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佩甫散文的根與魂

王劍

《寫給北中原的情書》（河南文藝出版社，2020年1月出版）是李佩甫先生的第一部散文集，凝聚了作家多年的觀察、思考、感受和體悟。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冊，但內(nèi)容豐厚，思考深入，視角獨到，妙語連連，讓人讀之如飲乳酪，如品香茗。

讀《寫給北中原的情書》，我們首先讀到了眷戀，讀到了一個知名作家對故鄉(xiāng)熱土深深地眷戀。李佩甫生于城市，長于鄉(xiāng)村，鄉(xiāng)村自然是他重要的書寫場域，也是他散文散枝開葉的根系。多年以后，當他以成年的視角回望鄉(xiāng)村的人和事，他覺得自己依然是那個散發(fā)著草木氣味的鄉(xiāng)下孩子，“一手著草筐，一手拿著小鏟，赤條條地在鄉(xiāng)野里跑來跑去”；他覺得鄉(xiāng)土情懷“已經(jīng)浸潤在他的血液當中”，每每提到家鄉(xiāng)，提到平原，依然是一種牽掛，一種藏在心底里的溫熱，一種永遠無法割舍的養(yǎng)育之情。

這份“眷戀”，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從他的記憶里跳出來，一點一點地漫散開去：家鄉(xiāng)那種密密的綿綿的、有一點點濕意和涼意、“一針一針罩著人”的牛毛一樣的細雨，令他懷念；瓦檐上一串一串的滴水、夜半的狗咬聲、蛐蛐的叫聲、門搭晃動的聲音，以及藏在平原夜色里的咳嗽聲或問候語，令他懷念；倒沫的老牛，冬日里失落在黃土路上的老牛蹄印，令他懷念；靜靜的場院和一個個谷草垛，院子里那種簡易的有著四條木腿的小凳，釘在黃泥墻上的木橛，令他懷念（《我懷念》）；甚至家鄉(xiāng)那種有風的日子，以及風里到處彌漫著的讓人念想期盼讓人興奮不已的年味，也令他懷念（《消失的年味》）。這些懷念，有原汁原味的煙火氣，有日子的瑣碎感和流動感，有濃濃的愛意和詩情。在筆者看來，這是作家對美好歲月的一種回溯，是對民風民俗的親切回味，是一株草與另一株草的對話，是一棵草對大地的深情訴說。作品的情感之真，感情之厚，濃度之烈，讓人讀之動容。

對故鄉(xiāng)熱土，李佩甫并不一味地呈現(xiàn)鄉(xiāng)愁底色，而是加入了對這塊土地的高點審視和文化意蘊的開掘。散文《帶豁口的月亮》，寫的是一件鄉(xiāng)村往事，三個下鄉(xiāng)知青在看露天電影的過程中，與村民“黑大個兒”發(fā)生了摩擦。為了所謂的面子，年少輕狂的他們追著“黑大個兒”毆打。而村民們先是沉默、躲避，接著是憤怒、反抗，最后選擇了忍讓和寬容。多年以后，當作家李佩甫再來審視這件舊事時，他從村民身上發(fā)現(xiàn)了“忍”和“韌”，他覺得，“老百姓就像土地一樣沉默，那是一種集體無意識，他們就靠一口氣，一代代存活了下來”。正是基于這樣的認識，這篇散文流露出淡淡的憂傷、深深的懊悔，以及對荒唐事件的批判和反思。作品中那種敢于揭示人生隱痛的力度與直抵生命痛感的筆觸，讀來令人震撼。

讀《寫給北中原的情書》，我們讀到了感恩，讀到了一棵文學大樹對根的情義。李佩甫曾說，他能有今天的文學成就，得益于“被發(fā)現(xiàn)”“被培育”“被托舉”，真切地認為他的人生之路是由眾多文學前輩引導和鋪就的，他們是他生命中的發(fā)光體，他發(fā)自內(nèi)心地感念這些人，毫不掩飾對這些文學前輩的尊重和感恩。他稱南丁先生是“我們的旗”，是“中原文壇的大纛”，是河南文學的“定海神針”。這個笑瞇瞇的人，總是積極地“搭著窩”，關照著每一個有潛力的作者。有了這個文學園丁，才有了一支四代同堂的文學豫軍，才有了河南文學的復蘇和繁榮。如今，南丁先生平靜而決絕地走了，李佩甫痛徹心肺地寫下懷念的文字，恍惚中他看見一面旗幟仍在空中飄揚（《我們的旗》）。李佩甫稱段荃法先生是河南文學界的“忠厚長者”，無數(shù)個夜晚，段先生都與上門求教的文學青年談論風生，從不嫌煩。即便是在病重住院期間，段先生也惦記著李佩甫的長篇創(chuàng)作。這樣的長者，讓“我怔怔地望著他，突然眼里一濕，差點掉下淚來”。李佩甫這些“寫人”的散文，感恩之心從未離場，寫得很真誠，寫出了“生命的痛感”，讀來讓人深受觸動。

讀《寫給北中原的情書》，我們讀到了獎掖，讀到了一個前輩作家提攜青年作者的拳拳之心。在文學的戰(zhàn)場上，李佩甫就是一個坐鎮(zhèn)者，一個擂鼓者，一個搖旗吶喊者。無論是對小有名氣的作者，還是對寂寂無名的作者，甚至對童年的小伙伴書生，或者剛見面不久的年輕作者，李佩甫都愿意做一個站在路邊鼓掌的人?？吹贸?，李佩甫先生為人熱情厚道，他是很愿意說人好話的。尤其是對年輕作者，他都盡量說好話，一律是好話。他用手中得體的文字，試圖去點亮一盞燈，燃起一盆炭，送給那些在文學小徑上苦苦跋涉的人，鼓勵他們勇敢地走下去，走得平穩(wěn)，走得持久。

讀《寫給北中原的情書》，我們讀到了思考和頓悟，讀到了一個文學大家對多年文學創(chuàng)作實踐的心路回顧和深度思考。40多年來，李佩甫一直在尋找他的創(chuàng)作領地，直到有一天，他找到了滋養(yǎng)他的平原，打了一口屬于自己的深井。他的根基深植于中原大地，植根于無邊的原野，他的根脈連接著中原文化的魂魄。于是他開始與土地對話，把人當作植物來寫，在平原上撒下“聲音”的種子，浸泡出了4百多萬字的文學作品?！段业淖允觥贰兑环N植物》《我的平原》等篇章中，李佩甫把生命體驗與思考過程和盤托出，清晰地展露了他的風格嬗變和思想脈動。這些“創(chuàng)作談”，有追尋也有檢索，有回溯也有闡釋，有迷惘也有超越。這是一種生命解剖式的展覽，是拷問靈魂式的求索，是對一個作家從內(nèi)到外的破譯。由此看來，作家李佩甫是一個有境界、有標尺、有大氣象的人。他提出的“第四人稱寫作”“貧窮對人的戕害遠遠大于金錢對人的腐蝕”等深沉睿智的論斷，至今仍然振聾發(fā)聵，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當然，李佩甫先生也有他的困惑：“人們的生活富裕了，卻有了更多徘徊和迷惘。在單一的年代里，人們渴望豐富。如今社會生活多元了，人們又向往純粹?？蓡我涣耍厝患兇?，又容易導致極端；多元了，必然豐富，可又容易走向混亂。怎么才好呢？這正是我們這一代作家面臨的課題。也就是說，面對時代的變化，怎樣才能找到準確的最適合自己的表達方式。”這樣的思考，彰顯了一個作家永不止步的探索和責無旁貸的時代擔當。

李佩甫散文的語言，沒有過多的修飾，質(zhì)樸而誠懇，生動而親切，干凈而濕潤。話很白，但樸中見厚，實中見虛?？此破狡降?，卻是以鄉(xiāng)音作底，用心血熬出來的豐富，是將詩性化于無形的凝煉。比如，他寫瓦檐上的滴水，“一串一串地滴下來，先還是密的、連珠兒，而后就緩了，晶瑩著，亮著，一嘟一嘟的，就像是白色的葡萄汁，一點點濃”，砸在檐下排列的圓坑里，“先是奔兒——奔兒——的，而后是啪聲，再后是啾聲，那聲音是有琴意的”。再如，他寫門搭的聲音，“夜里，你從外面回來，門搭會響一聲，那聲音咣地一聲，蕩出去又蕩回來，鈍鈍的，就像是很秘密的一聲問詢。這時候，你忍不住要回一下頭，那門搭仍在晃悠著，擺動著，和日子一樣碎屑安然?！边@樣的文字，有色彩，有音響，有韻味，有留白，洋溢著濃郁的農(nóng)村生活氣息，散發(fā)著刻骨銘心的真實感，有一種帶人飛翔的美妙和浪漫?？梢哉f，沒有鄉(xiāng)村生活閱歷的人，是斷然寫不出這種富有質(zhì)感的文字的。讀他的作品，我們的心會變得細膩起來，寧靜起來，濕潤起來，會對粗礪的生活生出幾分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