗，是拯救人類的大功臣，卻沒有任何居功自傲。

以上對于至善、極惡、大義的探析，是以人類共同體為基準所進行的分析。在更宏觀的意義上，這些范疇是否仍然存在應用價值呢？這需要銀河生態(tài)學、宇宙生態(tài)學之類學科的觀照，需要銀河共同體、宇宙共同體之類組織的定位，需要科幻電影編導更為恢弘的想象。如果將“止于至善”理解為在創(chuàng)意上追求最高境界、最佳水平、最新思路的話，那么，這種追求實際上沒有止境，原因之一在于至善本身的動態(tài)性。這一點又是由共同體的外延和內(nèi)涵處于不斷擴展和更新之中所決定的。

本文從“人以群分”的角度考察對于共同體的需要，從“推己及人”的角度考察基于共同體需要的觀念，從“止于至善”考察涉及共同體需要的行動，其要旨用我國古代的術(shù)語來說是“四海一家”，用當代西方的術(shù)語來說是“世界性”(cosmopolitan)、“世界化”(cosmopolitanization)，或者“世界主義”(cosmpolitanism)。我國科幻電影為理解上述要旨提供了生動的例證，值得深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