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詠寒食詩考異
——以《唐詩品匯》為中心

郭殿忱

（北華大學(xué)文學(xué)院，吉林吉林132013）

引言

據(jù)相關(guān)文獻(xiàn)記載，寒食有自然與社會(huì)雙重屬性。首先，寒食與二十四節(jié)氣中的冬至、清明相關(guān)聯(lián)?！妒挛锛o(jì)原》引北周宗懔所撰《（荊楚）歲時(shí)記》云：“去冬至一百五日，即有疾風(fēng)甚雨，謂之寒食（禁火三日）”［1］305，而禁火之事由來久矣?！吨芏Y·司烜》云：“春秋，以木鐸修火禁?！编嵭ⅲ骸盎鹦且源撼?，以秋入，因天時(shí)而戒。”唐代賈公彥疏曰：“春，謂季春；秋，謂季秋?！鸾^用火之處及備風(fēng)燥。”［2］657用現(xiàn)代漢語意譯，即是在暮春風(fēng)大、秋末物燥之時(shí)，官府命人敲梆子提醒人們防火。又，冬至在古代是個(gè)十分重要的節(jié)日。古人認(rèn)為從此日開始陽氣上升（晝漸長）陰氣下降（夜?jié)u短）。再經(jīng)小寒、大寒、立春、雨水、驚蟄、春風(fēng)到清明，剛好七個(gè)節(jié)氣一百零五天，故古人稱寒食為“一百五”或“一百六”。這是從自然界的物候?qū)用婵春场?/p>

其次，從社會(huì)文化層面看寒食：它與上巳修禊、清明祭祀、紀(jì)念介子推均有關(guān)聯(lián)。先看《事物紀(jì)原·祓禊》所云：“《韓詩》曰：‘三月桃花水下之時(shí)，鄭國之俗，以上巳（三月上旬的巳日）于溱、洧（二河）之上，執(zhí)蘭招魂續(xù)魄，祓除不祥?！蚣s《宋書》曰：‘魏以后，但用三日，不用巳也。’《歲時(shí)記》：‘按《周禮》，女巫有歲時(shí)祓除之事?！编嵶⒃疲航裆纤人现?。又《論語》：“‘暮春者，春服既成，浴乎沂，風(fēng)乎舞雩?！^水濱祓除，由來遠(yuǎn)矣?！保?］304上巳與寒食都在暮春三月，作為文化節(jié)日又均有儀式感，故宋之問、王維詩中皆將其相提并論。詳下文。

清明節(jié)踏青掃墓的習(xí)俗亦來自遠(yuǎn)古?！妒挛锛o(jì)原·拜掃》稱：“宗子去在他國，庶子無廟，孔子許望墓以時(shí)祭祀?！逗鬂h書·光武紀(jì)》云：‘建武十年八月，幸長安，有事十一陵，蓋躬祭于墓也。即今上墳拜掃，蓋起于此’?！庇衷疲骸伴_元二十二年，敕寒食上墓。禮經(jīng)無文，近代相傳，浸成俗?！耖g視上所行，因習(xí)以為俗也?！保?］306誠如應(yīng)劭在《風(fēng)俗通義》中所言：“上行下效，謂之風(fēng)；人心安定，謂之俗?！?/p>

介子推隱綿山抱木而焚事，最早見于《莊子·盜跖》：“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保?］587《楚辭·九章·惜往日》亦云：“介子忠而立朽兮。”王逸注：“介子，介子推也。昔文公被驪姬之譖，出奔齊、楚，介子推從行。道乏糧，割股肉以食文公，文公得國，賞諸從行者，失忘子推。子推遂逃介山隱。文公覺寤追而求之，子推遂不肯出。文公因燒其山，子推抱樹，燒而死。故言‘立枯’也。”［4］247此外，《新序·介士》、蔡邕《琴操》、王肅《喪服要記》、周斐《汝南先賢傳》皆言此事。但晉代陸翙《鄴中記》據(jù)《左傳》《史記》等公認(rèn)的“信史”未載此事，提出質(zhì)疑。然考證史志，此事與當(dāng)?shù)孛袼讌s難解難分：《事物紀(jì)原·禁火》稱：“后漢周舉遷并州太原。舊俗以介子推焚骸，一月斷火，（周）舉移書廟云：‘寒食一月，老小不堪，今則三日而已?！保?］305”事詳《后漢書·周舉傳》［5］594，同書《子推》云：“故俗每寒食前一日，謂之炊熟，則以面為蒸餅樣團(tuán)棗附之，名為‘子推’。穿以柳條，插戶牗間?！痹跁x地，不獨(dú)干糧名子推，綿山亦稱介山或介休山。北周改定陽郡為介休郡，唐武德元年改稱介州，治所在介休縣。

晉地首府太原，商朝時(shí)稱唐國，西周稱北唐，春秋稱晉陽邑，戰(zhàn)國屬趙地，秦統(tǒng)一后為太原郡，逮及唐代，太原為李淵發(fā)跡之地，為紀(jì)念此事，曾稱太原為北京。《新唐書·地理志（三）》：“河?xùn)|道汾州西河郡，望（列輔、雄之后，緊、上、中、下之前的第三等州郡）。本浩州，武德三年更名。……縣五。（有府十二，曰嘉善、……介休……清勝。）西河……介休。（望，——即列赤、畿之后，緊、上、中、下之前的第三等縣——義寧元年以介休、平遙置介休郡，……有雀鼠谷，有介山。）”［6］1004

明代高棅廣選有唐一代之詩，編成《唐詩品匯》（以下省稱《品匯》）。其中收宋之問等十一人題詠寒食詩十三首，今以之與唐以降諸多總集、別集、選集、全集所錄作品比勘，發(fā)現(xiàn)從作者、詩題到詩中字、詞、句均有歧說、異文若干。惜前賢、時(shí)雋對此多持“述而不作”觀點(diǎn)，只簡單注：某書作某某。我今不揣淺陋，試從“知人論世”“以意逆志”角度對歧說、異文間的是非優(yōu)劣加以按斷——給出“宜各從長”之結(jié)論，借以求教于讀者，特別是涉事之地的方家。

一、七言古詩 四人五首

（一）宋之問二首

1. 寒食陸渾別業(yè)

洛陽城里花如雪，陸渾山中今始發(fā)。

旦別河橋楊柳風(fēng)，夕臥伊川桃李月。

伊川桃李正芳新，寒食山中酒復(fù)春。

野老不知堯舜方，酣歌一曲太平人。［7］216

詩題，《全唐詩》作《寒食還陸渾別業(yè)》［8］156。按：春秋時(shí)代陸渾戎活動(dòng)在今河南洛陽嵩縣一帶。漢代因陸渾山而置陸渾縣，隋唐沿用之。宋之問在此建有別墅，作有《初到陸渾山莊》《游陸渾南山》《陸渾山莊》等詩。從詩中“旦別”“夕臥”等敘述行止看，有“還”字才能概括之。

“臥”，《全唐詩》作“臥”。按：《說文》無“臥”而有“臥”，釋之曰：“休也。從人、臣，取其伏也。”［9］169“臥”是個(gè)“比類合誼”的會(huì)意字?！芭P”今為規(guī)范漢字。

“復(fù)春”，即有多種叫春的好酒。《唐國史補(bǔ)》列舉的名酒有“滎陽之土窟春、富平之石凍春、劍南之燒香春”［10］60。后者即沿用至今的“劍南春”，還未包括李白酷嗜的“老春”。酒仙作有奇葩之詩《哭宣城善釀紀(jì)叟》：“紀(jì)叟黃泉里，還應(yīng)釀老春。夜臺無李白，酤酒與何人？”

“堯舜方”，上書作“堯舜力”。《唐詩別裁集》（以下省稱《別裁》）同。按：由洛陽本地學(xué)者編著的《洛陽古代山水詩選》亦作“堯舜力”［11］224。似是。因無論“堯舜之仁”，還是“堯舜之道”都要身體力行地實(shí)踐來推行。

另，此詩前四句末字的“雪、發(fā)、月”同押上古音“月部”。后四句中的“新、人”押“真部”；“春”押“文部”，屬“真、文合韻”。與中古韻不同，與今韻更差之甚遠(yuǎn)。

2. 寒食江州滿塘驛

去年上巳洛橋邊，今年寒食廬山曲。

遙憐鞏樹花應(yīng)滿，復(fù)見吳洲草新綠。

吳洲春草蘭杜芳，感物思?xì)w懷故鄉(xiāng)。

驛騎明朝發(fā)何處？猿聲今夜斷君腸。［7］276

詩題中的“滿”字下，《全唐詩》注云：“一作‘蒲’”。［8］156《新唐書·宋之問傳》載：“宋之問字延清，一名少連，汾州（西河縣）人。……中宗將用為中書舍人，太平（公主）發(fā)其知貢舉時(shí)（主持科舉考試）賕餉狼籍，下遷汴州長史，未行，改越州長史。”［6］5750此詩似作于貶途?？飶]正在此州中。滿塘驛具體位置待考，但元代在今江西置蒲塘站，明代改為蒲塘驛。而今漢語中的“驛站”是由“郵驛”與蒙古語中的“站赤”合并而來。疑修纂《全唐詩》的詞臣注“蒲”字，系由此而來。宋之問屢遭貶謫，流放途中他還作有《途中寒食題黃梅臨江驛寄崔融》一詩。

“鞏樹”，似指鞏洛之間樹，與之對應(yīng)的吳洲，乃指水鄉(xiāng)澤國吳地之水中島嶼。

（二）王維一首

寒食城東即事

清谿一道穿桃李，演漾綠蒲涵白芷。

谿上人家凡幾家，落花半落東流水。

蹴踘屢過飛鳥上，鞦韆競出垂楊里。

少年分日作遨遊，不用清明兼上巳。［7］325

（劉云：自是活動(dòng)。）

王維是純粹的山西人，天資聰慧，加之飽讀詩書，對寒食、清明、上巳的典故稔熟于胸，但此詩未及學(xué)問，他以山水田園詩圣手與南宗畫派宗師雙重身份，為世人畫了一幅動(dòng)感鮮活的水墨畫，前四句為自然風(fēng)光，后四句為風(fēng)俗畫：球每每比鳥飛得還高；秋千蕩起于垂楊林；青年人自春分日起便恣情游樂，哪里等清明節(jié)和上巳日的到來！

“谿”，《唐音》作“溪”。［12］194《全唐詩》從之。［8］290按：1955 年國家公布《第一批異體字整理表》，其中規(guī)定“谿”為“溪”的異體字，一般情況下不再使用。下文所言正異體字，除有說明者外，均據(jù)此表。

“半落”，《王維詩選注》作“共落”。［13］182，以常理思之，雖說一道清溪穿過桃李林，然而桃李之花不會(huì)全落入水中才是?！鞍搿币寻ā按蟀搿痹趦?nèi)為是。

“鞦韆”，《唐音》作“秋千”，后者為簡化后的規(guī)范字。

“遨遊”，上書作“遨游”。按：“游”“遊”今雖為正異體字，但有一點(diǎn)必須說明：但凡涉水事物，如游泳、江河的上中下游，絕不可寫作“遊”。

又，“李、芷、里、巳”在上古韻“之部”，“水”在“微部”，屬“之、微合韻”。

（三）王建一首

寒食行

寒食家家出古城，老人看屋少年行。

丘隴年年無舊道，車徒散行入衰草。

牧童驅(qū)牛下塚頭，畏有人家來灑掃。

遠(yuǎn)人無墳水頭祭，還引婦姑望鄉(xiāng)拜。

三日無火燒紙錢，紙錢那得到黃泉？

但看隴上無新土，此中白骨應(yīng)無主。［7］353

此詩沿襲引言中所以說開元二十二年（734）玄宗敕寒食掃墓之風(fēng)俗。

“隴”，《王荊公唐百家詩選》（簡稱《百家》）作“垅”，［14］172是。

“車徒散行”，《全唐詩》注：“一‘作車蹤散亂’”［8］747，似更契合“入衰草”三字。

“塚”，《唐音》作“?！薄０矗骸摆?、塚”今為正異體字。

“人家”，上引三書皆作“家人”，是。清代考據(jù)大師何焯在詩末句下寫出批語：“與‘家人’句反應(yīng)。”即有主墳與無主墳相對比。

（第二個(gè)）“紙錢”，《全唐詩》注：“一作‘哀哀’?！卑矗汗旁姵Ｓ脴犯械摹绊斦娓瘛毙揶o方法?！凹堝X”較佳。

另，何焯還于“望鄉(xiāng)拜”下批注云：“遠(yuǎn)人二句，插在中間，則前后兩段皆誤為名利所牽，不能上先人之丘，觸目驚心，更不徒變化不直致也?！保?4］172可資讀者參考。

此外，王建還作有《寒食》《寒食日看花》《寒食憶歸》等詩。

（四）白居易一首

寒食詩

烏啼鵲噪昬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

風(fēng)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

棠棃花映白楊樹，盡是生死離別處。

（東坡云：“余與郭生游南溪，主簿吳亮置酒。郭生善歌，酒酣發(fā)聲，座為凄然。郭生言恨無佳詞，因改樂天《寒食詩》歌之。每句雜以散聲，坐客有泣者。)

詩題，《全唐詩》作《寒食野望吟》。按：爬梳白居易詩，題中有寒食者十余首。“野望吟”三字最能概括此詩內(nèi)容。首二句作“丘墟郭門外，寒食誰家哭？”按：“郭門外”呼應(yīng)“曠野”，“哭”與“哭不聞”相續(xù)。無“清明”更突出“寒食”。另，“昬”字，今為“昏”之異體字。“棃”，亦為“梨”的異體字。

“生死”，上書作“死生”，是。古文獻(xiàn)中多言“死生”，如《論語》“死生有命”［2］2503，《左傳·昭四》“死生以之”［2］2036，《孝經(jīng)》“死生之義備矣。”［2］2561卷帙浩繁的《十三經(jīng)注疏》只《春秋穀梁傳·襄十九》一處作“生死無所加其怒”。［2］2429

二、七言絕句 三人三首

（一）王維一首

寒食汜上作

廣武城邊逢暮春，汶陽歸客淚沾巾。

落花寂寂啼山鳥，楊柳青青渡水人。［7］442

詩題，天寶三載（744）成書的《國秀集》作《途中口號》。［15］320考：此詩系王維由貶所濟(jì)州汶陽（今山東寧陽）返長安，途徑廣武城（今河南滎陽）所作。正逢寒食日，渡汜水時(shí)口占（即口號）一首。二題一事，各有側(cè)重而已。

“淚”，《唐人萬首絕句選》（系從宋代《萬首唐人絕句》中選出，以下簡稱《唐人》）作“淚”。［16］151按：“淚”為形聲字，“淚”為會(huì)意字，“淚”“淚”今為正異體字。

“沾”，《國秀集》作“霑”。按：沾字多音多義，只在濡濕、浸潤的意義上與霑通用?！罢础㈦暋苯耠m為正異體字，但“沾沾自喜”絕不可寫作“霑霑自喜”。

“落花”，《王維詩選注》作“花落”，實(shí)太欠佳。與下句名詞“楊柳”對舉，自然應(yīng)為名詞“落花”為是。

（二）韋應(yīng)物一首

寒食寄京師諸弟

雨中禁火空齋冷，江上流鶯獨(dú)坐聽。

把酒看花想諸弟，杜陵寒食草青青。［7］453

詩題，唐代令孤楚所編《御覽詩》無“京師”二字。［15］580按：詩中杜陵在今陜西西安東南，為當(dāng)時(shí)長安著名之景點(diǎn)——樂游原——此處指代京師，與詩題呼應(yīng)，甚佳。又，《唐人》只作《寄諸弟》［16］174連涵融詩的“寒食”都沒了，更是“省簡”得太離譜！

另據(jù)《韋應(yīng)物詩集系年校箋》載：此詩作于貞元三年（787）春，江州刺史任上。［17］397

“看花”，上引書注：“嵩山堂本作‘（看）山’。注曰：一作‘（看）花’?！卑矗号c“流鶯”的鳥語，相對“花香”似佳，而與“杜陵草青青”關(guān)聯(lián)，“山”字佳；“花、山”二字皆為平聲，視此詩為律絕，亦兩可。而舉凡兩可之字詞，均應(yīng)依從早出之書或版本。

又，韋應(yīng)物于建中四年（783）滁州刺史任上，作有《寒食日寄諸弟》詩：“禁火曖佳辰，念離獨(dú)傷抱。見此野田花，心思杜陵道。聯(lián)騎定何時(shí)？予今顏已老?！保ㄖ淮肆洌?7］302，更證明《品匯》所錄詩，題中“京師”二字不可少。

另，韋應(yīng)物篤于友愛，詩集中寄諸弟詩很多。短至三字詩題，更不可取。

“流鶯”，是一種唐詩中常見的自然現(xiàn)象。說的綠繡眼科鳥類黃鶯（古人常與黃鸝相混淆）群飛覓食，常從一處快速轉(zhuǎn)移到另一處，出現(xiàn)“流鶯”景象。李商隱作《流鶯》詩云：“流鶯漂蕩復(fù)參差”，觀察至細(xì)，狀物極真。

（三）韓翃一首

寒食

春城無處不飛花，寒食東風(fēng)御柳斜。

日暮漢宮傳蠟燭，青煙散入五矦家。

（《唐史遺事》云：德宗時(shí)制誥闕人，上批曰：“與韓翃”。時(shí)有同姓名者中書，再具二人同進(jìn)，上書翃《寒食詩》，末批：“與此韓翃?！保┌矗哼@確是一首好詩！多入后世選家法眼。特別是被清代孫洙（蘅塘退士）選入《唐詩三百首》后更是家喻戶曉，廣為吟誦。

詩題，《全唐詩》題下注：“一作《寒食日即事》”［8］620似更準(zhǔn)確。又，《別裁》題下注：“燭以傳火，清明日取榆柳之火賜近臣，此唐制也?！保?8］663

“春城無處”，《全唐詩》注：“一作‘（春）風(fēng)何（處）’”。按：下句有“東風(fēng)”，二詞疊床架屋，甚是累贅也！

“飛花”，《才調(diào)集》作“開花”。［15］1178《唐詩紀(jì)事》（省稱《紀(jì)事》）從之。［19］469更云：為德宗御批。考：此事出自唐代孟棨所撰《本事詩》，原文作“春城無處不飛花”。［20］10皇帝御批，似不容改。再看風(fēng)中御柳斜、青煙散入情景，桃李落英繽紛，實(shí)更有詩情畫意。

“日暮”，《全唐詩》注：“一作‘一夜’”。按：元稹云：“特敕宮中許燃燭”，日暮天將黑，為是。

“青煙”，唐人作“輕煙”。按：蠟燭之煙比較輕散，似是?！盁?、煙”是互換聲符的正異體字。

關(guān)于“五侯（矦）為侯之異體字）”，唐人好以漢代故事說事?！稘h書·元后傳》：河平二年（公元前27），成帝悉封諸舅：王譚為平阿侯；商，成都侯；立，紅陽侯；根，曲陽侯；逢時(shí)，高平侯。《后漢書·宦者傳》：桓帝封單超新豐侯，徐璜武原侯，具瑗東武陽侯，左琯上蔡侯，唐衡汝陽侯。五人同日封，世謂之“五侯”。清代女學(xué)者陳婉俊補(bǔ)注《唐詩三百首》云：“唐代宦官之盛，不減于桓、靈，詩比、諷深遠(yuǎn)。”［21］卷八5，此論代表古今多數(shù)學(xué)者的觀點(diǎn)。

三、五言律詩 二人二首

（一）李商隱一首

寒食行次冷泉驛

歸途仍近節(jié)，旅宿倍思家。

獨(dú)夜三更月，空庭一樹花。

介山當(dāng)驛秀，汾水遶關(guān)斜。

自怯春寒苦，那堪禁火賒。［7］595

時(shí)人評價(jià)李商隱“虛負(fù)凌空萬丈才，一生襟抱未嘗開?！苯鸫脝枴墩撛娊^句（十二）》云：“望帝春心托杜鵑，佳人琴瑟怨華年。詩家總愛西昆好，獨(dú)恨無人作鄭箋。”受此感召，清代學(xué)者馮浩窮畢生之力為李商隱含情深邈卻又本事迷離之詩作《箋注》，稱：“晚唐以李義山為巨擘。余取而誦之，愛其設(shè)采繁艷，吐韻鏗鏘，結(jié)體森密，而旨趣之遙深者未窺焉”。而今當(dāng)?shù)貙W(xué)者王錫柱欽慕鄉(xiāng)賢，主編《李商隱詩選淺釋》（省稱《淺釋》）稱：“此詩作于文宗大和六年即832 年?！淙A：地名，一說在汾州，一說在汾州孝義縣隱泉山。孝義，今太原之西南。此詩應(yīng)是令狐楚太原幕赴永樂途中所作?！保?2］53按：介山也正在此番旅次中。

“歸途”，《全唐詩》作“驛途”，［8］1376是。《淺釋》亦從之。按:李商隱一生在多處當(dāng)幕僚，被擠壓在“牛李黨爭”之間，已無歸屬感。何處是歸途？乃其一生之尋覓。

“遶”，《淺釋》作“繞”。按：“遶”為“繞”之異體字，而今“繞”又簡化為“繞”。

“賒”，于此語境作“時(shí)間過長”解。即引言中所說：“晉地陋俗寒食竟一個(gè)月不動(dòng)火。周舉為之移風(fēng)易俗，深受愛戴?！庇?，“賒”字在中古為下平聲“麻韻”，與“家、花、斜（讀 xiá）”同韻，與今音大不同。

（二）釋皎然一首

寒食日集報(bào)德事解公房

欲問章陵寺，支公住幾年？

亂山春靄里，微逕古松邊。

寂寂傅燈地，寥寥禁火天。

世人多暗室，白日為誰懸？［7］836

“皎然”，俗姓謝，為靈運(yùn)十世孫，字清晝，吳興人，唐代著名詩僧，著《詩式》五卷、《詩評》三卷。

詩題，《全唐詩》作《寒食日同陸處（一本無此字）士行報(bào)德寺宿解公房》。［8］2003按：章陵為后漢光武帝劉秀的祖考陵，其下的古寺應(yīng)為報(bào)德寺，而非“報(bào)德事”。

“欲問”，上書作“古寺”。按：下句“支公”為東晉高僧支遁的敬稱。他先在吳郡立支硎（xíng）山寺，后住剡山沃州小嶺寺，晚年又到石城山立棲光寺。不聞住此寺，故《全唐詩》“支”下注：“一作‘潛’?！?/p>

頷聯(lián)，上書作：“安心生輭草，灌頂引春泉?！卑矗骸拜墶睘椤败洝敝愺w字，而今“軟”又簡化為“軟”。另，“灌頂”為佛教密宗的一種儀式：凡弟子入門，須經(jīng)本師以清水或醍醐灌灑頭頂。“灌”，謂灌持，明諸佛之護(hù)念?！绊敗?，謂頭頂，表佛行之崇高。

《品匯》此聯(lián)之“逕”，今為“徑“的異體字，“徑”又簡化為“徑”。

“傅燈”，《全唐詩》作“傳燈”，是。繁體字“傳”與“傅”形近，以致出現(xiàn)“魯魚亥豕”類手民之誤。燈能照暗，佛法傳人，有如傳燈。“傳燈”是佛門術(shù)語，此訛誤實(shí)屬初級錯(cuò)誤！

“世人”，上書作“世間”，是。因人世間多暗室，佛教法師們才需“傳燈”去照亮。

四、七言律詩 三人三首

（一）張籍一首

寒食內(nèi)宴

城闕沉沉向曉寒，恩當(dāng)冷節(jié)賜馀歡。

瑞煙入處開三殿，香雨微時(shí)引百官。

寶樹樓前分繡幕，綵花廊下映朱闌。

宮筵戲樂年年別，已得三回對御看。［7］743

詩題，《全唐詩》“內(nèi)宴”下有“二首”二字，此為其二。［8］960《紀(jì)事》只選其一，《唐音》同此，只選其二。［12］433

“沉沉”，《唐音》《全唐詩》均作“沈沈”。按：古漢語中“沈”有時(shí)通“沉”，但為姓氏、地名（沈州、沈水）讀shěn。

“冷節(jié)”，《全唐詩》作“令節(jié)”。按：“冷節(jié)”為寒食的別稱。晚唐韓偓亦有詩云：“何處遇薔薇，殊鄉(xiāng)冷節(jié)時(shí)?！痹婎}即為《玉山樵人集寒食日沙縣雨中看薔薇》。

“馀”，《唐音》作“余”。按：古漢語中“余”同“吾、予”均為第一人稱代詞，于此語境易生歧義。

“入處”，《全唐詩》作“深處”。按：此五律為仄（闕）起式首句入韻（寒）格。頷聯(lián)出句應(yīng)為：平平平仄仄?！吧睢保铰?；“入”，仄聲。平代表：應(yīng)平，亦可仄?！吧睢弊肿罴?。又，此詩押中古韻“十四寒”：“寒、歡、官、闌、看”為韻腳，“看”應(yīng)讀陰平聲 kān。

“繡”，《唐音》作“‘繡”。按：“綉、繡”為正異體字，而今“綉”又簡化為“繡”。《全唐詩》注：“一作‘翠’。”按：“幕簾”為絲織品，“翠”強(qiáng)調(diào)為青、綠顏色，“繡”強(qiáng)調(diào)繡有圖畫，各具特點(diǎn)，又均仄聲，故兩可。又，“幕”，《全唐詩》作“幙”。按：“幕、幙”今為正異體字。

“綵”，《唐音》作“緩”。按：“緩花廊”，意不可解。疑“綵、緩”形近致誤?！熬Z”，今為“彩”之異體字。

“映”，《全唐詩》作“暎”，是互換了聲符的正異體字。《說文》無此二字。《說文·新附字》有“映”無“?！?。［9］139

“朱闌”，《全唐詩》作“華欄”。按：“闌”字多義，只在“欄桿”與“柵欄”的意義上通“欄”?！皺凇庇趾喕鳌皺凇?。“朱闌”強(qiáng)調(diào)紅色，與“翠幕”對比鮮明?！叭A欄”強(qiáng)調(diào)華美，可與“繡幕”對舉。

（二）來鵬一首

寒食

獨(dú)把一杯山館中，每驚時(shí)節(jié)恨飄蓬。

侵堦草色連朝雨，滿地梨花昨夜風(fēng)。

蜀魄啼來春寂寞，楚魂吟去月朦朧。

分明記得還家夢，徐孺宅前湖水東。［7］758

“來鵬”，《全唐詩》無此人。此詩在來鵠名下?！都o(jì)事》載：作詩者為來鵬，未言里籍。相鄰者為來鵠，言其為豫章（今江西南昌）人，只錄文《圣政紀(jì)頌序》一篇，無詩。［19］847北京大學(xué)已故教授周紹良箋證元代辛文房所撰《唐才子傳》稱：“《傳》謂來鵬‘豫章人’，實(shí)為來鵠之籍貫?！保?3］1859復(fù)引《太平寰宇記》載洪州·南昌縣：“梅福宅在州東北三里，西接開元觀東、西池，書堂余址猶存。徐孺子宅在州東北三里，按《洞仙傳》云：‘孺子少有高節(jié)，追美梅福之德，仍于福宅東立宅?！?/p>

考：梅福，漢代壽春人，少學(xué)于長安，攻讀《尚書》《春秋·穀梁傳》，任郡文學(xué)，補(bǔ)南昌尉，王莽專政時(shí)，逃隱九江，傳聞得道成仙而去。又，徐孺子，東漢南昌人，家貧，躬耕而食，不應(yīng)征辟。太守陳蕃，不接賓客，唯孺子來，特設(shè)一榻，去則懸起，不準(zhǔn)他人用，孺子再來則放下?！跋麻健币辉~即源于此?！逗场肥帐浔磉_(dá)了對這位“南州高士”的景仰之情。

詩題，《紀(jì)事》作《寒食山館書情》。［19］846《才子》從之。《全唐詩》亦從之。［8］1618概括得確實(shí)比《品匯》之題全面。

“一杯”，《紀(jì)事》作“一盃”。按：“杯、盃”今為正異體字。

“每驚”，上引三書皆作“每經(jīng)”。清代文壇怪杰金圣嘆撰《評點(diǎn)唐詩六百首》（省稱《金評》）亦云：“為經(jīng)時(shí)節(jié)，故把一杯；為飄蓬，故獨(dú)在山館中。然則起句中，已盡有次句，而今又必重作一句者，只為欲加‘每’字、‘恨’字。猶言年年凡遇寒食，則無以自遺，必把一杯；年年凡把一杯，則無有好壞，必在逆旅，蓋言不獨(dú)今日之把一杯在此山館中也。三、四（句），畫時(shí)節(jié)亦盡此十四字，畫飄蓬亦盡此十四字，更不須別動(dòng)筆也?！保?4］370

“堦”，《才子》《金評》均作“階”。按：“階、堦”為正異體字，“階”今又簡化為“階”。

“魄、魂”二字，鬼上均無一撇，系常見之敦煌俗字。見P.3724《二教論》［25］142S.2614《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25］308S170《失名道經(jīng)》。［25］169

“吟去”，上引諸書皆作“吟后”。按：與“啼來”對仗，“吟去”略勝“吟后”。

“記得”，《紀(jì)事》校記云：“‘記’原作‘寄’，據(jù)汲古閣本及《全唐詩》改?！鳖H是。

（三）趙嘏一首

寒食遣懷

折柳城邊起暮愁，可憐春色獨(dú)懷憂。

傷心正歎人間事，回首更慙江上鷗。

憑高滿眼送清渭，去傍故山山下流。［7］890

詩題，《唐詩鼓吹》（省稱《鼓吹》）作《又》，前一首為《憶山陽》［26］203。《全唐詩》作《二》［8］1403，下注：“一作《寒食遣懷》”。前一首亦為《憶山陽》。按：兩《唐書》未為趙嘏立傳，《才子》云：“趙嘏，字承祐，山陽人”［23］1680。似可理解為《憶山陽》二首之二？但《金評》題作《憶山陽》［24］341，并特意加注：“此是另一日復(fù)憶，不可題作前編之文”。否定了《又》《二》兩題，似有一定道理。

“城邊”，《鼓吹》《全唐詩》注均作“磯邊”。何焯眉批云：“‘磯’宜作‘城’”，是?！吧疥枴奔唇瘛敖K淮安”。城邊折柳送人乃常有之事。

“懷憂”，上引二書均作“懷羞”，應(yīng)理解為“羞愧難當(dāng)”。

“傷心”，《鼓吹》作“沾巾”。按：“沾巾”將“傷心”外化為行動(dòng)了。然與“回首”對仗，還是“傷心”佳。

“歎”，上書作“嘆”。按：“歎”為“嘆”之異體字，“嘆”為“嘆”之簡化規(guī)范字。

“慙”，上書作“慚”。按：“慚、慙”為正異體字，而今“慚”又簡化為“慚”。

《金評》說解前兩聯(lián)云：“看他四七二十八字，中間雜有‘愁’字、‘憐’字、‘憂’字、‘傷’字、‘嘆’字、‘慚’字，凡若干悲苦字成詩，知先生懷憂，真有甚深者也?！保?4］342

“寒食雨”，《鼓吹》《全唐詩》注均作“寒食酒”。按：《鼓吹》錢牧齋解評云：“ 聲中堪攜寒食之酒?！庇帧?”二解：《臨海異物志》曰“ ，一名杜鵑，至三月鳴，晝夜不止，夏末乃止?！币徽f即，伯勞。僅供參考。

“芙蓉花”，何焯眉批：“‘花’宜作‘苑’”。按：從調(diào)平仄的角度看：此詩為仄（柳）起，首句入韻（愁）格式，頸聯(lián)對句應(yīng)為：平平仄仄仄平平。第三字應(yīng)仄可平?！霸贰睘樨坡暎^平聲的“花”略佳。

《金評》釋后二聯(lián)云：“躍筆忽然快寫故山。言春有我春，秋有我秋，快活自在，原自如此。于是吩付清渭，且先流去。且不能旦暮抽身之苦情，真乃不言而自見也。”因此，金氏用所見《憶山陰》之題而摒棄《又》《二》。

趙嘏還作有《寒食新豐別故人》詩云：“一百五日家未歸，新豐雞犬共依依。滿樓春色傍人醉，半夜雨聲前計(jì)非?？澙@溝塍含景晚，荒涼樹石向川微。東風(fēng)吹淚對花落，憔悴故交相見稀?！贝嗽娨捕酁楹笫肋x家所推許。

五、余話

其實(shí)不獨(dú)上文提到的初唐宋之問，盛唐王維，中唐張籍、王建、白居易，晚唐李商隱、趙嘏作有多首寒食詩，有學(xué)者統(tǒng)計(jì)有唐三百間僅《全唐詩》便收錄一百九十二首。其后的輯佚之編，還續(xù)有發(fā)現(xiàn)。足見唐人對這個(gè)既有自然物候?qū)傩?，更有社?huì)文化內(nèi)涵的“寒食”節(jié)令之重視程度。千年以降，據(jù)說山西介休人民有將其申報(bào)為世界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的動(dòng)議。果有此事，期待早日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