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假買假”與消費者概念界定問題研究

羅元駿

摘要：傳統(tǒng)消費模式的轉型升級及電商平臺迅猛發(fā)展的同時，“知假買假”團體的出現(xiàn)引發(fā)爭議，其核心問題在于知假買假者是否屬于消費者范疇，能否依據(jù)法律向商家要求賠償。從《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有關規(guī)定來看，惡意知假買假者不在消費者定義的范圍內;對于經營者的欺詐行為，知假買假者可以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55條進行索賠。解決“知假買假”相關法律問題，應厘清《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相關概念，減少法律法規(guī)之間的沖突，完善打假舉報獎勵機制，依法營造公平公正的市場經濟秩序。

關鍵詞：知假買假;消費者;概念界定;欺詐

中圖分類號：D923.8???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CN61-1487-（2020）03-0051-03

近年來，傳統(tǒng)消費模式轉型升級為互聯(lián)網消費模式，線下實體店的消費持續(xù)低迷，淘寶、拼多多等互聯(lián)網電商平臺銷售卻異?；鸨?，人們的消費方式正在被互聯(lián)網的發(fā)展深刻影響。電商平臺通過“雙十一”“雙十二”等活動吸引人氣，促進顧客消費提高銷售額，希望將自己的店鋪越做越大。在這些促銷活動的背后，知假買假團這一職業(yè)群體的出現(xiàn)引起人們的爭議，知假買假者是否能夠被認定為消費者在法律實務中存在不同看法，本文就知假買假者與消費者概念界定問題進行闡述。

一、“知假買假”的出現(xiàn)及問題的提出

近日，有媒體對知假買假者在網上組團打假賠退進行報道，這些所謂的職業(yè)打假者通過組建微信群等方式進行聚集，有領頭的人專門找到可以“打假”的店鋪，然后組團前去“打假”，利用平臺漏洞或者是商家自身的違法行為進行索賠，得逞者免費得到商品還能夠獲得營利，再分成給牽頭人作為感謝費。從最初的無意打假再到這種“知假買假”“職業(yè)打假”，這種所謂的“打假”行為，是否有敲詐勒索的嫌疑，值得探討。

知假買假者是否屬于消費者范疇，能否依據(jù)法律向商家要求賠償，在司法實務中對相似案件的判決存在較大的差異?！断M者權益保護法》第二條規(guī)定，消費者是因自身的日常生活需要對商品或者服務進行購買使用的，才能夠受到法律的保護。從此條規(guī)定可以看出，《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只是對消費者的定義做了模糊的規(guī)定，并沒有具體清晰地界定什么是消費者，據(jù)此法條很難對知假買假者是否屬于消費者進行判斷?！断M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規(guī)定，賠償?shù)囊罁?jù)主要是經營者存在欺詐行為，但并未對欺詐行為的具體含義進行解釋說明，導致在司法實務中得出的結論有所不同?，F(xiàn)在許多知假買假者都是通過此款法條、電商平臺相關規(guī)定進行索賠的。在2016年年底，國家工商總局起草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實施條例（送審稿）》報送國務院，其中第一章第二條規(guī)定“消費者為生活消費需要而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權益受本條例保護。但自然人、法人或其他組織以牟利為目的購買、使用商品或接受服務的，不適用本條例。”從此條規(guī)定看，知假買假者應該是被排除在消費者定義范圍外的，但此條例目前還是送審的狀態(tài)，且對于知假買假者能否納入消費者范圍依然存在爭議。

二、知假買假者及其索賠行為的相關法律問題分析

（一）消費者概念的界定

雖然《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二條對消費者進行了定義，但實際上并未對知假買假者是否屬于消費者進行清晰的界定。從立法意圖上看，制定《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是為消費者依法維護自己的合法權益、為經濟社會健康發(fā)展提供法律保障。因此，應針對知假買假者的類型進行討論較為合理。

第一類，行為人是在日常消費中無意購買到假冒偽劣商品，其主觀意圖是為了滿足生活需要，應當認定屬于消費者范疇。王利民教授認為，將商品購買后進行轉售獲得經濟利益的行為應當不屬于消費者范圍內。①對這點，筆者表示贊同，原因在于消費者購買商品的行為是用于滿足日常生活需要，如果是代購進行大量的商品采購，超出個人日常需求范圍，應將這種購買者排除在消費者范圍之外。加之代購本身就是作為一種服務，代購者負有保證所購商品為正品的責任，如果代購者購買假冒商品或故意將假冒商品銷售給委托購買者，代購者應當負相應責任。因此，應當從購買商品數(shù)量、性質上進行綜合判斷，以確定購買者是否屬于正常的消費者。

第二類，專門從事知假買假的行為人認為沒有超出普通消費者的合理界線。從《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一條可得知，制定這部法律是為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維護社會經濟秩序，促進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健康發(fā)展。由于多種因素的影響，市場監(jiān)管在某些時段和空間存在不到位的情況，知假買假行為在一定程度彌補了市場監(jiān)管的不足，對市場經濟發(fā)展產生的正面效益大于負面效益，應當予以一定程度上的支持。因此，筆者認為，只要是行為人購買商品的目的在于滿足個人的合理生活需求，即使其在購買前是知道商品的真假，這仍然屬于正常消費者范圍內。也就是說，承認知假買假者為消費者的目的在于有效打擊經營者銷售假冒偽劣商品，保護相關商品的知識產權，營造良好的市場經濟秩序。

第三類，惡意知假買假者不在消費者定義的范圍內。惡意知假買假者是指通過利用電商平臺或者規(guī)則的漏洞進行惡意索賠，甚至通過自身的違法行為對店鋪經營者進行敲詐勒索，利用商家的妥協(xié)心理進行“私了”營利。此類知假買家者的特點較為明顯，具有惡意性、營利性等特征，實際上他們并不關心商品的真假，其目的在于通過投訴商家等方式、手段索要錢財。因此，惡意知假買假者不屬于消費者范疇。劉保玉教授認為知假買假者的法律屬性可以參考《刑法》第三百零三條第一款對聚眾賭博罪的相關規(guī)定，聚眾知假買假或以知假買假為業(yè)的應當不屬于消費者。②筆者對此持不同觀點，應通過其是否存在惡意行為進行綜合判斷是否屬于消費者，而不是將聚眾性作為判斷標準，如果在聚眾的情況下未利用平臺、規(guī)則漏洞，并不是以集體投訴為手段達到營利的目的，仍然應當認定其為消費者。

（二）對經營者的欺詐行為概念界定

知假買假者大多將《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第五十五條作為索賠依據(jù)之一，其中主要是認為經營者銷售假冒偽劣商品存在欺詐行為，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并未明確欺詐行為的定義，因此知假買假者利用第五十五條之規(guī)定進行索賠是存在一定爭議的。有學者認為，盡管《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未對欺詐行為進行解釋或下定義，但此法屬于民事合同的特別法，因此應當參照《民法通則》的相關司法解釋進行定義?！蹲罡呷嗣穹ㄔ宏P于貫徹執(zhí)行〈民法通則〉若干問題的意見（試行）》第六十八條規(guī)定了欺詐行為的構成要件，除了“騙”與“詐”以外，還包含需要對方當事人做出錯誤意思表示的要件。所以，關于經營者的欺詐行為的解釋可以參照此意見。筆者不認同此觀點，雖然《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確實屬于民法體系中的一部分，但在其沒有規(guī)定的情況下，司法機關應當依據(jù)消費者權益維護的實際情況進行解釋。

還有學者認為，只要是一方當事人出現(xiàn)告知虛假情況或隱瞞真相的情況，就應當進行賠償，而不論是否存在做出錯誤意思表示。筆者贊同此觀點，其實在消費者維護權益過程中，即使行為人辯稱其做出錯誤意思表示，經營者也很難證明知假買假者沒有做出錯誤的意思表示，在司法實務當中存在舉證困難的問題。從消費關系上說，由于大多數(shù)消費者并不具有鑒別商品真?zhèn)蔚哪芰?，處在相對弱勢的地位，而《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立法目的就在于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因此，筆者認為欺詐行為不包括消費者做出錯誤的意思表示，應當認定為一方單獨行為較為適宜，而知假買假者可以適用《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第五十五條進行索賠。

三、“知假買假”相關法律問題的解決路徑

（一）厘清《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中的相關概念

對于消費者概念定義的不清晰是引起“知假買假”行為能否進行索賠爭議的源頭所在，從立法上明確法條中相關概念或定義的內涵、范圍是解決問題的有效途徑。根據(jù)法律存在滯后性的特點，可以通過修改法律的形式對相關概念或定義進行完善。在此，可借鑒外國消費者權益維護立法界定相關概念的做法。例如《德國民法典》第十三條規(guī)定，消費者是指既非以其營利活動為目的，也非以其獨立的職業(yè)活動為目的而締結法律行為的任何自然人。《泰國消費者保護法》規(guī)定，所謂的消費者是指買主和從事者那里接受服務的人，包括為了購進商品和享受服務而接受事業(yè)者的提議和說明的人。事實上，惡意的知假買假者只是將“買假”作為索要錢財?shù)氖侄危⒎蔷S護合法自身權益，通過立法修改能較容易對此類群體進行區(qū)分，而且對消費者下定義的方式也有多種選擇。在完善消費者權益保護的相關法律時，可以對國外的相關立法進行研究分析，結合我國消費水平和經濟發(fā)展狀況，對相關規(guī)定進行調整或修改。筆者認為，通過完善法律，對知假買假者的類別進行劃分和詳細解釋，將惡意知假買假者從消費者范圍內剔除，有助于維護真正的消費者的權益。

（二）完善打假舉報獎勵機制

職業(yè)打假者之所以能長期存在，并得到諸多民眾與學者的支持，其原因在于某種程度上能抑制制假售假行為，彌補政府監(jiān)管資源和能力的不足，在凈化市場環(huán)境和制衡經營者營利意圖肆意擴張方面具有積極意義。但是凈化市場、打擊制假售假行為需要行政手段進行管理規(guī)制，需要政府發(fā)揮主導作用，民眾參與打假起輔助作用，在這點上需要主次分明。原有的打假舉報獎勵機制沒有很好地發(fā)揮作用，原因在于通過向市場監(jiān)管部門舉報售假行為獲得的獎勵金額較低，而且整個舉報過程較為繁瑣復雜，經歷的時間久，導致人們參與的熱情度不高。知假買假者利用疑似假貨對商家進行不合理索賠，最終目的是為了營利，而不是真正維護自身的權益，一般不會去向監(jiān)管部門進行舉報，對遏制售假行為、凈化市場環(huán)境的作用有限。建議通過簡化舉報程序，實行匿名舉報，提高舉報售假的獎勵標準，規(guī)定商家有權利舉報惡意知假買假者，激發(fā)公眾參與市場監(jiān)督的熱情，以打擊制假售假行為，維護市場秩序，保護知識產權。如果能將上述完善措施落實到位，也能夠將善意知假買假者與惡意知假買假者區(qū)分開來，使得惡意知假買假者不敢再進行無理索賠。

（三）減少法律法規(guī)之間的沖突

由于《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對消費者的定義較為模糊，在知假買假者依據(jù)法律進行索賠上能否相關適用法律產生爭議，具體案件的審判有不一樣的依據(jù)和結果，其原因在于消費者權益維護依據(jù)的相關法律法規(guī)存在沖突與矛盾。例如有學者認為消費者權益保護律屬于民商法體系，在沒有參照時應當依民商法中的相關法律進行解釋。而有的學者認為應結合實際情況，將地方性法規(guī)也作為保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的依據(jù)。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就要對消費者權益保護領域的法律概念進行統(tǒng)一解釋，修改存在沖突和矛盾的法條，通過司法解釋對法律適用進行統(tǒng)一，從而減少爭議，避免出現(xiàn)同案不同判的情況。除了減少法律法規(guī)的沖突，還應完善保護經營者合法權利的條文，這樣既可以打擊制假售假經營者，又打擊惡意知假買假者，以保護市場經濟的健康發(fā)展。

四、結語

“知假買假”問題的出現(xiàn)及探討雖已有一段時間，但隨著互聯(lián)網經濟的興起，網絡購物的快速發(fā)展，“知假買假”問題再次出現(xiàn)在公眾的視野中，而且顯得更為嚴重。當前“知假買假”行為呈現(xiàn)手法多樣化、集中化、惡意化等特征，這個問題產生的根源所在，就是對消費者定義的理解歧義導致的。通過對問題產生原因的分析，最后對解決問題提供完善的建議，只有將相關解決對策落實到位，才能夠解決“知假買假”的法律適用方面的相關問題，從而維護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營造公平公正的市場秩序。

注 釋：

①參見王利明《消費者的概念及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調整范圍》，載《政治與法律》2002年第2期.

②參見劉保玉，魏振華《“知假買假”的理論闡釋與法律適用》，載《法學論壇》2017年第3期.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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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錢玉文.消費者概念的法律再界定[J].法學雜志，2006（1）.

[3]宋征，胡明.從王海打假案看知假買假者是否消費者——法解釋學意義上的分析[J].當代法學，2003（1）.

[4]郭明瑞.“知假買假”受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保護嗎？——兼論消費者權益保護法的適用范圍[J].當代法學，2015（6）.

[5]劉保玉，魏振華.“知假買假”的理論闡釋與法律適用[J].法學論壇，20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