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吟的芳春

傅菲

鳥事

每天都有幾十只鳥，在公元的房墻上，嘰嘰喳喳，這讓我十分羨慕。早上，我坐在義欽門前喝茶，看著對門公元的房墻，鳥從磚窟窿里探出頭來，“嘁嘁嘁”，叫得好不快活，似乎在說：新的一天來了，真是一件幸福的事。屋檐下，鳥如壁虎一般吸（爪抓住墻磚）在墻上，歪著頭，朝路上行人看。鳥大多是麻雀、鹡鸰、山雀和鵯，也偶爾有斑鳩、噪鹛。有兩截PVC管（浴室排氣管）伸出二樓墻體，斑鳩或噪鹛愛站在這里，把橫管當(dāng)作懸崖上的粗枝，噓溜溜地叫。四樓有一扇沒有門窗的窗戶，麻雀成群地飛進去，也不知道去了屋里找什么吃。

在中篷巷，只有公元的房墻（沒有粉刷的裸磚墻），天天有鳥在嬉戲。它們嘰嘰喳喳地叫，它們拍著翅膀跳來跳去，它們在墻上追逐——它們的快樂是無窮無盡的。中午，墻上的鳥，更多了。我又一個人坐在義欽小院子，望著墻上的鳥。我數(shù)了十幾次，也數(shù)不出墻上有多少只鳥：鳥跳來跳去，跳得我眼睛發(fā)花。有時，我一個下午都坐在這里，看墻上的鳥。我問了好幾次公元：“你四樓有鳥進去筑巢孵卵嗎？”公元說：“沒上去過。我爸上去過，寒冬的時候，有上百只鳥在樓上過夜。”

“這么多鳥，來我樓上過夜就好了?！蔽艺f。我太想有鳥來我樓上過夜了。我?guī)状蜗氚炎约核臉堑拇皯糸T窗拆卸下來，都被我爸否決了。我爸說，山上那么多樹林，鳥住的地方，比我們闊綽，你看看人多可憐，一輩子睡一個房間，在一棟屋子里生活，鳥想去哪座山哪棵樹筑巢，隨時去，一年至少換一個地方筑巢生活，比云游和尚還自由。我便開始埋怨給我建房的師傅——建房時，我對師傅交代，在四樓的房墻上，留十幾個墻洞，方便鳥筑巢。師傅把我的話，拋之腦后，一個墻洞也沒留。

有許多種類的鳥，喜歡與人親近，甚至喜愛營巢在房墻洞、瓦縫、煙囪、窗臺、閣樓、空房間，與人共居屋檐下。我二哥的廳堂（大門內(nèi)門頂）筑了一個燕巢，我每天去看一次燕子。三只雛燕趴在窩里，聳起毛茸茸的腦袋，長著黃喙，“嘻嘻嘻”，叫著，等待喂食。大門關(guān)了，燕子從樓頂天臺的門洞飛進去，飛下樓道，來到一樓。樓道成了一條連接天空的鳥道。鳥的道路四通八達。

每棟屋舍掛著紅燈籠。紅燈籠從正月初一至元宵，夜夜通紅如天上的街燈。平常時日，燈籠懸在屋檐，并不點亮，斑鳩在燈籠里筑巢。燈籠像個婚房，紅綢暖帳，日日笙歌。孝紅的老婆說：“斑鳩年年來我家燈籠安家，孵了好幾窩小鳥了。”

炎哥養(yǎng)了一只黃貓，專偷吃魚、肉，還跑到床上拉體物。炎哥的愛人和我說：“買了肉，放在廚房，還沒切，我去洗手間，肉就被貓偷走了?！蔽覌屃涝陉柵_上的年夜魚，被貓啃去半截，只好扔掉。義欽養(yǎng)在水池里的兩斤多鯽魚，過了一夜，剩下幾片魚鱗。黃貓蹲在孝紅屋檐下，仰著頭，瞇著眼，對著燈籠看。燈籠里的雛鳥喳喳叫，黃貓伸出舌苔，舔嘴巴。黃貓?zhí)饋?，伸出爪子，可怎么也夠不著燈籠。我媽用一根竹梢，趕貓，責(zé)罵一句：“你這個死吃的家伙，偷吃那么多魚、肉，又想吃斑鳩了。”黃貓“喵喵”叫兩聲，灰溜溜跑了?？蛇^不了一個時辰，貓忘記了竹梢，又回到屋檐下，對著燈籠看，像個好奇的猜謎孩童。

己亥年初，雖已立春，天還是特別冷，陰雨綿綿，斑鳩、山雀、麻雀、烏鶇、小仙翁、白鹡鸰等鳥，進入廚房吃食。我也不關(guān)廚房門，讓它們自由出入。鳥吃食太困難了。我把四樓其中一間空房間，敞開門和玻璃窗，在地上撒谷子。頭三天，只有零星的幾只麻雀來，很細(xì)心地啄食谷粒，過了一個星期，斑鳩和烏鶇來了。我三天撒一次谷子，撒了七次。我坐在四樓樓梯拐角處，看著它們吃。它們邊吃，邊扭過頭看我，把我當(dāng)作一個稻草人。

有一個魚簍，是我請篾匠青師傅編的。魚簍大，肚子滾圓，簍口如缽。我取來十公分粗的PVC管，橫出四樓外陽臺，管子套進簍口，黑紗包緊，雨傘遮住魚簍。這是我做的人工鳥窩。在陽臺外的管口，我撒了谷子。我的預(yù)想是這樣的：鳥在管口吃食，會進入管子，發(fā)現(xiàn)管內(nèi)“別有洞天”，既透風(fēng)又防風(fēng)，既透光又遮光，還是個天然躲避天敵的地方，太適合營巢了。過了夏天，我也沒發(fā)現(xiàn)有鳥進了魚簍。

我不死心。初春，鳥即進入孵卵季節(jié)。火斑鳩、竹雞等鳥類，日日發(fā)出悅耳響亮的求偶聲。庚子年立春前，我又做了一個另外樣式的鳥窩。我找來船形小籃子，筢了糙糙的稻衣，揉軟了，平鋪在籃子里，如搖籃。我把籃子放在二樓曬臺。曬臺有三平方米，呈“U”形。我舀了米、碎玉米、黃粟各半碗，撒在曬臺上。曬臺下，一株忍冬長了五年，爬滿了墻，藤蔓遮了半個曬臺。天天有許多鳥來曬臺吃食，站在欄桿上嬉鬧。過了三月，我仍沒發(fā)現(xiàn)有鳥在籃子里筑巢。我再也不去看籃子了?？赡苁俏易龅娜斯B窩，太粗陋了，鳥嫌棄。我這樣想。

過了初夏，我去曬臺曬被褥，發(fā)現(xiàn)籃子里有十幾片鳥羽毛，稻衣被鳥趴得嚴(yán)實，鳥屎曬干了。初級飛羽如一把棕扇，纖羽白如銀雪，正羽灰如鉛云。我也看不出，這是什么鳥的羽毛。我懊悔，自己太沒耐心了。鳥出窩了，才發(fā)現(xiàn)鳥來育雛。

鳥來我家，筑過巢。我的廚房單獨另建在屋后，有一個磚砌的長煙囪拱出屋頂。廚房只用過一次，平常堆雜貨。有一次，我在三樓曬臘肉，看見一只上體藍(lán)黑色、翅具白斑、下體前黑后白、后部白色的鳥，叼著一只蜻蜓飛進煙囪，我生了疑問：“難道煙囪里藏著搖鵲鴝的鳥巢？”煙囪有四個小窗口，囪頂蓋個瓦帽，鳥從窗口進出。我坐在陽臺，看了一個上午，我記了一下，兩只搖鵲鴝進出煙囪，計七次。一只下體前黑后白（雄鳥），一只下體灰褐色（雌鳥），交替進煙囪喂食。怪不得，院子里天天歌聲（鳥的鳴叫）不絕，悠揚婉轉(zhuǎn)，充滿著生命的希望。

搖鵲鴝屬鹟科鳥，尾如折扇打開，姿色俏美，鳴聲風(fēng)流，性喜活潑，被人稱為四喜鳥，喜歡在家畜圈欄里覓食，吃蟲及蟲卵、軟體動物，因此也被鄉(xiāng)人稱為豬屎雀。搖鵲鴝與人非常親近，叫一聲搖一下尾巴，像一個吹著口哨的無憂少年。它熱衷于泥墻或老樹找洞穴營巢，安貧樂道。張志和在湖州謁見顏真卿，寫《漁歌子》贈之：“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fēng)細(xì)雨不須歸。”我覺得張志和不是寫漁翁，而是寫搖鵲鴝?？晌疫€是第一次看見搖鵲鴝在煙囪里營巢，且還看不見巢。再也找不出比煙囪更適合營巢的場所了，陰涼、干燥、通風(fēng)、避雨、防天敵，不被外界干擾。家就是避難所。

老房子沒拆的時候，有單獨一棟矮房子，作豬舍。豬圈上橫隔了許多木條，木條上堆稻草或柴火。矮房子外有兩棵棗樹，和一塊菜地。搖鵲鴝常在稻草上筑巢。棗樹是它們的樂園，呿呿呿，終日叫個不停。棗樹砍了之后，搖鵲鴝很少來我院子了。鳥去鳥來，季節(jié)的風(fēng)車輪著轉(zhuǎn)，煙囪成了搖鵲鴝的長生塔。

老房子有一層木樓，在年少時捉迷藏，我常躲在木樓上。木樓放籮筐、蓑衣等雜物，也放了有兩副空棺材。有一次，我悄悄爬上木樓，想藏身棺材，我看見一窩小鳥窩身在里面。小鳥滿身黃灰色羽毛，毛茸茸，見了人，“嗚呿呿嗚呿呿”，驚駭?shù)乜窠?，撒開翅膀，昂著脖子，甩著喙，喙頭如彎鉤。我連忙下樓，語無倫次地說：“棺材里有一窩鷹?！倍嗄曛?，我才知道，那不是鷹，而是草鸮。鷹則筑巢在門口大樟樹上，站在樹底下，可以看見臉盆大的枯枝搭建的鷹巢。鷹的羽毛黑如木炭。鷹試飛，會有雛鷹落進樹下的水稻田。早稻剛揚花，稻浪一層層，如重嶂疊巒。雛鷹落水，羽毛濕透，飛不起來，“呀啊啊，呀啊啊”呼叫。老鷹在盤旋，卻無計可施。我撿過雛鷹，養(yǎng)在籠子里，喂魚喂蝦，它不吃，“惡狠狠”地瞪著金色虹膜的眼睛。它對人類有一種天生的憤怒和警惕。

我發(fā)現(xiàn)（沒有科學(xué)論證），在盆地，鳥筑巢的高度，與飛翔的高度緊密相關(guān)。高空飛的鳥，如白鷺、普通鵟、杜鵑、山鷹，均筑巢在高樹或懸崖上；中低空飛的鳥，如麻雀、柳鶯、繡眼鳥、相思鳥、灰雀、斑鳩、鹡鸰、環(huán)頸雉，在草叢、灌木叢、竹林、墻洞安居。巢越高，巢盆越大。

村里的墻體，大多粉刷了，喜歡在墻洞筑巢的鳥，開始“移居”到瓦縫、窗臺、伸出墻外的粗管子里。天蒙蒙亮，麻雀鉆出瓦縫嘰嘰叫。啟叔還住在瓦屋，雨季前，翻一次屋漏，瓦翻蓋一遍。每年翻屋漏，翻出十余個麻雀窩。公元家兩截伸出墻面的PVC管，直通浴室吊頂上面的空閣。斑鳩鉆進管子，在空閣筑巢。公元說，我洗澡的時候，斑鳩在唱歌，如在山中泡溫泉。

孝春的房子是半裸磚墻的。他房子?xùn)|邊和北邊，是大片的菜地和樹林。樹林不大，但樹很高，有香椿樹、樟樹、泡桐。我每天去看看。搖鵲鴝、噪鹛，常在他屋頂上叫。他屋子常年冷冷清清，鳥帶來了生機和喜慶。對于一個久病的人來說，他聽得懂鳥聲該多好。

路路的房子，在巷子的岔路口，有一個大院子。院子里種了兩棵梨樹、一棵枇杷樹、一棵棗樹、一株美人蕉。院子常年鎖著柵欄式的大鐵門——房子自建好，十余年無人居住。果樹上，聚集著很多鳥，果熟時，鳥更多，啄食水果。枇杷初黃，我看見灰樹鵲在黃昏時，天天來到樹上——樹上昆蟲太多了。屋后是一片菜地，有一次晚邊，我去山邊小路散步，路路的爸爸在拔大白菜。路路的爸爸很客氣，說：“我這個白菜鮮甜，拔兩株去炒年糕吃。”我和老人說著話，看見斑鳩、麻雀往房子四樓窗戶飛進去。我問老人：“四樓是不是有鳥在筑巢啊?！崩先苏f，人不住了，鳥住，四季住。

庚子年四月，我請裁鋁合金的師傅，給我四樓天臺做個小陽光房。師傅拿著卷尺來了，量了長寬：三點二米、一點二米。在進天臺的門頂釘不銹鋼架，以鋼化玻璃制頂。我請求師傅，記得在屋檐下三十公分的水平線上，以等分的距離，打四支四十公分長的鋼筋條進墻體。師傅問：“做這么小的陽光房，干什么用呢？擺個茶桌都不夠啊，不如把天臺全蓋了?！蔽乙矝]回答。

可能是師傅太忙，也可能是面積太小，到了五月底，小陽光房才蓋好。我扛了八塊木板上樓，擱在鋼筋條上。我用轉(zhuǎn)蓋的垃圾桶做了一個人工鳥箱，放在木板上。我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我又用紙箱，做了兩個人工鳥箱。在地上、木板上、鳥箱里，撒了一碗白米、一碗碎玉米。我想，天臺沒有植物，墻體又光滑，鳥很少會來到天臺上。鳥吃食、營巢，需要一個生態(tài)環(huán)境，光有食物還不足以吸引鳥來。年冬，我得在天臺種植果蔬。我拿卷尺量了天臺，估算了一下，可以種一棵棗樹、一棵金桔，再種幾株黃瓜、金瓜。有了植物，鳥有了枝頭。干完了事，渾身濕透，頭發(fā)上、衣服上沾滿了灰塵?！澳阍趺聪駛€掃地和尚，太臟了?！蔽覌屢娢遗铑^垢面下了樓，很吃驚地問我。

在與人親近的鳥類中，我發(fā)現(xiàn)燕子非常聰明，超出我想象。四月，一雙燕子在我二哥廳堂的門頂上筑巢。我二哥一家人白天外出做事，門窗關(guān)得嚴(yán)嚴(yán)實實，燕子怎么飛進去呢？燕子從樓頂天臺敞開的門，經(jīng)過樓道，飛進飛出。這個發(fā)現(xiàn)，讓我激動無比。

斑鳩、搖鵲鴝、麻雀、白頭鵯、白鹡鸰等鳥，喜愛在屋舍某個角落筑巢，可它們孵卵的季節(jié)已過。我只有等來年，它們（或其中的一類）來鳥箱營巢。我想零距離地記錄鳥筑巢、孵卵、喂食，記錄雛鳥破殼、長毛、吃食、試飛、出窩。我得天天守著它們。想想這個事，都覺得很有意思。沒有比這個更有意思的事了。我記錄過黑領(lǐng)椋鳥育雛、記錄過黑水雞家族三年蹤跡史，這個觀察和記錄的過程，也是我見證和重溫生命的過程，讓我學(xué)會敬畏生命。從筑巢到雛鳥出窩，每一天發(fā)生的平凡事情，鳥付出了巨大的愛與生命的熱情，感人至深。愛造就鳥光輝的一生。

每一只飛翔的鳥，如星宿綻放。

春信的形式

楓楊林河灘一帶，有兩個小？？家族生活。自去年十月，?。?？每日在河水較深的水域覓食。今年（庚子年）二月十三日，雨水之后的第三天，在長約一華里的河道，我早晚踱步四次（往返），也沒見小？？的蹤影。河水已漫上了草灘，疏疏的枯草被水漾著。我想，會不會河水上漲，小？？不出來覓食呢？但這不大可能。小？？是游禽，不是涉禽，水略有上漲，不影響它們覓食。

十四日，清晨六點半，我裹著厚厚的大衣，豎起衣領(lǐng)，守在楓槐樹下，靜等??？？出來。樹下的蘆葦叢，有??？？的巢穴，我年前就探尋到了。守了一個多小時，小？？也沒出來。十五日，十六日，十七日，我又去探尋了，仍不見它們。我確信，?。?？已離開饒北河，飛向北方。我很不情愿地自嘆：春天來了。

南來北往，既是鳥定期的遷徙，也是時間的一種戒律。萬物都在時間的戒律之內(nèi)，發(fā)生、成長、衰亡。我穿上球鞋，背了一個帆布包，便去蹬屋后的山了。我媽說，下了幾天雨，你怎么想到去爬山了呢？我說，山頂上，有一個與我們不一樣的世界。屋后的山并不高，海拔約四百來米。山上的樹木以油茶樹、杉樹、松樹和木荷樹居多，山頂有一塊籃球場大的石灰石巖。巖石平坦，縫隙里長了一種叫卷柏的植物。在盆地方圓十里之內(nèi)，我只在這里看到卷柏。卷柏根須很細(xì)，抓土吸收水分，到了深秋以后，處于瀕死狀態(tài)的樣子，葉卷曲枯黃。它就像一個在沙漠中被渴死的人，脫水窒息，然后被沙埋了，成了木乃伊。

而自然之物，在復(fù)雜的生存環(huán)境之下，會出現(xiàn)假象，有時即使是死，也是假象。饒北河有一種魚，叫點唇銀鮈，體長，側(cè)扁，棲息在有礫石的河道，屬鯉科銀鮈屬。我們撈上它，放進木桶，它已經(jīng)死了，翻出白白的魚肚，眼睛也翻白。我們用樹枝撥弄它，它直挺挺地躺著。我們以為它死了，扔進河里。它忽溜一下，鉆入深水里，轉(zhuǎn)眼不見。草蜥也會假死，受了傷害，無法脫逃時，草蜥躺在溪邊巖石上，一動不動。只要它翻轉(zhuǎn)身子，就幽靈一樣溜走。樹也會假死。海拔四百米至一千二百米的南方山嶺，一種方言叫苦樹的灌木，生長在這個海拔高度，秋后即死，葉枯枝斷，樹皮發(fā)白?？鄻湟话闵L在石崖的薄土上，靠雨水而活?？梢粓龃河隄蚕聛?，苦樹又活了過來，半個月內(nèi)，樹皮發(fā)青，樹葉蓬勃翠綠。卷柏也會假死。

第一場春雨到來，卷柏返青，莖葉舒張發(fā)脹，像卷心菜。我們還分不清這場雨，究竟是冬雨還是春雨。冬雨催腐，春雨催生。這是冬雨和春雨最大的區(qū)別。也似乎在告誡我們：將生之物源于已腐之物，已生之物必成朽腐之物。在季節(jié)交替之際，人對自然的敏感性，顯然不如動植物。大多數(shù)人依據(jù)歷書和節(jié)氣，來認(rèn)識時間的節(jié)律，而非來自觀察物象。我登山，詢問卷柏：春天來了嗎？

指甲摳一塊卷柏莖上的皮，莖露出了青藍(lán)色。我確信，早春已潛入了山野的活體。

風(fēng)依然很冷，嗚嗚嗚，刮得臉生痛，針扎一樣——倒春寒開始了。雨綿綿，很勻細(xì)地下，有時下一整天。有三個熬過了嚴(yán)冬的八十多歲老人，在短短幾天之內(nèi)，后腳趕前腳地離世。每故去一個老人，我媽媽坐在廳堂，叨念半天。她跟我說離世老人的一生，說他們的坎坷，說他們的晚年?！霸匐y走的路，也走完了。”說完，我媽媽仰天長嘆一句。她沒有說出口的，我知道。我盡可能地安排時間，陪著我媽。尤其在寒冬寒春。

雨歇了。我拿起柴刀和木鋸，給石榴樹、梨樹修枝。石榴樹散枝太快，在發(fā)葉時期，枝干抽很多芽，鳥喙啄殼一樣，芽尖啄破樹皮，瘋狂地長。趁它們枝干光禿，我把大部分枝干鋸下來，用塑料皮封住鋸口。我還沒看到落葉樹發(fā)芽。楓槐、楊柳、厚樸、杜仲、棗樹、香椿、栗樹、山毛櫸、梓樹、桑樹，它們的枝莖剛剛發(fā)青，但還沒有幼芽。石榴樹、梨樹在春臨之前，越剪枝，幼發(fā)枝葉越繁碩。一部分的死，成就了更多的生?；蛘哒f，生，永遠(yuǎn)在取代死。讓我意外的是，石榴樹的樹干上，爬了很多蜒蚰。蜒蚰又稱蛞蝓，屬軟體動物，和蝸牛很相似。蜒蚰無殼。我一直弄不明白，蜒蚰來自哪里。早春時，它是最早來到我院子里的陌生來客，在端午之后又消失。蜒蚰爬過的地方，留下黏糊糊的黏液。它生活在陰濕的石縫、樹干、水池底下，晚間活動，太陽上升之前躲起來。它是春天的先知。端一個鹽盒，把鹽撒在蜒蚰的身上。蜒蚰在半分鐘內(nèi)脫水，化為一攤水。我把花架移開，每塊石板下，都有蜒蚰蜷曲在地面上，黃黃白白的顏色。我用樹枝挑一下它，它蠕動起來，四處亂爬。鴨子發(fā)現(xiàn)蜒蚰，唰唰唰，把它刷得干干凈凈。

每天，我得去峽谷四處走。峽谷無人。山道一路斜坡而上，沿著山彎轉(zhuǎn)。這幾日，每次去，我聽到半山上的山谷有一種鳥，叫得十分響亮，“嘟嗚嚕——嘟嗚?！鄙焦韧耆氖?，種下的茶樹成了野茶，二十幾座老墳被箬竹、泡桐、女貞樹、海桐、棕樹遮沒了。養(yǎng)蜂人在荒草地帶，擺了二十來箱蜂。看守山林的人，偶爾也上山檢查林木。他問我：“這是什么鳥，叫得這么孤單？”

我說，是黑喉噪鹛。

他說，這個鳥，肯定很好看。

我說，為什么。

“它的名字太復(fù)雜，誰也記不住。給鳥取名字的人，費了很多心思。好看的鳥，才值得費心思?！笨词厣搅值娜苏f。

“名字和好不好看，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p>

“它叫聲很特別。這樣的叫聲，只有一種。這種鳥，就這段時間叫得慌，其他月份很難聽到它叫得這么密集。”他舌尖被修短了似的，口腔含著水一樣說話。但我聽得不費勁。

“你聽過很多鳥叫吧?！蔽艺f。

“山壟走了三十多年，太熟悉了。哪里有野豬，哪有山麂，我都知道。還是鳥好，叫起來好聽，就是不知道鳥的名字?！彼沃茸?，說得很起勁?？赡芩f話的機會少，在山林待得久了，會慢慢失語。我也沒再接話。我怕他傷心。黑喉噪鹛一直在叫：嘟嗚?！絾鑷！?/p>

噪鹛是畫眉科鳥類，在盆地，無處不在。在溪邊，在稻田，在菜地，在山谷，在開闊的河灘，它們小群生活。黑喉噪鹛大多生活在低地的矮灌木林，或茂密的草木間雜處。在早春，群落分散，雄鳥獨獨去尋找一片小山林，發(fā)出悠遠(yuǎn)的叫聲，呼喚伴侶。它的求偶聲非常感人，“嘟嗚?！保鲁銮佑脑谷f般孤獨。它上揚婉轉(zhuǎn)的聲調(diào)，令我讀出這樣的蘊意：我不想被孤獨地遺棄，快來吧，春天來了，我渴望伴侶。叫聲伴隨著春風(fēng)吹來，吹向即將蒼郁的山野。

楊清明是個很愛移栽山苗的人。他見我種果樹，便對我說：“你來幫我看看我種的獼猴桃?！蔽乙苫蟮卣f：“你種的獼猴桃，和別人種的不一樣嗎？”

“你來看看，我不懂才叫你來看。”他說。我跟著他，拐過屋角，過一條田埂路，到了他家。他把我領(lǐng)到屋前側(cè)邊的墳前，脹著酒臉說：“獼猴桃藤粗吧。”

“當(dāng)然粗。你的獼猴桃架剛好把墳遮住了，真是個好主意。這株獼猴桃至少種了七年，可以摘一籮筐獼猴桃?！蔽艺f。

他探下身子，把指甲輕輕摁在丫節(jié)上，說：“你看看，今年的幼芽啄出皮了，很快發(fā)出了。”我挽起細(xì)藤條，看了看，每個丫節(jié)冒出綠豆大的芽苞。我說，“只要再來一場雨出兩天太陽，芽苞一下子抽葉了。”

“每年出很多葉，花很多，把架子壓彎了?；ㄔ俣嘁矝]用，不生獼猴桃。我冤枉種了這么多年?！?/p>

“怎么不會生？你是哪里買的種苗？”我又疑惑了。

“這樣的苗哪用買。有一年去斗塢摘獼猴桃，這一棵，我就摘了一蛇紋袋。獼猴桃甜得像酒釀。我狠狠心，把它挖下來，種在這里。誰知道它不結(jié)果?！?/p>

“花粉傳授不了，有花無果?！?/p>

“我不明白這個道理。它種在我菜地里，長了藤，一個果也不結(jié)。這個世界上，哪有這種道理?！彼鶐?，說，“我叫你來看，你說一個理給我聽。給它下那么多肥，指望結(jié)果泡泡酒?！?/p>

“獼猴桃分公母。你栽的這株是母的。母樹開花，要公樹花粉傳授過來，母樹才會結(jié)果。你這里沒有公樹，所以只開花不結(jié)果。”

“藤還分公母，第一次聽說?！彼ζ饋砹?，說：“明天我上山再挖兩株下來種，今年就有得吃了。”

看完了獼猴桃。我說，你來我家坐坐，喝一杯好茶。他說：“茶喝不來，我要么喝水，要么喝酒。應(yīng)該我請你喝茶，你反倒請我喝起來了。你說一個理給我聽。”

“哪有那么多理說?！蔽艺f，“獼猴桃這么早萌芽，我是第一次看到。桃樹梨樹還是皮糙節(jié)硬，要過一個月才發(fā)芽?！?/p>

“哎呀，你這個都不知道。春雷一聲響，獼猴桃第二天冒苞?！?/p>

“誰聽得出天上打的，是冬雷還是春雷啊。”

“太容易分出來。冬雷咕隆隆隆隆，放連珠炮。春雷咕隆，咕隆，咕隆，天空像玻璃裂開?！彼逼仓^，說得很認(rèn)真。他真是個有意思的人。

節(jié)律在關(guān)鍵的刻度上，會發(fā)出我們難以察覺的號令。如空氣的濕度、植物皮層的色澤、動物的叫聲、水溫、風(fēng)向和雨陣等等。春臨秋至，是改變生命形態(tài)的兩個節(jié)點。譬如說雨陣。雨的到來是有陣勢的。冬雨來自西北山，烏云蓋住了山頂，像被一口黑鍋倒扣著。云厚厚的，密不透風(fēng)。云下，風(fēng)在掃蕩。我看不見風(fēng)，云留下了風(fēng)的形狀。云層下的散云，如一團拋在湍急水流的肥皂泡。雨從西北山一陣陣黑過來，出現(xiàn)了陰陽天：視野看見之處，被雨罩了的，如黑水橫流；沒有雨的地方，如溪水清亮。雨陣像被狼追著跑的羊群，舍了全身氣力跑，往南邊低矮的盆地跑，跑著跑著，跑到我們屋頂，雨嘩啦啦，從瓦溝傾瀉下來。

春雨（哪怕是第一場春雨）則不一樣。云從山脊往天上涌，涌出一層白浪，白浪推著白浪，浪頭從南山塌下來。雨細(xì)細(xì)密密，看起來是油青色，雨點圓（落在頭上，不是尖尖的顆粒感），慢慢過饒北河。有時過不了饒北河，但不停，風(fēng)把雨星子吹過河。雨像一群蜜蜂，飛著飛著，落在田野里，哪兒也不去了。春雨像個走路的人，慢慢走，走一程歇一程，走走歇歇，或者一直慢慢走，日夜不停地走，因為它要走遍大地，把溫暖的口訊帶給每一個人，帶給每一綹根須，帶給每一雙翅膀?？谟嵶鳛楣爬系挠嵪鬟f，印在水井里，印在樹皮里。被口訊所通知的萬物，面容再一次清潔，心腸更柔軟，精神勃發(fā)。走路的人，也有急迫時候，把閃電當(dāng)作馬車，揮著噼啪作響的銀鞭，向北狂奔。趕路的人，總是心急的，想把口訊一次通告完成?；蛘哒f，趕路的人拋棄了歸途，急需和最遠(yuǎn)的等待者秘密接頭，他們在野外擺茶，說悄悄話：一年一度的重逢多么寶貴。

——我很冀望自己是那個最先接到口訊的一撥人。我在盆地及盆地附近山壟，閑走了半個多月。我去被遺棄的梨樹林，去亂墳岡，去露出河面的小草洲，去十幾年也無人耕種的爛田。在那些地方，隱藏著很多時間的密碼?！坝粲酎S花無非般若，青青翠竹皆是法身?！币粋€新的季節(jié)來臨，對于任何生靈，都是一件驚天動地的事情。我不可能無動于衷。事實上，所有的生靈都為此作好了充分準(zhǔn)備，或赴生，或赴死，或死而復(fù)生。生與死，畫出生命的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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