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子
只有一顆憂傷的心才能看見與向我們轉(zhuǎn)述這個為憂傷所充盈的人世。這是我讀完,也是第一次讀到詩人樓河的小說《告別》與《“笑對人生”》時想到的。
樓河是我認識了近二十年的詩友與兄弟,雖然我們在過去的近二十年中見面的次數(shù)并不多。他在大學畢業(yè)后曾在杭州邊上的一個小縣城工作過兩年,那正是一個詩歌論壇風起云涌的時代。也是在那時,我們有了最初的相見。第一次見面大約是一個年輕詩人的聚會上,好像是一個小飯館里熱氣騰騰的包間,他端著酒杯走到我面前說,“我知道杭州年輕詩友們都很認同并追隨于你,但我不會輕易認同與追隨一個人!”他的聲音輕柔又充滿挑釁,并為一個其樂融融的晚宴注入了一絲緊張的氣氛,也開啟了我們之間最初的不冷不熱,若即若離的友誼。
我們成為深入的朋友,是在大約過了近十年后,他已遠赴中國改革開放與市場經(jīng)濟最前沿之地——深圳七八年,并在這個五光十色的城市站穩(wěn)了腳跟,并伴隨著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身上的緊張感慢慢松懈下來,而最初的真誠卻一以貫之。或許,在我的印象中,樓河提供了一個年輕詩人成長的接近圓滿的范例。在最初的寫作中才華橫溢,而生命的成長又是詩人不斷放下才氣的過程,直到慢慢接近繁華落盡。說實話,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讀到樓河的小說,但當我讀到他寫下的這些自傳體文字又毫無意外的感覺。他依然是那個詩人樓河,他只是以一種新的言說方式來書寫他的詩歌以及生命深處濃郁得化解不開的哀愁。
哀愁幾乎是樓河所有文字的底色,無論是他早年那些才子氣十足的分行文字,還是像《告別》與《“笑對人生”》這些自傳體的敘述性文字。它們之間是一脈相承的,并構(gòu)成了一種互文關(guān)系。事實上,對《告別》與《“笑對人生”》的閱讀也幫助我更好地理解了他早年天馬行空的詩歌,以及那個容貌俊美而又始終身體緊繃著的少年。
樓河的文字不追求情節(jié)的曲折或故事的跌宕起伏,而是看似波瀾不驚的生活底下的靜水深流。相對于獵奇與炫目,他更愿意袒露生命深處的幽微而動人心魄的一面,并作為對漢語更深處的傳統(tǒng)——“日常生活中的神性,或是那個精微而不失其宏闊的宇宙”的回應。
《告別》講述的是一個身患絕癥的父親來向我——一個高中生鄭重其事地告別的故事。
這是一次提前到來的告別。一個正處盛年而又被絕癥剝奪了力量,也沒有資格對未來有所憧憬的人,一個漸漸失去父親形象的人,一個因變成了脆弱的病人而被另眼相待的人,他在生命的最后階段,決定去孩子學校完成一次鄭重其事的告別,在他即將被疾病摧毀而無法再向他最愛的孩子表達他的愛之前?!笆堑?,他今天是來和我告別的。我終于明白了他的用心。趁他尚能自己走動的時候,趁他還能在陌生人面前維持一個父親的體面形象的時候,他來和我告別了。等到他形容枯槁的那天,即使他還有力氣走這么遠的路來看我,他也會卑微如塵埃了。他仿佛已經(jīng)預料到了這一天什么時候到來?!边@是一個少年接受的一次有關(guān)生命秘密的教育,一次用盛年父親之死完成的教育,甚至超過全部的書本知識與我們曾寫下的所謂的華章。
《“笑對人生”》的人物與故事情節(jié)也很簡單,它的推動力依然是作者對生活最深切的感受與體驗。小說的主人公——“我”的表哥,一個曾經(jīng)在生活中遠遠優(yōu)渥于“我”的人,一個曾經(jīng)在“我”面前是那么自信,也一直都是照顧“我”的人而不是“我”來照顧他的人。因為學歷不高,因為初來乍到,他還沒能在這個繁華的大都市里找到一份哪怕最卑微的工作。“而接連的挫折也讓他漸漸失去了斗志。那是一種不甘心卻又無能為力的感覺。那是一種抑郁?!彼?,當他們“慢慢走著,仿佛為了好好聊天,但實際上我們的對話磕磕絆絆,從來不能在一個話題上深入下去,總是說了兩句就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了。不時浮現(xiàn)的沉默提醒我們已經(jīng)日漸生疏的事實。”他們再也回不到“一起用一根扁擔抬著一桶水去澆灌家里的一塊花生地,落日的余暉照著我們的腳踝,我們像在勞動,又像在嬉戲,充滿了默契,快樂而天真”的少年時代了。
“笑對人生”,是表哥用黑色與白色的圍棋子在地板上拼寫出的漢字,是一種對自我的鼓勵,也是一種祈禱與告誡?!拔以谶@四個字歪歪扭扭的形象中體會到一絲悲傷的感情,仿佛看到他拼寫這四個符號時那種想要哭出來的沖動,以及無法哭出來的抑郁。”
故事的結(jié)尾處,作者“去下樓買了一點酒和涼菜”,并由此展開的歡宴,并非作為一種神來之筆,也無關(guān)一種巧妙的設計,而是一顆如此敏感多思的心為生活發(fā)明出的細節(jié)?!拔覀兛赡芏夹枰稽c薄醉,也許我們只有重新變得親密,才能再次感受到生活的溫暖和生命的意義。酒精的麻醉總是能給我們這樣怯懦的人帶來一點快樂,以及更多一點勇氣?!?/p>
而這何曾不是文學意義之一種?
在閱讀《告別》與《“笑對人生”》的過程中,我無端端想到了魯迅的《閏土》、朱自清的《背影》與郁達夫的《春風沉醉的晚上》……我想,如果他們恰巧生活在同一個時代,他們應比我們更先辨認出對方的吧。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