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其昌《丙辰論畫》一則"/>
一
在董其昌《容臺別集·畫旨》中,有一則著名的畫論,其云:
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
這則妙論,于董氏在世時即被廣泛認同與流播,然在一些明清相關畫學著錄及今人著作中,其引證卻莫衷一是,尤其“畫不可熟”一句,常被引作“畫不可不熟”,此外尚有各種文字出入、托謬及誤讀。這種現(xiàn)象,始自董氏同時代人汪砢玉《珊瑚網(wǎng)》,其卷二十三引董氏論畫:“字與畫各有門庭,畫可生,字不可不熟。畫須熟后生,字須熟外熟?!?[明]汪珂玉著,《珊瑚網(wǎng)》,見《中國書畫全書》第五冊,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第951頁。這段引用可謂極不嚴謹,文字被完全顛倒與曲解。迨至二十世紀初,于安瀾《畫論叢刊》則為:“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不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于安瀾編,《畫論叢刊》,人民美術出版社,1989年,第73頁。于安瀾注明這段文字“并見《容臺集》”,實為杜撰,因“畫不可不熟”一句,《容臺集》實為“畫不可熟”?,F(xiàn)代美術史學者多從于說,以為唯有“畫不可不熟”,才能符合“畫與字各有門庭”的語義。3以楊新、陳傳席、樊波等為代表的美術史學者在討論該論時,皆與于安瀾《畫論叢刊》一致,詳見楊新,〈“字須熟后生”析——評董其昌的主要書法理論〉,載《新美術》,1993年第1期;陳傳席著,《中國山水畫史》,天津人民美術出版社,2001年,第450頁;樊波著,《中國書畫美學史綱》,吉林美術出版社,1998年,第610—615頁。又,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的引用文字更為離譜,其作:“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生外熟?!?俞劍華著,《中國畫論類編》,人民美術出版社,2007年,第732頁。俞氏自注引自《畫決》,乃清人選本,固不足道,語義更相抵牾。諸家征引,列表如次:
引文 引用者字與畫各有門庭,畫可生,字不可不熟。畫須熟后生,字須熟外熟。汪珂玉《珊瑚網(wǎng)》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不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于安瀾《畫論叢刊》陳傳席《中國山水畫史》樊波《中國書畫美學史綱》楊新〈“字須熟后生”析——評董其昌的主要書法理論〉
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生外熟。俞劍華《中國畫論類編》
以上種種征引,其混亂錯訛頗如高木森先生感嘆:“他(董其昌)的理論,如‘無一筆不肖古人,又無一筆肖古人’或‘畫不可不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都是無確解的公案?!?高木森著,《明山凈水》,三民書局,2005年,第254頁。然考是論,究竟是“畫不可熟”還是“畫不可不熟”?真是所謂“無確解的公案”嗎?若要得確解,我以為首先必須搞清董氏的原話,如連原始文獻都不正確,那自然是無法得到確解的。
二
曩日校注《畫旨》筆者曾梳理,6筆者校注本《畫旨》即以《容臺別集·畫旨》庚午本及乙亥二本與《畫禪室隨筆》互參點校,2020年將由安徽美術出版社出版。董其昌《容臺集》明刻本版本有三,列陳如次:一,崇禎三年(1630)陳繼儒序刊本(見存北圖、北大、上圖),又稱庚午本,其中別集四卷,卷四為《畫旨》。二,崇禎八年(1635)黃道周序刊本(見存北圖),又稱乙亥甲本,其中別集五卷,卷五為《畫旨》。三,崇禎八年黃道周序刊本,又稱乙亥乙本(見存臺灣“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刻本、國家圖書館抄本),其中別集六卷,卷六為《畫旨》。
序列 時 間 版 本 《畫旨》所在卷數(shù) 藏 地1 崇禎三年 陳繼儒序刊本(庚午本) 別集卷四 見存北圖、北大、上圖2 崇禎八年 黃道周序刊本(乙亥甲本) 別集卷五 見存北圖3 崇禎八年 黃道周序刊本(乙亥乙本) 別集卷六見存臺灣中央研究院傅斯年圖書館(刻本)、國家圖書館(抄本)4 康熙十七年 畫禪室隨筆卷二《畫訣》
筆者曾將上述版本《容臺別集·畫旨》與康熙版(1678)《畫禪室隨筆》互為參校,盡管文字互有出入,卻以《畫禪室隨筆》訛誤較少,蓋其文字直接錄自董氏畫跡之故。然考董氏此段畫論,三版《容臺別集·畫旨》及《畫禪室隨筆》均作:
圖1 [明]董其昌,《容臺別集》,乙亥乙本(左)
圖2 [明]董其昌,《丙辰論畫冊》題跋,臺北故宮博物院(中)
圖3 [明]董其昌,《丙辰論畫冊》,臺北故宮博物院(右)
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圖1)
崇禎三年庚午,董氏詩文乃由其嫡長孫董庭結集付梓,至崇禎八年乙亥兩次重刻,三版皆刊于董氏生前,誤刻幾無可能,此如庚午本陳繼儒序云:“余與公為老友,凡有奇文輒出示欣賞。其他散見于劈箋題扇卷軸屏障之外者甚夥,賴冢孫庭克意料理,懸金募之,稍稍不脛而集。呈公省視,乃始笑為己作,不然等身書幾化為太山無字碑耳。公七十有五馀,至今手不釋卷,燈下能讀蠅頭書、寫蠅頭字?!?[明]董其昌著,《容臺集》,明崇禎三年庚午刊本。據(jù)陳繼儒描述,董其昌之于文集的刻印甚為重視,親為校訂,如此重要的一則論藝文字,即便初刻有誤,也當在復刻時得以糾正。
至為重要的是,《容臺別集·畫旨》這段文字,實出于現(xiàn)藏臺北故宮博物院的董其昌《丙辰論畫冊》8臺北故宮博物院編,《妙合神離:董其昌書畫特展》,2016年,第132頁。(圖2、圖3),此書法冊乃董氏萬歷四十四年丙辰(1616)仲秋所作,寫完即為友人索去,十一年后的天啟七年丁卯(1627)三月,又在常熟瞿式耜的耕石齋中與之偶遇,復以新題為記。在《丙辰論畫冊》中,除了“畫不可熟”一則,此外如“看畫如看美人”“畫家之妙,全在煙云變滅中”“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等著名論斷,皆出于此冊?!侗秸摦媰浴纺硕蠒ㄊ舟E,確證《容臺別集》所刊“畫不可熟”一語無誤。既然原文確鑿,那么這則畫論的原意究竟為何?“畫與字各有門庭”與“字可生,畫不可熟”二句有無抵牾?董氏既說“畫不可熟”,又為何又說“畫須熟外熟”?
三
我們素知,董其昌倡導的文藝觀,無論書畫詩文,其精神血氣必是統(tǒng)一的,這種打通靈泉一超直入的藝術思想,大抵基于他以禪悅為根底、以離形去知為旨歸的生命徹悟,如其云:
多少伶俐漢,只被那卑瑣跼曲情態(tài)擔閣一生。若要做個出頭人,直須放開此心,令之至虛,若天空,若海闊。又令之極樂,若曾點游春,若茂叔觀蓮,灑灑落落。一切過去相,現(xiàn)在相,未來相,絕不掛念,到大有入處,便是擔當宇宙的人,何論雕蟲末技。9嚴文儒、尹軍主編,《董其昌全集》(三),上海書畫出版社,2013年,第159—160頁。
在晚明心學思潮興盛的文化背景中,董其昌將佛、道、心學的精詣鉆研與詩文書畫創(chuàng)作進行融會貫通,尤其在書畫實踐中取得極高之成就,如陳繼儒評曰:“董生精于玄,詣于禪,黃冠緇衣之徒往往鎖口閉言,若飛蟲之當黃鵠,而野牛之遇玄象。若至其灰燼糟粕,嬉笑怒罵,發(fā)而為詩歌、為法書、為繪煙云樹麓,則奴隸一時而季孟千古之上?!?0[明]陳繼儒撰,〈序董玄宰制義〉,載嚴文儒、尹軍主編,《董其昌全集》(八),上海書畫出版社,2013年,第571頁。又云:“(董其昌)溫厚中有精靈,蕭灑中有肅括。推之使高,如九萬里垂天之云;澄之愈清,如十五夜吞江之月。漸老漸熟,漸熟漸離,漸離漸近于平淡自然,而浮華刊落矣,姿態(tài)橫生矣,堂堂大人相獨露矣?!?1同注7。由上文字可知,離形去知,摒棄雕蟲小技,是董其昌由人及藝的核心,須遵循“漸老漸熟,漸熟漸離,漸離漸近于平淡自然”的規(guī)律,且這個規(guī)律在董氏看來,決非只適合書畫,乃放諸“詩文書畫”皆準,如其論丁云鵬畫云:
此《羅漢》婁水王弇山先生所藏,乃吾友丁南羽游云間時筆,當為丙子、丁丑年。如生力駒、順風鴻,非復晚歲枯木禪也。詩文書畫,少而工,老而淡,淡勝工,不工亦何能淡?東坡云:“筆勢崢嶸,文采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實非平淡,絢爛之極也!”觀此卷者,當以意求之。
“漸老漸熟,乃造平淡”一語,實為董氏“生、熟”論的濫觴,他在著作中曾反復引用,此語典出東坡《與侄書》,其謂:“氣象崢嶸,采色絢爛,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其實不是平淡,絢爛之極也。”12[宋]蘇軾撰,〈與侄書〉,見《蘇軾文集》,中華書局,1986年,第2124頁。結合“老而淡”“漸老漸熟”二語,可知董其昌所謂的“生”即相當于蘇軾所稱的“淡”,“工”即蘇軾的“熟”。董氏的“熟外熟”,其實與“熟后生”同意,無非是表達上的一種修辭技巧而已。“熟外熟”即“生”,出于蘇軾的“漸老漸熟,乃造平淡”,即陳繼儒“漸老漸熟,漸熟漸離,漸離漸近于平淡自然”,蘇軾的“造”與陳繼儒的“離”,皆指“熟而后生”的路徑。這段文字,旗幟鮮明地表達了他的藝文觀,非但“字可生,畫不可熟”,且“詩文書畫”同理,皆追求“少而工,老而淡,淡勝工”,皆追求“生”。
四
正是將“生熟觀”視為書畫優(yōu)劣的評判標準,董其昌經(jīng)常將自己置于歷史的坐標中與古人較量,如其自負書法造詣在趙孟頫之上,則因“熟后能生”:“趙書因熟得俗態(tài),吾書因生得秀色”“吾于書,似可直接趙文敏,第少生耳,而子昂之熟,又不如吾有秀潤之氣,惟不能多書,以此讓吳興一籌?!?3同注7。他認為,“秀色”“秀潤之氣”即得之于“生”,而“俗態(tài)”則源自于“熟”。這種幽淡秀潤的“生”,一直被他視為以黃公望、倪云林為代表的元人的筆墨共性,如其論曰:
蓋倪迂書絕工致,晚年乃失之,而聚精于畫,一變古法,以天真幽淡為宗。要今所謂“漸老漸熟”者,若不從北苑筑基,不容易到耳??v橫習氣,即黃子久未能斷。幽淡兩言,則趙吳興猶遜迂翁,其胸次自別也。
董其昌認為,倪瓚正是在“漸老漸熟,乃造平淡”的過程中得到“天真幽淡”之氣,即“生”,故其胸次在趙孟頫之上。董氏關于“熟”與“生”的辯證觀,明人湯臨初《書指》亦作相似的闡發(fā),其云:“書必先生后熟,亦必熟而后生。始之生者,學力未到,心手相違也。熟而生者,不落蹊徑,不隨世俗,新意時出,筆底具化工也故熟非庸俗,生不凋疏。今去漢魏晉人數(shù)千年矣,人間翻拓既已失其真矣,具眼者一見佳本,便覺觸目醒心,恍若對面同時之人,相拓臨摹竟不得其仿佛,此則生之說也。故由生入熟易,由熟得生難。”14[明]湯臨初撰,〈書指〉,見《中國書畫全書》第四冊,上海書畫出版社,2009年,第795頁。湯氏這段議論,其觀點實出于董其昌,其“由生入熟易,由熟得生難”,即將“生”視為藝術的終極追求。又如,晚明畫家顧凝遠在其《畫引》中亦云:
畫求熟外生,然熟之后不能復生矣。要之,爛熟圓熟則自有別,若圓熟則又能生也。生與拙惟元人得之。15[明]顧凝遠撰,〈畫引〉,見黃賓虹、鄧實主編,《美術叢書》第一冊,江蘇古籍出版社,1986年,第194頁。
元人用筆生,用意拙,有深義焉。
然則何取于生且拙?生則無莽氣,故文,所謂文人之筆也。
此處,顧凝遠非但直呼“畫求熟外生”,又稱“生則無莽氣,故文”,乃“文人之筆也”,惟元人得之。顧凝遠將“生”視為元人繪畫精髓與文人筆墨精神,顯然是董其昌“文人畫”理論的翻版,他的這些議論,堪作董氏“生熟觀”的注釋。
五
值得注意的是,《丙辰論畫冊》“畫不可熟”這段著名的畫論,后面尚有一段與之構成整體的文字,但在既往的解讀中卻一直被割裂,其全文實為:
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元季四大家,浙人居其三。王叔明湖州人,黃子久衢州人,吳仲圭武塘人,惟倪元鎮(zhèn)無錫人耳。江山靈氣,盛衰故有時。國朝名士,僅僅戴進為武林人,已有浙派之目,不知趙吳興亦浙人。若浙派日就澌滅,不當以甜斜俗賴者盡系之彼中也。(圖3)
整體觀之,董其昌這段論述的意思當為:“書畫雖為不同品類,然境界追求一致,皆以平淡天真為旨歸,須先熟后生。如元四家即以浙人為主,但浙派繪畫的敗落,則因其陷入‘甜斜俗賴’的‘熟’中不能自拔所致?!倍线@一論斷,實與其將浙派貶為“北宗”的觀點是完全一致的。進而論之,董其昌將中國山水畫史分為“南北宗”,及其以禪宗哲學為背景的審美趣味皆以此為依托。在其眼中,所謂“工謹”畫風的北宗不正是所謂的“熟”,而“平淡”畫風的南宗不正是所謂的“生”?藝術追求之極詣,無論詩文書畫,皆須經(jīng)歷由熟而生的過程,亦即“熟后生”,即“漸老漸熟,漸熟漸離,漸離漸近于平淡自然”。所謂的“熟外熟”,無非是“熟后生”的另一種文字修辭而已,與前文“畫不可熟”并無抵牾之處。關于繪畫的“生”,還見于董氏崇禎己巳(1629)題《畫禪室寫意冊》,其曰:
每觀古畫,便爾拈筆,興之所至,無論肖似與否,欲使工者嗤其拙,巨眼者賞其真,書畫同其一局耳。16[清]吳升撰,《大觀錄》卷十九,〈董文敏畫禪室寫意冊〉,見《續(xù)修四庫全書》(1066),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年,第812頁。
董其昌認為,繪畫應以“拙”(生)為上乘,因其發(fā)乎于“真”,且“書畫同其一局耳”,在這里,董氏直言書畫同旨,又何來書畫異趣?古人早謂“書畫一律”,董氏更是這一理論的實踐者,其所倡導的“文人畫”,亦即這一觀點的進一步闡發(fā)。
要之,董其昌所謂“畫不可熟”與“熟外熟”實乃同意,皆指向于繪畫的“生”,其典實出東坡“漸老漸熟,乃造平淡”,而鄭板橋“畫到生時是熟時”皆同此理。17黃惇先生在討論董其昌書法的“生熟觀”時說:“我們不妨把董氏所說的‘熟’,看成是于古人書法中得到的‘他神’,而把董氏的‘生’,看成是超越古人的‘我神’。這里的‘生’,又完全可引伸為‘生面’,即‘別開生面’之謂也?!笨芍^鞭辟入里的灼見。參見黃惇著,《中國書法史·元明卷》,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年,第418—419頁。俞樾《古書疑義舉例》云:“古書簡奧,文義難明,后人不曉,率意增益,致失其真,比比皆是;乃有妄增‘不’字,致與古人意旨大相刺謬者。”18俞樾等著,《古書疑義舉例五種》,中華書局,1956年,第154頁。近人將董其昌“畫不可熟”解為“畫不可不熟”,實屬誤讀,可謂誤增“不”字之顯例也。因此,我們在討論董氏的書畫理論時,不僅應注意其一貫的藝術立場,還應關照其整體的文藝觀,從大處著眼,才不至于陷入孤立的文字教條中自作道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