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隨著商業(yè)經(jīng)濟的發(fā)展,評點在明清之際興盛開來,以李卓吾、金圣嘆、脂硯齋等人為代表,小說評點呈現(xiàn)出一派欣欣向榮的景象。本文主要探討李卓吾、袁于令以及張書紳三人對《西游記》的評點,李卓吾的借題發(fā)揮、袁于令的真幻對照以及張書紳的避犯之法都是筆者對其評點的互文解讀,主要聚焦于跨文本的社會歷史文本互文以及文本評點之間的互文關(guān)系,以此探究三位評點家的評點特色以及評點魅力。
關(guān)鍵詞:李卓吾;袁于令;張書紳;西游記;互文
作者簡介:馬娜(1995-),女,漢族,陜西省漢中市人,西安工業(yè)大學文學院2018級碩士研究生在讀,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30-0-02
明清是我國小說創(chuàng)作發(fā)展的繁榮期,隨著商業(yè)經(jīng)濟的發(fā)展,小說評點也蔚然成風,評點是我國文學批評的一種特殊形式,評點家針對文本,根據(jù)自身的文學修養(yǎng)和文學積累,通過評點揭示文本中的藝術(shù)特色,有的簡短犀利,有的娓娓道來,他們的評點雖然沒有形成具體的理論體系,但也創(chuàng)造了一個代表著評點家審美趣味和理論思維的豐富世界。在文學作品的世界里,每一個文本或多或少會受到其他文本、思想的影響,創(chuàng)作者不是孤立存在的,其作品也不是。評點家及其評點亦然。正如法國當代文藝理論家克里斯蒂娃說的那樣:“任何文本都是引語的鑲嵌品構(gòu)成的,任何文本都是對另一文本的吸收和改編?!盵1]這就是文本間所存在的互文性。
一、李卓吾(葉晝)的借題發(fā)揮
李卓吾是明中葉時期的重要思想家,學術(shù)界一般認為是明朝葉晝假托“李卓吾”之名評點作品,關(guān)于《李卓吾先生批評西游記》一書的評者問題至今還沒有定論,但目前的相關(guān)研究都傾向于葉晝偽托李卓吾之名評點《西游記》。譚帆先生說:“此書之評點者一般認為是葉晝?!盵2]袁世碩先生也說:“今世學者多依錢希言《戲瑕》所說,疑為葉晝之的偽托?!盵3]
李卓吾評點《西游記》時,常常因為文本中的故事情節(jié)聯(lián)想出現(xiàn)實境況,他便以“文本”為墨,借“評點”之筆,來揭露社會黑暗,抨擊丑惡現(xiàn)。這是與作者生活時代緊密相連的評點話語,這樣的評點特色是廣義互文性的一種。廣義的互文性有一種泛文本化的特點,就是將所有一切都看成是文本,現(xiàn)實就是社會歷史文本。因此李卓吾在評點時,借《西游記》文本與現(xiàn)實聯(lián)系,“奪他人之酒杯,澆自己之壘塊”,如第四回:玉帝垂簾問曰:“那個是妖仙?”悟空卻才躬身答應道:“老孫便是!”旁批:猴孫不知禮體固矣,如今又有一等君子猢猻,就在禮體內(nèi)作耍。這里評點者批評如今禮體內(nèi)的君子,也像孫悟空一樣不知禮數(shù),肆意胡來。再如第十五回:三藏教行者解開包袱,取出大唐的幾文錢鈔,送與老漁。老漁把筏子一篙撐開道:“不要錢,不要錢?!迸耘喝缃褡龉俚牡挂X。再如第八回,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迸耘航袢艘娮R,個個如此。這便是赤裸裸借“文”諷刺當今社會的黑暗。如此評點,在文本中還有很多,此處就不一一列舉了,評點者在評點《西游記》的過程中,“訴心中之不平”,將今朝“心中壘塊”借助評點道得個清清楚楚,將這些不快傾吐出來,對世人和官場的抨擊,積攢著的是失望和憤懣。在讀《李卓吾批評西游記》時,仿佛讓人覺得《西游記》原作也有著評點者的參與,那些借“昔”諷“今”的評點,有著評點家極力的吶喊和無奈。如此大量個人感悟的參與,在李卓吾的評點中尤其多,這是獨屬于李卓吾一人的評點特色,在評點中,以“今人”“今看”“今日”“如今”等詞為標志,賦予作品時代意義和活力,通過其今昔現(xiàn)實生活的揭露對比,讓一個晚明的現(xiàn)實社會來到我們的眼前。
二、袁于令的幻、真對照
袁于令在明刊《李卓吾先生批評西游記》中說過:“文不幻不文,幻不極不幻。是知天下極幻之事,乃極真之事;極幻之理,乃極真之理,故言真不如言幻,言佛不如言魔?!盵4]這段話是對《西游記》中真幻問題的總結(jié)性闡述。真與幻是相對的,《西游記》中真、幻兩者之間的相互對照構(gòu)成了一種互文關(guān)系,互文性強調(diào)每一個文本都是其它文本的鏡子,每一文本都是對其它文本的吸收與轉(zhuǎn)化,它們相互參照,彼此關(guān)聯(lián),理解其奇思妙想的神仙鬼怪世界,就需要對“真”和“幻”這一組辯證關(guān)系進行對照思考。李卓吾在具體評點時,就再三強調(diào)《西游記》文本描寫的“真”到極致、“幻”到極致。
“大圣慌了手腳,就把金箍棒捏做繡花針,藏在耳內(nèi)”,旁批道:“幻筆”。(第六回)
大圣給如來做記號時,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圣,到此一游?!崩钭课崤耘骸叭ど酰钌?。何物文人,思筆變幻乃爾!”(第七回)
“此回最為奇幻。劉全、李翠蓮、相公、相婆,俱從筆端幻出,殊為駭異。(第十一回總批)
“幻”筆非常重要,但與之相對的“真”的描寫,也是一部成功的小說不可或缺的,社會生活是小說創(chuàng)作的源泉,沒有一定的生活原料就無法進行真正的文藝創(chuàng)作,作品要扎根于現(xiàn)實生活土壤,才能經(jīng)久彌新千古流傳。
“描畫行者耍處、八戒笨處,咄咄欲真,傳神手也!”(第三十八回總批)
那陳清只管磕頭相謝,又允送銀五百兩;惟陳澄也不磕頭,也不說謝,只是倚著那屏門痛哭。旁批:描畫逼真。(第四十七回)
那女兒頭上戴一個八寶垂珠的花翠箍;身上穿一件紅閃黃的纻絲襖……也袖著果子吃哩。旁批:敘得逼真。(第四十七回)
李卓吾肯定了小說創(chuàng)作中虛幻之筆的價值,也論述了“假中有真”的必要性。“假”和“真”是能在小說創(chuàng)作中達到高度的和諧統(tǒng)一,如第七十一回:悟空號稱是朱紫國外公去接圣宮娘娘回宮,妖王問起娘娘外姓,娘娘道:“止《千字文》上有句外受傅訓,想必就是此矣?!崩畋九耘阂曰脼檎妫娼^,奇絕。對真幻問題進行辯證思考,其根源在于我國傳統(tǒng)文化中的關(guān)聯(lián)性思維,比如從《老子》開始古人就對有無、陰陽之類的問題進行辯證思考,認為對立的東西之間也是相互聯(lián)系和依存的。對《西游記》中“真幻”問題的認識,以及將兩者進行對照評點,體現(xiàn)了袁于令、李卓吾等評點家的慧眼如炬和進步思想。
三、張書紳的避犯之法
避犯之法作為一種文學創(chuàng)作策略,廣泛運用于小說創(chuàng)作與小說批評中,也代表著互文性的一種形態(tài),“囊括了文學作品之間互相交錯、彼此依賴的若干表現(xiàn)形式?!盵5]蔣寅指出:“互文性不只產(chǎn)生于有意的摹仿或無意的相似,有意識的回避也應該是一種互文,它以另一種形式建立了文本間的關(guān)系?!盵6]“犯”和“避”兩者互相依存,不可分割。
金圣嘆在評點《水滸傳》時談到了對“避犯之法”的認識理解:吾觀今之文章之家……特特故自犯之,而后從而避之。此無他,亦以文章家之有避之一訣,非以教人避也,正以教人犯也。犯之而后避之,故避有所避也。若不能犯之而但欲避之,然則避何所避乎哉?”[7]
“犯”是為了能夠更好的“避”,兩者不可割裂開來?!胺付蟊堋钡南盗薪M合屬于文本中的“內(nèi)互文”現(xiàn)象,即“同一文本內(nèi)部不同文本單元之間的對話,是文本內(nèi)部各因素之間的對話。”[8]如張書紳在第四十九回評點到:“前已寫一黑水河,此又寫一通天河,二河得無相犯?然黑水河有府,通天河有第。黑水河其泉不清,通天河其流甚濁。”黑水河和通天河都是河,有著相似和重復之處便是文本間的“犯”,但兩條河僅僅是相似卻不同,這便是作者的有意規(guī)避。這樣相互對峙的情節(jié)組合在張書紳的《西游記》評點中還有很多,如:
前此馱一嬰兒,馱一道士,已盡受其害,此又欲馱婦女,非是難人盡遇我而解,正是魔障偏遇我而生也!前已寫一黑松林,此又寫一黑松林,二林正遙遙相應。前此是長老看見,此番又偏是長老聽見,總是西天之心不誠,東土之念自動。(第八十回)
前有陳光蕊彩樓結(jié)親,此又有唐三藏彩樓結(jié)親。然一為唐僧受胎之始,一為玄奘明道之終,兩座彩樓,一前一后,遙遙相應。(第九十三回回評)
避犯之法需要仔細尋找相似片段中不同的描繪,才能體會到其中的妙處,這樣同而不同的一系列組合,相互對峙,相互映襯,更能表現(xiàn)出其一系列相似中的獨特之處。這些故事相似卻不同,彼此之間遙遙相應,所以人物的性格便在這“同而不同”中被渲染塑造起來了,色彩鮮明,獨具一格。
李卓吾,袁于令以及張書紳對《西游記》的評點使得其作品內(nèi)蘊更加寬泛,其評點有對作者深藏文本之內(nèi)線索的挖掘。李卓吾借題發(fā)揮,通過“今、昔”對比,揭露現(xiàn)實丑惡,讓讀者以另一種方式認識到了《西游》;袁于令對《西游記》“真”“幻”問題的總結(jié)性闡述,留給后世一座藝術(shù)寶庫,讓讀者感受到《西游記》中真與幻收放自如的藝術(shù)魅力?!皩⒂苤?,必先犯之”,張書紳關(guān)于《西游記》中避犯之法的評點,讓讀者因為這種重復去思考,體會文本內(nèi)部情節(jié)之間“犯而避之”的巧妙刻畫。經(jīng)典的文本之所以能夠流傳千古,就是因為時代總是賦予它新的意義。因此,文本總不是孤立的,它有著巨大的互文闡釋空間。
注釋:
[1]轉(zhuǎn)引自朱立元《現(xiàn)代西方美學史》,上海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第947頁。
[2]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年版,第187頁。
[3]李卓吾、黃周星評西游記,山東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第15頁。
[4]黃霖,韓同文:中國歷代小說論論著選(修訂本),江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278頁。
[5]蒂費納·薩莫瓦約著;邵煒譯:《互文性研究》,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1頁。
[6]蔣寅:《擬與避:古典詩歌文本的互文性問題》,載《文史哲》2012年第1期。
[7]金圣嘆.第五才子書施耐庵水滸傳,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年版,第201頁。
[8][蘇]巴赫金:《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白春仁、顧亞鈴譯,北京:三聯(lián)書店,1988年版,第7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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