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夫·托爾斯泰《傻子伊萬的故事》中“傻子伊萬”形象研究

摘 要：傻子伊萬的定型形象經(jīng)常是一個智力低下的“受氣包”兼“懶漢”形象，然而列夫·托爾斯泰對傻子伊萬的描寫則打破了人們對該類形象傳統(tǒng)的定型形象，讓傻子實現(xiàn)了由懶漢的傻瓜向勤勞博愛的智者的轉(zhuǎn)變，賦予了傻子伊萬更為深刻的精神內(nèi)涵，也集中體現(xiàn)了他的道德觀念及社會理想。

關(guān)鍵詞：傻子伊萬 列夫·托爾斯泰 俄羅斯童話

引言

傻子伊萬（Иван-дурак）是俄羅斯最受歡迎的童話形象之一，然而隨著時代發(fā)展，傻子形象也慢慢開始脫離童話故事，走入文學創(chuàng)作中，作家對傻子式人物或抑或揚，以此來向世人表達自己的價值觀。因此，深入探究傻子的文學形象對俄羅斯人的心智探索有著重要意義。傻子伊萬的定型形象主要來源于阿法納西耶夫（А.Н.Афанасьев）等人所搜集整理的民間故事，人們很大程度上對其抱有諷刺和揶揄的態(tài)度，“懶漢小三”“福從天降”的形象可謂根深蒂固。然而作家列夫·托爾斯泰卻巧妙套用原有民間故事框架，將自己的人道主義思想和價值觀改編進作品中，讓傻子伊萬在“懶漢”與“勤勞”、“蠢笨”與“圣愚”的變化之間有了更加深刻的文學甚至哲學含義。本文將具體講述列夫·托爾斯泰筆下傻子伊萬在原有定型形象上有了哪些豐富，作家是如何將其豐富的，并闡述《傻子伊萬的故事》這部作品所體現(xiàn)的托翁的道德思想和社會理想。

一、傻子伊萬傳統(tǒng)的定型形象

從性格方面來講，伊萬最典型的特征就是傻，所做的事情超乎常理，理解能力低下。如童話故事《傻子伊萬是怎么看門的》中的傻子伊萬被家人要求在家看門，最后卻把門卸下來背在身上。此外，他還是一個懶惰、不思進取的懶漢形象。例如《傻子伊凡魯什卡》中的描寫：“老三伊凡魯什卡是個傻子；傻子什么也不會干，常坐在石頭上捉蒼蠅。”但同時，他又是一個善良、淡泊、富有同情心的形象。在童話故事《伊萬解救公主》中，伊萬在路上看見又瘸又瞎的乞丐，便把自己全部三年的積蓄都給了乞丐。

傻子伊萬除了具有明確的性格特點外，還具有模式化的文學設(shè)定。在大多數(shù)童話故事中，傻子伊萬在家排行老三，上面有兩個聰明的哥哥，而身為小兒子的他常常是一個傻里傻氣的受氣包，受到哥哥們的排擠和欺壓。例如，童話故事《傻子伊凡魯什卡》中，伊凡魯什卡是老夫婦的第三個兒子，他上面有兩個聰明的哥哥，他經(jīng)常因為做傻事而遭到哥哥們的毒打，甚至要被哥哥們?nèi)铰榇?，沉入河面的冰窟窿里；傻子伊萬的出身多為農(nóng)民家庭，但最后總是因為自身的善良，不爭不搶也能得到財富，甚至是迎娶公主，成為皇帝，成為上帝的寵兒。在故事《傻子伊萬和白樺樹》中，傻子的哥哥都得到了比傻子豐厚的遺產(chǎn)，而傻子只得到了一頭牛。他將自己僅有的一頭牛賣給了一棵沙沙作響的干枯的白樺樹，卻意外地在白樺樹的洞里得到了金子。

根據(jù)傳統(tǒng)民間故事，傻子類型大致可分為兩類，一類是純粹的呆傻型傻子，這類傻子行事與想法都異于常人，但最后憑著傻里傻氣的舉動卻意外收獲了幸運。例如，故事《傻子伊凡魯什卡》《傻子和白樺樹》《無可救藥的傻瓜》《傻子伊萬是怎么看門的》等這類故事重在描寫傻子的出人意料的好笑舉動，重在體現(xiàn)傻子的“傻”；而另一類則是上帝眷顧的幸運型傻子。這類傻子通常沒有特別明顯的蠢笨舉動，而是憑借自己的善良勇敢，通過重重考驗，最后戰(zhàn)勝邪惡，迎娶公主?！痘尹S馬》《伊萬解救公主》《農(nóng)民的兒子伊萬和不可想象的怪物》以及《傻子伊萬的故事》等都是這種類型的作品。這類作品在傻子的形象塑造上有了進一步升華，其形象更加豐滿，作品更具有戲劇性和戲謔感。什么也不用做的人擁有了一切，費盡心機的人下場悲慘，這也是俄羅斯傳統(tǒng)價值觀的一種體現(xiàn)。

二、列夫·托爾斯泰筆下“傻子伊萬”形象的豐富和發(fā)展

（一）列夫·托爾斯泰《傻子伊萬的故事》中的傻子形象分析

《傻子伊萬的故事》創(chuàng)作于1886年，是一篇濃縮了宗教觀、道德觀和社會理想的完全的“托爾斯泰主義”的短篇小說。該小說主要講述了傻子伊萬和兩個哥哥之間由于追求不同，導(dǎo)致他們分別率領(lǐng)的三個國家有了截然不同的命運。在這篇作品中，傻子形象有了全新的轉(zhuǎn)變，他成了托翁筆下理想的，擁有完美人格的人。他熱愛勞動，始終都是一個樸實堅韌的農(nóng)家漢形象；此外，他還是一個硬漢形象，堅韌勇敢，力大無窮，力量使他頻頻戰(zhàn)勝小鬼的侵擾；他的善良、寬容、孝順、富有同情心等美好品質(zhì)在文中也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在哥哥們都拋棄父母離開家的時候，他始終照顧著父母和啞巴妹妹，而每一次哥哥們落魄而歸的時候，傻子伊萬總是毫無怨言地將財產(chǎn)分給他們。在他的傻子王國里，所有的國民都友善地對待來到自己國家的人，塔拉卡恩王的軍隊入侵時，國民們用善良感化了整支軍隊，甚至當老魔鬼化成紳士來到這兒的時候，大家竟然挨家挨戶地輪流照顧他。由此可見，傻子伊萬是托翁理想人格的化身，他身上有著孔子所提倡的“大道歸仁”的道德思想，有著一切美好高尚品格，他在托爾斯泰筆下可以說是一個“完人”。

（二）列夫·托爾斯泰筆下的“傻子伊萬”對傳統(tǒng)定型形象的豐富與發(fā)展

該作品中傻子伊萬與傳統(tǒng)民間故事中的傻子有著很大不同，可以說無論從體裁上還是傻子形象的刻畫上，與原來的傻瓜系列故事是繼承和發(fā)展的關(guān)系。托翁巧妙套用原有民間故事框架，將自己的價值觀和社會理想改編進作品中，以其自身的影響力，極大地豐富了傻子伊萬在人們心中的形象。西尼亞夫斯基在《與普希金散步》中提到傻瓜伊萬時這樣說：“傻子意味著一種不合潮流，獨守自我的精神存在方式。傻子不重肉體而重精神，不重此岸而重彼岸，傻瓜可能是離真實、離崇高更近的一些人。”

在體裁上，以往傻瓜題材作品多為體例小、字數(shù)少的童話故事，而這部作品之所以可以稱為短篇小說，是因為這部作品比以往的民間故事體例大，字數(shù)多，情節(jié)也更為復(fù)雜和豐滿，他既有小說的情節(jié)豐富、人物豐滿的特點，也具有童話故事的面向大眾、親民的特點；在人物塑造上，以往的民間故事只注重體現(xiàn)傻瓜伊萬的性格特點，而這部作品將每一個出場人物都塑造得立體豐滿，如崇尚武力熱愛征戰(zhàn)的大哥謝苗，貪得無厭、愛做生意的二哥塔拉斯，善妒且聰慧的老魔鬼等等。

在傻子伊萬的形象刻畫上，作者保留了傳統(tǒng)民間故事中傻瓜伊萬的設(shè)定：農(nóng)民的兒子，排行老三，經(jīng)常受到哥哥們的壓迫，通過重重考驗，得到幫助，最后迎娶公主，成為國王。作者雖然套用這一框架，但通過對傻子形象的重新刻畫以及對三種不同王國命運和人民生活狀態(tài)的刻畫，給我們呈現(xiàn)了更宏大的視野和更豐富的內(nèi)涵。在傻子伊萬性格的塑造上，作者下了大筆墨讓傻子的性格變得更加高尚和智慧，做出了以下調(diào)整。

首先，在作家筆下，傻子實現(xiàn)了從懶漢到勤勞農(nóng)民的蛻變。傻子從以往只知道躺在火爐炕上擦鼻涕，等待父母兄弟喂養(yǎng)的懶漢，轉(zhuǎn)變?yōu)閯谧鞯霓r(nóng)民，面對小鬼的多次阻撓，傻子伊萬都堅持勞作，甚至他當皇帝后，他的國家全部國民都親自耕作，手上沒有繭的人會受到鄙夷。

其次，作家極力淡化傻子“受氣包”的形象，摒棄了他消極被動的性格，將他塑造成一個懂得拒絕、寬容博愛的仁者形象。以往故事中，伊萬常常受到哥哥們的強烈欺壓而不懂反抗，而本文則摒棄欺壓場面的描寫，而是將這種欺壓著重體現(xiàn)為哥哥們對弟弟的鄙夷和對財富的貪求，傻子伊萬則從“受氣包”轉(zhuǎn)變成每一次都能包容落魄哥哥們的寬容之人。尤其作品最后寫道：“伊萬現(xiàn)在還活著，人們紛紛來到他的王國落戶。哥哥嫂嫂們也搬來同他一起生活，他養(yǎng)著哥哥嫂嫂們。無論誰來要吃的，伊萬都說：‘行啊，來跟我們一起住吧，我們有很多吃的?！贝颂幟鑼懙冒矊幒推剑錁啡谌?，不僅體現(xiàn)了傻子伊萬的博愛，也側(cè)面體現(xiàn)了哥哥們被伊萬的價值觀和生活方式所征服。另外，以往面對哥哥的欺壓與索取，伊萬只能是受氣，從不會拒絕。而在這部作品中，傻子伊萬嚴格遵守自己的底線，看到了因為哥哥們的索取而致使村民們生活悲苦，便主動選擇拒絕哥哥們第二次的索取。綜上來看，該作品中，傻子伊萬已經(jīng)走出“受氣包”角色，轉(zhuǎn)化成了一個寬容、理智的仁者形象。

另外，作家將傻子伊萬的“傻”賦予了更為深刻的內(nèi)涵。以往作品中，傻子伊萬的“傻”大多通過傻子伊萬的怪異舉動來體現(xiàn)，有些則體現(xiàn)在他做事不動腦，對別人的話言聽計從。而這部作品中伊萬的傻，更多的是對自己價值觀和道德底線的堅守，是一種淳樸自然，回歸鄉(xiāng)野勞作的生活方式。文中只字未提傻子做了什么傻事，相反，傻子伊萬憑著堅韌不屈的傻勁兒戰(zhàn)勝了小鬼，度過了第一次磨難；因為在路邊救了一個女人而放棄了當國王女婿的機會被父親罵“傻”，實則他看待所有生命都是平等的，他義無反顧救人的善良再一次豐富了他的“傻”；他面對老鬼關(guān)于“用腦袋干活兒”的游說置之不理，看似因為頭腦笨拙，實則是對勞動和淳樸生活方式的堅守，從結(jié)局也能看出，這次“犯傻”使得他最終戰(zhàn)勝老鬼，他所率領(lǐng)的王國自此寧靜祥和地延續(xù)著。由此可見，作者對傻子伊萬的“傻”始終持褒義態(tài)度，以往民間故事中的蠢笨的傻子在他的筆下已變成了淳樸善良、大智若愚的智者。

三、傻子伊萬所展現(xiàn)的列夫·托爾斯泰的道德觀念和社會理想

托翁通過對傻子伊萬的精神寄托以及三個王國的對比描寫，展現(xiàn)了他的宏偉的道德訴求和理想社會。從作品來看，傻子伊萬可以說是一個完全的“托爾斯泰主義”的人，是托爾斯泰道德觀念的集中體現(xiàn)，其中最為明顯的就是“不以暴力抗惡”和“人類愛”思想。關(guān)于“不以暴力抗惡”思想，他認為暴力引起惡，以暴力對抗暴力只會陷入無限的死循環(huán)，而對抗暴力的唯一出路，就是用基督愛的精神喚醒人們的良知。托爾斯泰認為暴力就是最大的惡。而最集中的暴力就是國家機器。作品中傻子伊萬雖然建立王國，卻沒有任何國家機制，沒有兵役、沒有賦稅和交易；面對入侵國家的軍隊，沒有絲毫反抗，民眾也始終不抵抗，而是用善良和關(guān)愛最終感化士兵，終止了戰(zhàn)爭；“人類愛”思想是基于基督耶穌愛的精神所產(chǎn)生的，他認為愛是人類的最高法則，正是由于這種愛，人與人之間才能化解矛盾，也正是這種愛，將人們聯(lián)系在了一起。作品中的傻子伊萬善待所有的人，無論貧富貴賤，在他眼里生命是平等的，無論任何人需要幫助，他都會仁愛地伸出援手。這種愛是基于生命意義上的關(guān)愛，是無視一切外在條件，對全人類的基督式的博愛。

除此之外，該作品也集中展示了托爾斯泰的理想社會圖景。在《那么我們應(yīng)該怎么辦》里他指出暴力的三種基本方式，即“兵役、地租和賦稅”，還強調(diào)“最后一種暴力——金錢暴力，它剝奪人們的財產(chǎn)和自由并以最驚人的科學和法制的名義為之辯解，宣稱這是為了全體公民的共同福利”。由此可見他所向往的理想化的社會圖景中，沒有國家和政府，沒有階級差異和貧富差距，沒有賦稅、兵役和金錢交易這些惡的源頭，人們自食其力，有衣同穿，有飯同食，相互關(guān)愛。也因此，對比起“軍事王國”和“商業(yè)王國”，作品中的“傻子王國”，這個沒有階級，沒有交易，沒有賦稅，自食其力的國家以其無為而治、順其自然的思想反而最大限度地保證了人民的公平和幸福。

四、結(jié)語

傻子伊萬長期以其自身鮮明的性格特點和模式化文學設(shè)定存在于民間故事和各種文學作品中，給人留下深刻印象。他性格上懶惰、淡泊名利且富有同情心，在文學設(shè)定中，他出身低下，在家排行老三，常受到哥哥們的欺壓和打罵。列夫·托爾斯泰沿用傳統(tǒng)民間故事設(shè)定，將傻子伊萬塑造成道德上的“完人”。他筆下的傻子寬容博愛，勤勞孝順，信仰上帝，堅韌不屈。這樣的作品，雖然帶有道德說教意味，但客觀上卻顛覆了人們對于傻子的傳統(tǒng)刻板印象，豐富了傻子“傻”的內(nèi)涵：他的傻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傻氣行為，而是對道德的堅守，對人類的博愛，對生命的一視同仁，對國家機構(gòu)、權(quán)力、金錢的漠視。這些也體現(xiàn)了托翁本人的道德理想，即“不以暴力抗惡”和“人類愛”思想。同時對三個王國不同命運的描寫，也展現(xiàn)出了托翁眼中的理想社會圖景：沒有國家機構(gòu)、沒有賦稅奴役、沒有金錢和暴力、沒有階級和貧富差距，人們過著自給自足、有衣同穿、有飯同吃的傳統(tǒng)農(nóng)耕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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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許博，首都師范大學2019級俄語系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俄語語言文學。

編 輯：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