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澧與其門人的3本《孝經(jīng)》研究著述

張紋華

（廣東石油化工學院 文法學院，廣東 茂名 525000）

1862年，學海堂學長陳澧（1810—1882）從《十七史》 《太平御覽》 《說文解字》 《困學紀聞》等著述中摘錄58條，稍做注解，撰寫《孝經(jīng)紀事》。因此，《孝經(jīng)紀事》殊非陳氏疏解《孝經(jīng)》的著述。沒有具體撰寫時間的《孝經(jīng)集證》10卷，是陳澧門人桂文燦（1823—1884）撰寫的著述，桂氏以《孝經(jīng)》每兩篇為1卷，以征引《白虎通義》《禮記》 《左氏春秋》 《論語》等解釋《孝經(jīng)》，著《孝經(jīng)集證》。1926—1927年，陳澧門人陳伯陶（1855—1930）撰寫《孝經(jīng)說》3卷，是近代廣東《孝經(jīng)》研究的壓軸之著。以上3本《孝經(jīng)》研究著述，其研究內(nèi)容有異，但都旨在維護《孝經(jīng)》的正統(tǒng)地位，典型反映學海堂人的治學特征，成為近代廣東《孝經(jīng)》研究學史上的重要著述。

一、研究主旨

無論是陳澧旨在使后人知曉《孝經(jīng)》不唯科舉考試題目，桂文燦旨在呈現(xiàn)前人疏解的《孝經(jīng)》名物、義理，還是陳伯陶申明曾子、子思、孟子與《孝經(jīng)》的關(guān)系，他們研究《孝經(jīng)》都是旨在維護《孝經(jīng)》的傳統(tǒng)、正統(tǒng)地位。

（一）陳澧旨在使后人知曉《孝經(jīng)》不唯科舉考試的題目

陳氏撰寫《孝經(jīng)紀事》，旨在使后人知曉《孝經(jīng)》為不可不讀而不徒為考試題目而已?！敖昕荚嚕α钤觥缎⒔?jīng)》論，蓋欲天下人人讀之。此所以順天下也，自功令頒布以來，不知天下果人人讀之與？其讀者視為圣人教人之書與？抑但視為考試題目與？而世俗之人方取浮屠道士之語寫刻傳布，以為可以勸善戒惡而不行求之圣人之書，非所謂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與？澧既刻《孝經(jīng)》唐石臺本，又刻開成石經(jīng)本，乃抄十七史中論說《孝經(jīng)》之事若干條修為一帙以綴后，將來有續(xù)抄者更當增入之，欲以此為續(xù)《孝經(jīng)》者勸，使知其不可不讀而不徒為考試題目而已也?！盵1]92

（二）桂文燦旨在讓后人了解《孝經(jīng)》的名物、義理

桂氏《孝經(jīng)集證》屬于其遺著之一，沒有《序》 《跋》等，由《孝經(jīng)》20篇10卷組成。廣征博引，罕有兼下已意，是桂氏的撰寫特點，故筆者以為，如果說，陳澧是從經(jīng)史子集中摘錄前人研習《孝經(jīng)》之事，讓后人知曉《孝經(jīng)》不唯科舉考試之題目，那么，門人桂氏是通過廣征博引疏解《孝經(jīng)》，讓后人了解《孝經(jīng)》之名物與義理。

（三）陳伯陶旨在申明曾子、子思、孟子與《孝經(jīng)》的關(guān)系

1926年陳伯陶以73歲高齡開始撰寫《孝經(jīng)說》，廣東已經(jīng)進入后經(jīng)學時代。故其著述之撰寫主旨，正如南海區(qū)大典在《孝經(jīng)說后序》中所言，一是揭先圣傳救世之旨；二是序曾子、子思、孟子諸賢之學，本先圣以黜墨氏，而于近代非孝無親尤為深惡而痛絕；三是以為經(jīng)學不明，異學斯熾。孟氏言經(jīng)正則庶民興，斯無邪慝。明古圣賢垂教之旨，庶邪說暴行或少戢其風。

二、研究內(nèi)容

陳澧摘錄前人研習《孝經(jīng)》的事跡，桂文燦集解《孝經(jīng)》名物、義理，陳伯陶以上、中、下3卷申明《孝經(jīng)》與《春秋》、曾子學行、孟子辟楊墨的關(guān)系，構(gòu)成陳氏師徒3人《孝經(jīng)》研究的主要內(nèi)容。

（一）陳澧摘錄前人與《孝經(jīng)》的事跡

1.《孝經(jīng)》之用

《孝經(jīng)紀事》13、32、33、49、56條等，陳氏摘引《南齊書》 《從政遺規(guī)》 《北史》 《后漢書循吏仇覽傳》 《隋書儒林何妥傳》，指出“政在《孝經(jīng)》”。陳氏于13條的注解云：“條此條以見《孝經(jīng)》即政事?！盵1]94陳氏將原注云：“內(nèi)官能如此，見大識體”[1]101附于56條之后。

《孝經(jīng)紀事》18、19、20、21條等，陳氏摘引《陳書徐陵傳子份》 《南史文學岑之敬傳》 《南史隱逸顧歡傳》，指出遇到疾病當讀《孝經(jīng)》。陳氏在18條注解云：“采此條以誘俗人。下三條同。”[1]94

《孝經(jīng)紀事》17、51條等，陳氏摘引《陳書徐陵傳》 《太平御覽》，指出士人當讀《孝經(jīng)》。陳氏注解云：“條此條以見賞者當讀《孝經(jīng)》?！盵1]94“采此條以見經(jīng)學必以《孝經(jīng)》為先?！盵1]99

2.習《孝經(jīng)》之士人、帝王

《孝經(jīng)紀事》 2、3、4、6、9、11、12 條等，陳氏摘引《漢書藝文志》 《漢書疏廣傳》 《后漢書荀爽傳》 《晉書皇甫謐傳》 《南齊書張敬兒傳》《南齊書王儉傳》，指出長孫氏、江翁、疏廣、荀爽、皇甫謐、張敬兒、王儉等士人習《孝經(jīng)》。陳氏在4、9、11條中注解云：“采此條以見人人皆當讀《孝經(jīng)》。”[1]93“采此條以見終身不可離《孝經(jīng)》?！盵1]93“采此條亦見武人當講《孝經(jīng)》?！盵1]100

《孝經(jīng)紀事》 5、7、8、10、37、38、39、40、54條等，陳氏摘引《后漢書儒林傳》 《晉書劉超傳》 《晉書車允傳》 《晉書何承天傳》 《新唐書》《新唐書玄宗本紀》 《新唐書禮樂志》 《新唐書選舉志》 《直齋書錄解題》，指出漢明帝下令通《孝經(jīng)》，恭帝、孝武帝習《孝經(jīng)》，何承天向皇太子講《孝經(jīng)》，帝王詔天下民間家藏《孝經(jīng)》一本，天寶三載詔天下家藏《孝經(jīng)》，太宗召孔穎達講《孝經(jīng)》，兼通《孝經(jīng)》，唐玄宗注《孝經(jīng)》一卷。

3.朱熹釋《孝經(jīng)》最佳

《孝經(jīng)紀事》5，陳氏摘引《朱子文集》，指出朱熹釋《孝經(jīng)》最佳。朱熹在《南康任示俗》中云：“《孝經(jīng)》云：‘用天之道，因地之利?！^依時及節(jié)耕種田土?！斏砉?jié)用’這人。天所，謹身，認罪服法作非違，不犯刑憲；節(jié)用，謂省使儉用，不妄耗費?！责B(yǎng)父母。’人能行此三句之事，則身安力足，有以事養(yǎng)其父母，使其父母安穩(wěn)快樂。‘此庶人之孝也?！?，謂百姓也。能行此上四句之事，方是孝順，雖是父母不存，亦須如此，方能保守父母產(chǎn)業(yè)，不至破壞，乃為孝順。若父母生存，不能事養(yǎng)；父母亡歿，不能保守，便是不孝之人，天所不容，地所不載，幽為鬼神所責，明為官法所誅，不可不深戒也?！标愂献⒔庠疲骸按藯l最佳?！盵1]100因此，陳氏將此條置于《東塾讀書記》。

（二）桂文燦集解《孝經(jīng)》的名物與義理

1.集解《孝經(jīng)》名物

桂氏將《開宗明義章》分為11條，首條為“仲尼居”。桂氏征引《白虎通義姓名篇》釋“尼”，“孔子首類尼山，蓋中低而四旁高，如屋宇之反”。征引《說文》釋“居”為“閑居”，“《考證》曰：‘仲尼凥，凥謂閑居’”[2]531。次條為“曾子侍”，桂氏征引《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釋“曾子”，“曾參，南武城人，字子與，少孔子四十六歲，孔子以為能通孝道，故授之業(yè)，作《孝經(jīng)》，死于魯”[1]531。除“死于魯”以外，桂氏征引與前述之陳氏《孝經(jīng)紀事》首條相同。第5條為“曾子避席曰：‘參不敏，何足以知之?！惫鹗险饕缎〈髑Y》釋與師長相處的禮節(jié)，“侍坐于先生，先生問焉，終則對。請業(yè)則起，請益則起。父詔無諾，先生詔無諾，唯而起”[1]533。

2.集解《孝經(jīng)》義理

桂氏《開宗明義章》第3條為“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桂氏征引《檀弓篇》 《王制篇》《樂記篇》 《祭統(tǒng)篇》 《中庸》 《婚義篇》 《左氏傳》 《國語》等釋“順”，賦予“順”孝、樂、禮、孝等內(nèi)涵，將其作為實現(xiàn)人倫道德的重要目標?！啊缎〈魈垂缕吩疲骸?jié)喪，順變也?！薄啊锻踔破吩疲骸趶R有不順者為不孝，不孝者君絀以爵。’”“《樂記篇》云：‘樂極和，禮極順，內(nèi)和而外順。’又云：‘樂在族長鄉(xiāng)里之中，長幼同聽之，則莫不和順。’”“《祭統(tǒng)篇》云：‘賢者之祭也，必受其福，非世所謂福也。福者，備也。備者，百順之名。無所不順之謂備，言內(nèi)盡于己而外順于道也。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順其親，其本一也。上則順于鬼，外則順于君長，內(nèi)則以孝于親，如此之謂備。唯賢者能備，能備然后能祭，是故賢者之祭也。致其誠信，與其忠敬，奉之以物，道之以禮，安之以樂，參之以時，為薦之而已矣，不求其為孝子之心也。祭者所以追養(yǎng)繼孝也，孝者，畜也。順于道不逆于倫，是之謂畜?！薄啊吨杏埂吩疲骸对姟吩唬骸拮雍煤?，如鼓琴瑟。兄弟既翕，如樂且湛。宜爾室家，樂爾妻帑?！釉唬骸改钙漤樢雍?。’”“《左氏昭二十八年傳》云：‘慈和遍服曰順?！拧蹲ⅰ吩疲骸?，故天下遍服?！薄啊秶Z周語》云以順及天下?！薄啊稌x語一》云：‘敬順所安為孝?！薄稌x語二》云：“在因民而順之。”在此基礎(chǔ)上，桂氏征引《新語》釋“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之義，“陸賈《新語》云：‘孔子曰有至德要道以順天下，言德行而其下順之矣’”[2]533。

桂氏《開宗明義章》第6條為“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惫鹗险饕洞蟠髟哟笮⑵?《小戴祭義篇》 《中庸》 《論語學而篇》《白虎通義》釋“孝為德之本”?！啊洞蟠髟哟笮⑵?《小戴祭義篇》并云：‘民之本教曰孝?！薄啊吨杏蛊吩疲骸⑻煜轮蟊?。’鄭《注》大本，《孝經(jīng)》也?！薄啊墩撜Z學而篇》云：‘君子務(wù)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嵖党稍疲骸榘傩兄??！薄啊栋谆⑼x》云：‘孝道之美，百行之本也?！盵2]532桂氏征引《說苑》釋君子有六本?！啊墩f苑建本篇》云：‘孔子曰行身有六本，本立焉，然后為君子，立身有義矣。而孝為本，處喪有禮矣。而哀為本，戰(zhàn)陳有隊矣。而勇有本，治政有理矣。而能為本，居國有禮矣。而嗣為本，生財有時矣。而力為本?！惫鹗险饕逗鬂h書延篤傳》，釋仁、孝的關(guān)系有二：一是仁、孝同源?！昂V乃論之曰：觀夫仁、孝之辨紛然，異端互引典文，代取事?lián)?，可謂篤論矣。夫人二致同源，總率百行，非復(fù)殊兩輕重必定前后之數(shù)也?！倍切⒃谑掠H，仁在施物?！岸缬制浯筝^，體而名之，則孝在事親，仁施品物，施物則功濟于時。事親則德歸于己，于己則事寡，濟時則功多，推此以言仁則達矣?！比切⑹侨手??！叭晃镉谐鑫⒍?，事有由隱而章。近取諸身則耳有聽受之目，有察見之明，足有致遠之勞，手有飾衛(wèi)之功。功雖顯外，本之者心也。遠取諸物則草木之生始于萌芽，終于彌蔓，枝繁扶疏，榮葉紛縟，木雖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猶四體之有心腹，枝葉之有本根也。圣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經(jīng)也，地之義也，人之行也，君子務(wù)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四是仁、孝各有偏，各從其稱?！叭惑w大難備，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少兩兼者也，如必對其優(yōu)劣，則仁以枝葉扶疏為大，孝以心體本根為先，可無訟也?；蛑^先孝后仁，非仲尼序回參之意，蓋以為仁孝同質(zhì)而生，純體之者，則互以為稱虞、舜、顏回是也。若偏而體之，則各有其目，公劉、曾參是也。夫曾、閔以孝弟引為至德，管仲以九合為仁功，未有論德不先回、參，考功不大夷吾。以此而言，各從其稱者也?！盵2]533-534

（三）陳伯陶申明《孝經(jīng)》與《春秋》、曾子學行、孟子辟楊墨的關(guān)系

1.《孝經(jīng)》與《春秋》相表里

一是孔子作《春秋》 《孝經(jīng)》的原因。陳氏指出有二：一是《春秋》實為魯作?！啊洞呵铩窞閬y賊作，實為魯作。魯之君被弒者四，被戕者一，被逐而死于外者一，魯史諱國惡，書薨書卒，亂賊之罪不明，故孔子以屬辭比事明之。桓公弟弒兄，臣弒君者也。”[3]10二是孔子因魯?shù)湺鳌缎⒔?jīng)》。“今其禍乃出于父子君臣長幼之間，此夫子所深疾也，故其作《孝經(jīng)》曰：‘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大于嚴父，嚴父莫大于配天。’……然則《孝經(jīng)》雖繼《春秋》而作，亦為魯作也?！盵3]16-21因此，陳氏認為《古文孝經(jīng)閨門章》其義與對哀公同，朱熹《孝經(jīng)刊誤》疑“嚴父配天”，非所以為天下之通訓，是未審《孝經(jīng)》是孔子為魯作之故。若將《閨門章》附《廣揚名章》后，通為一章，則得之矣?！堕|門章》殊非偽作。

二是《春秋三傳》與《春秋》 《孝經(jīng)》。陳氏指出有三：一是子夏、左丘明受經(jīng)孔子?！啊墩f苑復(fù)恩篇》引子夏曰：‘《春秋》紀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父者也?！朔且蝗罩乱玻袧u以至焉。此親聞諸孔子者也。左丘明亦受經(jīng)仲尼?！盵3]23-24二是《左氏傳》之例與《春秋》互為表里?！白笫习l(fā)其凡曰：‘凡弒君者稱君，君無道也?！鬃优c左丘明觀于《周史》而修《春秋》，丘明因作《傳》與為表里，故弒君不道者必詳述之?！盵3]25三是《公羊》 《谷梁》不會孔子修《春秋》之例?！啊秱鳌匪Q君子，蓋當進斷斯獄者之辭，舍藥物而不自制藥，亦正誤用自制藥，則不免于與夫弒也。語婉而嚴，與孔子之責盾同，非寬止也。《公羊》 《谷梁》兩家皆不會斯旨。……當以《左氏傳》為正。”[3]9

三是《孝經(jīng)》繼《春秋》而作，故特明君臣之義。陳氏指出有三，一是“君臣之義出于父子，孔子實本周公之法，固與《春秋》相表里。后之邪說暴行無君者，因而無父，非圣無法，此所以為大亂之道也?！盵3]42二是一家之中至尊者父，不特子嚴事之，即家人亦嚴事之。三是嚴父嚴兄妻子臣妾，猶百姓徒役，猶慶賞于國，猶用刑罰于萬民，如孔子《易序》曰：“有天地然后有萬物，有萬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婦，有夫婦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禮義有所錯”[3]37?！兑住放c《孝經(jīng)》雖父母并嚴，但又言惟父至尊，此家無二主之義。

四是《孝經(jīng)王言》兩篇與《春秋》相表里。陳氏征引《孝經(jīng)》言明王以孝治天下與《大戴禮王言篇》后指出《孝經(jīng)》王言兩篇，與《春秋》實相表里。其具體內(nèi)容有三：一是《孝經(jīng)》明人倫以導(dǎo)忠孝，而王言則申天討而誅亂賊也。二是孔子抱東周之志，及世不用，不得已而語于曾子?！皡?，今之君子，惟士與大夫之言之聞也，其至于君子之言者甚希矣。于乎，吾王言其不出而死乎?！盵3]43三是孔子語曾子之內(nèi)修七教與《孝經(jīng)》言先王見教之可以化民合，其言三至又與《孝經(jīng)》言明王得萬國之歡心合。合觀七教三至，蓋即孔子所以為東周之道，即是作《春秋》之本意。

五是孔子之言與《春秋》相表里。陳氏指出有五：一是《論語》有作《左氏傳》者，如“《語論》‘克己復(fù)禮為仁’用《左傳》，古也有志克己復(fù)禮仁也”。二是孔門七十二之徒不以為怪，則夫子之言原與《春秋》相表里，而非有二也?！洞呵铩酚泻啎胁邥?，夫子修簡書，以為《春秋》之經(jīng)。左丘明修策書以為《春秋》之《傳》。其于二書皆朝夕講求，不問其為何人語而其言足述往往取之乘訓。因此，朱熹懷疑《孝經(jīng)》為后人襲《左氏傳》語而作，非盡夫之言，則為誤。三是孔子易禮為孝，其旨別有左丘明《傳》曰“孝，禮之始也?！毙槎Y始，是因孝而有禮，而禮即所以成孝。孝為德之本，孝又為禮之本。曾子之言與左丘明語同[3]49-50。四是孔子易性為義，本于子產(chǎn)，孔子約之而言孝曰：“則天之明，因地之義，以順天下。”五是以其教不肅而成其政不嚴而治，孝所以導(dǎo)性之善而歸于大順?？鬃右鬃赢a(chǎn)之言，乃窮本反始之論，見于《左氏傳》。五是孔子用《左氏傳》語以教門人，有約言之者，《孝經(jīng)》是也，有引申推廣言之者，如告顏淵問仁等，孔子雖用《左氏傳》語而一經(jīng)增削，即成為圣人之言。孟子曰：“孔子之謂集大成。”

2.曾子學行傳授皆本于《孝經(jīng)》

一是曾子作《孝經(jīng)》見其學行。陳氏指出有二：一是《開宗明義章》曰：“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夫孝始于事親，中于事君，終于立身?！贝艘娛嗽又ⅲ右簧词卮苏Z。其中，陳氏指出，忠可移于君，是曾子闡明的《孝經(jīng)》大義。與此同時，《孝經(jīng)》言五孝，而結(jié)之曰：“故自天子至于庶人，孝無始終，而患不僅者未之有也?！薄盎肌弊鞯溁冀?。蓋怵之以患及，使各修省，所謂乾以惕無咎。震以恐致福也。如《諸侯章》引《詩》。此外，《大戴禮曾子大孝》是訓釋《孝經(jīng)》全篇大義，如《孝經(jīng)》自子曰：“夫孝，備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至“孝子之事親終矣”，其中辭義血脈文連旨環(huán)，自成一篇文字?！缎⒔?jīng)》結(jié)以《喪親章》，孝子之事親終矣，此即謂禮終之義也。二是曾子一生詳見《紀孝行章》。陳氏指出：“《孝經(jīng)》一篇，多論以孝順天下之大道，惟《紀孝行章》‘居則致其敬，養(yǎng)則致其樂，病則致其憂，喪則致其哀，祭則致其嚴’，述孝之條目。曾子一生言行，即本此五者詳說而實行之?！盵3]92此外，陳氏認為曾子述此“五者”源于孔子。“孟子云：‘曾子曰：生，事之以禮。死，葬之以禮，祭之以禮，可謂孝矣?！嗽邮隹鬃痈婷蠈O之言。五致分言之則曰敬曰樂曰憂曰哀曰嚴，統(tǒng)言之則皆事親之禮也?！盵3]98-99

二是曾子之學行見孔孟之學。陳氏指出有四：一是曾子因孔子“幾諫”之說而于《孝經(jīng)諫爭章》《大戴禮事父母》 《曾子立孝篇》，推之言所以補《孝經(jīng)》未及也。二是曾子論喪親，取孔子之訓，孟子則本于曾子?？鬃右詥手啤盎计溥^于制也”，然孝之之情亦所當盡，曾子也將孝子之情與圣人之政分別言之，曾子門人樂正子春于母死五日而不食，也守曾子之訓。陳氏指出：“《孟子》告滕世子曰：‘親喪，固所自盡也?！w亦本之曾子?！盵3]104三是孔子明于天地之理，曾子亦言之。“《孝經(jīng)》言用天之道分地之利，又言天地之性，人為貴。又言天地明察，神明彰矣?？鬃用饔谔斓厝诵灾?，故于《孝經(jīng)》言之，而曾子亦深研之。”[3]104四是《孝經(jīng)》見孔子“忠恕”之道?！爸行臑橹?，如心為恕。見《周禮毛詩疏》，此自古訓，中猶充也，充實此心使無歉，謂之忠。曾子大孝，忠者中此者也，是也?！盵3]113“曾子受《孝經(jīng)》之傳，而又承一貫之詔，故其論孝亦以忠恕明之?！?/p>

三是《中庸》以忠恕一以貫之道為經(jīng)，以《孝經(jīng)》 《大學》之言為緯。陳氏指出有三：一是子思作《中庸》。子思于曾子，實在師友之間。子思闡發(fā)至精，其為得曾子之傳。二是《中庸》與《孝經(jīng)》 《大學》的關(guān)系?！吨杏埂贰疤烀^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是本《大學》誠意章而言，《中庸》“喜怒哀樂之未發(fā)謂之中，發(fā)而皆中節(jié)謂之和”是本《大學》正心章而言，《中庸》“《春秋》修其祖廟，至治國如其示諸掌乎者”，本《孝經(jīng)感應(yīng)章》言之，《中庸》“凡事豫則立句”，一之豫在知本，《孝經(jīng)》子曰：“夫孝，德之本”。而《大學》云：“一是皆以修身為本”?！墩\意章》又云：“此謂知本?！惫蚀撕稀缎⒔?jīng)》 《大學》言之[3]134-136。因此，子思受曾子《孝經(jīng)》之傳而深嘆其為德本。三是《孝經(jīng)》的傳播。陳氏指出，《孝經(jīng)》傳自吳起，魏文侯亦為《孝經(jīng)》傳，自是以后《孝經(jīng)》遂為世所傳誦。

3.孟子本《孝經(jīng)》以辟楊墨

一是孟子之學本于曾子、子思。陳氏指出有三：一是《孟子》七篇多與《孝經(jīng)》相發(fā)明?！啊缎⒔?jīng)》曰：‘非先王之法服不敢服，非先王之法言不敢道，非先王之德行不敢行?！睹献印吩唬骸臃蛑b堯之言，行堯之行，亦以服言行三者并言之?！缎⒔?jīng)天子章》曰：‘刑于四海?！吨T侯章》曰：‘保其社稷?！肚浯蠓蛘隆吩唬骸仄渥趶R?！妒苏隆吩唬骸斏??！睹献印吩唬骸熳硬蝗剩槐Ｋ暮?。諸侯不仁，不保社稷。卿大夫不仁，不保宗廟。士庶不仁，不保四體。’亦似本《孝經(jīng)》也。世俗所謂不孝者五，惰其四支，不顧父子之養(yǎng)云云，正與謹身節(jié)用以養(yǎng)父母相反，亦可以為《孝經(jīng)》之反證也?！盵3]145-146二是《孟子》七篇本于《大學》 《中庸》?！叭缭啤煜轮驹趪瑖驹诩?，家之本在身，于所厚者薄無所不薄也。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恕洞髮W》之義也?！酉挛欢猾@于上，民不可得而治也。獲于上有道，不信于友，弗獲于上矣。信于友有道，事親弗悅，弗信于友矣。悅親有道，反身不誠，不悅于親矣。誠身有道，不明乎善，不誠其身矣，是故誠者天之道也。思誠者人之道也，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不誠未有能動者。’此《中庸》之義也。合《孝經(jīng)》言之，孟子之學，出于曾子、子思益信?！盵3]148-149三是孟子言仁義本于曾子?！笆愤w蓋以《孟子》首章為七篇大旨，故特揭之，然《大學》末章曰：‘未有上好仁而不好義者也?！謨山Y(jié)之曰：‘此謂國不以利為利以義為利也?！献又?，蓋本之曾子也?！盵3]149

二是孟子本《孝經(jīng)》辟楊墨。陳氏指出有二：一是至孟子時，楊墨之沒已久，其書皆出，而其邪說亦深中于人心。“故《好辨章》曰：‘世衰道微，邪說暴行有作，臣弒其君者有之，子弒其父者有之，孔子懼作《春秋》。’又曰：‘圣王不作，諸侯放恣，處士橫議，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盵3]153二是孟子以“稱堯舜”斥楊墨?！懊献臃Q堯舜，道人倫，尤重于君父?！瓧钍蠟槲?，是無君也。墨氏兼愛，是無父也，無父無君，是禽獸也。吾為此懼，閑先圣之道，距楊墨，放淫辭。蓋人倫有五，然知有父子之親，則夫婦自有別，長幼自有序。知有君臣之義，則朋友自有信。堯之教以人倫在此，舜之察于人倫在此，即圣人為人倫之至亦在此?！盵3]153

三是雖然墨子亦言仁義忠孝，但都是邪遁之辭。陳氏指出有四：一是墨子言“節(jié)葬”實是教人死忘親之法。墨子雖曰為天下，其實與利己而已。墨子言喪無哀之情，非儒哀戚為偽以謾親[3]162，此孟子所以斥為無父。因此，司馬談《論六家要旨》有誤。“司馬談《論六家要旨》云：‘墨者送死，舉音不盡其哀，孝喪禮必以此為萬民之率，安得有服喪三月之事乎？’……‘月’蓋‘日’之誤，謂從事于喪者三日也。如誠服喪三月焉，有葬時不改服之理乎？”[3]165-166二是墨子尚儉惡樂有違《孝經(jīng)》“養(yǎng)則致其樂”，墨子以此強本節(jié)用，為大國所深忌。三是墨子言“兼愛”實是兼相愛交相利，與孔子罕言利相反?！啊斗侨逑缕吩疲骸蛞坏佬g(shù)學業(yè)仁義也皆大以治人，小以任官，務(wù)與天下之利曲直周旋，利則止。此君子之道也，以聞孔某之行，則本與此相反，謬也?！又苑强鬃诱?，全根在于此。故其論仁義忠孝，皆以利為言。”[3]171四是墨子初受孔子之學，后創(chuàng)功利之說?！吧w墨子生孔子之后，而又居于宋魯，時周室微弱，九伐不行，天下并爭，強凌弱，大并小，墨子急于用世，而又知儒術(shù)之必絀也，故創(chuàng)為功利之說?！盵3]180-181因此，陳氏認為，班固附會《孝經(jīng)》以論墨家者流，且謖其以孝視天下，其謬誤可知。

三、研究特色

詳于征引與疏于下己意，注重申明《孝經(jīng)》與先秦孔學學脈的關(guān)系，是陳澧《孝經(jīng)紀事》、桂文燦《孝經(jīng)集證》、陳伯陶《孝經(jīng)說》3本《孝經(jīng)》研究著述的特色，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學海堂人的治學特征。

（一）詳于征引與疏于下己意

陳氏《孝經(jīng)紀事》58條，或直接從著述中摘錄某條而不做任何注解，或在下述13條中略做注解：4、9、13、15、17、18、22、41、51、52、54、56、58?；蛘f明采此條的原因，或指出該條的大義，是陳氏略做注解的兩種內(nèi)容。如51條陳氏云：“采以條以見經(jīng)學必以《孝經(jīng)》為先?！盵1]9958條陳氏云：“可見宋泉非虛誔?！盵1]101因此，詳于征引、疏于下己意是陳氏撰寫《孝經(jīng)紀事》的特色。

桂氏《孝經(jīng)集證》主要以博采諸家為主，偶有以“文燦謹案”兼下己意。其中，桂氏在《諸侯章》中兼下己意較多，且多為作釋義的總結(jié)?！吨T侯章》“在上不驕，高而不危；制節(jié)謹度，滿而不溢”，桂氏引《大戴曾子立事篇》后云：“文燦謹案，此不驕不危，不溢之謂也”[2]539。桂氏征引《荀子宥生篇》后云：“文燦謹案，此滿而不溢之謂也?！盵2]539《諸侯章》“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滿而不溢，所以長守富也。富貴不離其身，然后能保其社稷，而和其民人”，桂氏征引《大戴曾子立事篇》 《孟子婁離篇》 《孟子盡心篇》后云：“文燦謹案，不危不溢，然后能保其社稷也”[2]540。桂氏征引《風俗通祀典篇》后云：“謹案《春秋左氏傳》有烈山氏之子曰：‘柱能植百谷蔬果，故立以為稷，正也?！苋~亦以為稷正也，周世亦以為稷自商以來祀之，祀緣和以事死，故社稷人祀之也，則祭稷設(shè)不得稷，未稷反自食也。”[2]541《諸侯章》“《詩》云：‘戰(zhàn)戰(zhàn)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桂氏征引《論語泰伯篇》后云：“文燦謹案，此曾子守戰(zhàn)戰(zhàn)兢兢之義，以至于沒世也”[2]541。

（二）注重申明《孝經(jīng)》與先秦孔學學脈的關(guān)系

陳氏《孝經(jīng)說》由上、中、下3卷組成，陳氏在每卷下都說明該卷的主旨，如《孝經(jīng)說上篇》為“此篇論《孝經(jīng)》與《春秋》相表里”，《孝經(jīng)說中篇》為“此篇言曾子學行傳授皆本《孝經(jīng)》”，《孝經(jīng)說下篇》為“此篇論孟子本《孝經(jīng)》以辟楊墨”。《春秋》為孔子因魯作，《孝經(jīng)》是孔子授意曾子所作，子思與曾子亦師亦友，孟子師從曾子，因此，陳氏勾勒的是“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先秦儒學學脈。與此同時，陳氏以《孝經(jīng)》有《論語》 《中庸》 《大學》 《孟子》語，即將《四書》作為一個整體分析《孝經(jīng)》。

從咸同年間陳澧《孝經(jīng)紀事》、桂文燦《孝經(jīng)集證》到1926年陳伯陶撰寫《孝經(jīng)說》，陳澧與其門人的這3本《孝經(jīng)》研究著述，跨越近代廣東社會、近代廣東經(jīng)學發(fā)展最為激蕩的半個世紀。陳伯陶恪守以《孝經(jīng)》為代表的傳統(tǒng)經(jīng)學與經(jīng)學傳統(tǒng)，延續(xù)咸同年間以陳澧、桂文燦等為代表的學海堂人的治學精神，彰顯了近代廣東傳統(tǒng)經(jīng)學頑強的生命力，為廣東傳統(tǒng)經(jīng)學的近代終結(jié)留下珍貴的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