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紅樓夢》索隱學派作為“紅學”研究的重要分支,曾在近代中國產(chǎn)生重要影響,蔡元培作為紅學索隱學派的重要代表,由于其身份及著作《石頭記索隱》受到過贊譽,也遭受過非議。本文主要通過考察《蔡元培日記》去探尋其研究《紅樓夢》的溯源、總結(jié)其研究特點,并對其貢獻進行小結(jié)。
關(guān)鍵詞:蔡元培;日記;索隱;紅樓夢
作者簡介:徐銀翎(1995-),女,漢族,四川瀘州人,四川師范大學歷史文化與旅游學院在讀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近現(xiàn)代史。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20)-05-0-02
《紅樓夢》索隱派作為“紅學”研究中的一個重要分支,在近代中國一度產(chǎn)生較大影響。所謂“索隱派”是指:致力于探尋小說隱去的“本事”和“微言大義”……其寫作動機和基本內(nèi)容雖各不相同,且多強調(diào)政治意義,但其主觀索隱的方法往往牽強附會,多曲解小說之本義。[1]
隨著胡適用科學的考證方法研究《紅樓夢》并出版相關(guān)論著,實現(xiàn)了實用主義哲學在文學研究上的應用價值,索隱學派的影響力也漸漸走向落寞,但直至今日“索隱派”并未銷聲匿跡,而是時有興起之勢,吸引一批又一批的讀者踏上漫漫求索路,去探尋這部傳世經(jīng)典——《紅樓夢》,諱如莫深背后所隱藏的秘密。
蔡元培作為20世紀索隱派的代表人物,其著作《石頭記索隱》受到一時追捧,也在后來遭受到了來自胡適等人的批判,以及后來諸多學者的否定,但這些并不能抹殺其為《紅樓夢》所做出的貢獻。在其《日記》中蔡元培詳細記錄了自己對《紅樓夢》進行索隱的心路歷程及思考結(jié)論,本文主要通過考察《蔡元培日記》了解蔡元培與《石頭記索隱》的溯源與過程、總結(jié)其研究《紅樓夢》的特點,并對其貢獻進行小結(jié)。
1.研究溯源
根據(jù)《蔡元培日記》可看出其對“紅樓夢”的索隱從搜集、整理資料到撰成發(fā)表、出版,再到補充與完善,前前后后用了二十多年的時間,可謂是“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論其研究紅樓夢的開端可追溯到1894年,在這一年農(nóng)歷九月初一的日記中, 他這樣寫道:雞鳴進城,回館已食時矣。閱《郎潛紀聞》。[2]接著在九月初六的日記中,他繼續(xù)寫道:閱《郎潛紀聞》十四卷、《燕下鄉(xiāng)脞錄》十六卷竟,鄞鄭康祺鈞堂著,皆取國朝人詩文集筆記所屬,刺取名記國聞者。[3]
把這個時間點作為蔡元培研究《紅樓夢》的起點,是因為在《燕下鄉(xiāng)脞錄》的卷五記載了這么一段話:
嗣聞先師徐柳泉先生云:“小說《紅樓夢》 一書,即記故相明珠家事。金釵十二,皆納蘭侍御所奉為上客者也。寶釵影高澹人;妙玉即影西溟先生,妙為少女,姜亦婦人之美稱,如玉如英,義可通假。妙玉以看經(jīng)入園,猶先生以借觀藏書,就館相府。以妙玉之孤潔,而橫罹盜窟,并被以喪身失節(jié)之名,以先生之貞廉,而瘐死圜扉。并加以嗜利受賕之謗。作者蓋深痛之也。徐先生言之甚詳,惜余不盡記憶”。[4]
顯然這段話引起了蔡元培探究《紅樓夢》的濃厚興趣,蔡元培在其著作《紅樓索隱》中的自序也承認了這一點,他這樣寫道:“余之為此索隱也,實為《郎潛二筆》中徐柳泉之說所引起?!盵5]可以說《郎潛紀聞》中的掌故直接影響了蔡元培對“紅樓夢”的索隱研究。
而在1896年六月中旬的一則日記中他這樣寫道:
《郎潛筆記》 述徐柳泉( 時棟) 說 《紅樓夢》小說十二金釵,皆明太傅食客: 妙土即姜湛園,寶釵即高澹人。以是推之,黛玉當是竹垞。所謂西方靈河岸上,謂浙西秀水。絳珠草,朱也。鹽政林如海,以海鹽記之。瀟湘館影竹垞還淚指詩。史湘云是陳其年,其年前身是善卷山房誦經(jīng)猿,故第四十九回有孫行者來了之謔。第五十回所制燈謎,是耍的猴兒。寶琴是吳漢槎,槎嘗謫寧古塔,故寶琴有從小兒所走過地方的古跡不少,又稱見過真國女孩子,三春疑指徐氏昆弟,春者東海也 劉老老當是沈歸愚。
《隨園詩話》卷二: 曹練亭為江寧織造,其子雪芹撰《紅樓夢》,備記風月繁華之盛。某書記張船山語,謂《紅樓夢》八十回以后,其友高蘭墅所補。[6]
通過《郎潛筆記》與《隨園詩話》兩書的研讀,蔡元培逐漸將《紅樓夢》與清朝史事相聯(lián)系。
在同年九月初,他閱讀了太平閑人張新之所評的《紅樓夢》,稱:“閑人評紅樓,可謂一時無兩”相比之下,“王雪香、姚某伯諸人所綴,皆囈語矣”。[7]而太平閑人點評的《紅樓夢》便是把這書與《易》理結(jié)合,并把小說中的人物角色與卦一一對應,比如他在書中:“明示元春、迎春、探春、惜春之卦象,揭示賈府四春之排名順序及時序演賈府有興到衰的易變趨勢……”[8]從蔡元培對張新之的贊譽中可以看出,“索隱”對于蔡元培是一種獨到的研究方法。不難想象,受其吸引他也將采用相同的方法來研究《紅樓夢》。
除了書籍和興趣的影響,從《日記》中還可以看出其之所以會采用“索隱”這一方法來研究《紅樓夢》與他對史料的研究也有一定的關(guān)系。
蔡元培從1894起在翰林院授職編修,在任期間其喜好研讀史書,并對其進行點評和考據(jù):如其對《師鄭堂駢體文存》的評價是“體格雜糅,時有俗調(diào)”;[9]而在閱讀《三國志注》時,他通過考據(jù)得出《武帝紀》中“元文當作瞞,世朝所改”,并考察出其在《文帝紀》中記載的“百石卒吏”因為“百石卒史”[10]諸如此類的考據(jù),在《日記》中頻繁出現(xiàn)。
從這些考據(jù)中也可以推斷,正是因為常年對各類史書的點評與史料的考據(jù),積累下了豐富經(jīng)驗與知識,蔡元培在研究《紅樓夢》時,也自然而然地將其與自己所擅長的史學考據(jù)相接洽,并通過各種考證來印證自己的觀點,足以見《石頭記索隱》的產(chǎn)生溯源與其知識積累的方式也有所關(guān)系。
2.研究特點
在《石頭記索隱》一書開頭蔡元培便明確的表明了自己主題立場,他這樣寫道:
《石頭記》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說也。作者持民族主義甚摯。書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漢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當時既慮觸文網(wǎng),又欲別開生面,特于本事以上,加以數(shù)層障冪,使讀者有“橫看成嶺側(cè)成峰”之狀況。[11]
他明確地把《紅樓夢》稱為“清康熙朝政治小說”并列舉了一系列影射的例證在論證其觀點,來說明《紅樓夢》的政治性質(zhì)。而在《日記》中也可以看出其在進行研究時所反映的一些特點,主要包括以下兩個方面:
首先,蔡元培將《紅樓夢》中種種人物與歷史人物相影射,如在《日記》中他多次論證林黛玉是清朝詞人朱彝尊(號竹垞)的影射:“以是推之,黛玉當是竹垞。所謂西方靈河岸上,謂浙西秀水。絳珠草,朱也。鹽政林如海,以海鹽記之。瀟湘館竹垞還淚指詩……”[11]通過林黛玉的別名絳珠和在大觀園的居處瀟湘館分別影射出朱竹垞的姓和名;絳珠草的生地靈河岸邊影射竹垞的生地秀水。還考證了墓志銘并列舉了竹垞生平詩句及軼事相印證:
“……四十八回,黛玉較香菱作詩,而香菱所作之詩為詠月,當是影竹垞集《明詩綜》詩。”(1919年9月29日)
“陳廷敬所作朱竹垞墓志云:“君生數(shù)歲,嘗見諸神異怪狀類人世,及他人視之,輒無所見”此疑黛玉仙事所本……”(1919年7月18日)
除此之外,他還論證花襲人是影高澹人、賈探春是影徐建庵、王熙鳳是影余國柱、賈璉行二以影射六部中排二的戶部等等,其常用各類詩歌、典故來論證自己的猜想,如利用秦朝紆撰寫的《消寒詩話》論證晴雯乃范事、用《漁洋精華錄》中的詩句論證探春的影射……其大都是從姓名、軼事、性情三個方面出發(fā),從詩詞、傳記、筆記乃至墓志銘中搜尋相關(guān)故事并與《紅樓夢》書中事相對應。從中可以大致總結(jié)蔡元培考證《紅樓夢》人物的一套系統(tǒng)的方法——即品性相類,軼事相征,姓名相關(guān)。
其次,蔡元培還將書中情節(jié)與歷史事實相聯(lián)系,如他在《日記》中將康熙朝士的“官僚雅集杯”與《紅樓夢》四十回劉姥姥取木頭杯相對應:《清朝野史大觀》第九卷八十五頁,官僚雅集杯姓名,康熙朝士有“官僚雅集杯”,蓋其時士人互相招邀。杯以白金為之,分別大小……《石頭記》四十回:‘劉老老道,有木頭的杯取個來……鳳姐笑道這木頭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劉老老兩手捧著呷。即指官僚雅集杯也。[12]
另外,在《日記》中蔡元培還將清朝文字獄中的鄒流騎以刻《鹿樵紀聞》案與《紅樓夢》中的情節(jié)聯(lián)系:“……鄒流騎以古人子弟之義,賣屋為任剞劂……案《石頭記》探春自號蕉下客,黛玉謂可牽去宰之,疑影此事”。[13]其中舉例眾多,皆是以“事”影“事”進而推之,因此不再做更多贅述。
結(jié)合蔡元培的個人經(jīng)歷,可以推斷無論是將書中人物與歷史人物相聯(lián)系,還是將書中細節(jié)與歷史事件相對應,其都在表明蔡元培鮮明的寫作目的以“微言大義”的方式表達自己反清的革命態(tài)度,托《紅樓夢》來宣傳民族主義的政治思想。
3.小結(jié)
從《蔡元培日記》到《石頭記索隱》,蔡元培先生憑借著堅持不懈的探索興趣、嚴謹?shù)难芯繎B(tài)度寫出著作,其間付出的精力仍是“十年辛苦不尋?!?、“字字看來皆是血”,該書的暢銷也促使《紅樓夢》“索隱派”進入大眾視野,雖在之后胡適的考證學派更占據(jù)優(yōu)勢,并得到了更廣泛的認可。但“索隱派”并未“一去不復還”,反而成為吸引一代又一代的人群去閱讀《紅樓夢》,探尋“真事隱去,假語存焉”的言近旨遠。
正如學者陳維昭所評價道:“索隱紅學的旨趣在于重建歷史敘事,由于它必須經(jīng)由《紅樓夢》這部具有廣泛閱讀基礎的小說而進入歷史層面,因而它必須在《紅樓夢》與歷史敘事之間尋找關(guān)聯(lián)性。它必須把這種關(guān)聯(lián)性說得非常逼真才能順利地把讀者帶入那個歷史敘事之中而它的“擬真”。顯然激怒了實證主義信念,因而幾乎從它誕生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嘲笑謾罵、口誅筆伐之中一路走來、揚長而去。由于它所重構(gòu)的歷史敘事充滿了深邃之神秘,而且日新月異、無奇不有,有力地刺激了讀者或已疲勞的獵奇之心,因而不管嚴肅的學者如何以學術(shù)的名義口誅筆伐,實際上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14]
蔡元培對紅樓夢的貢獻正是如此,他有效地激起了人們對《紅樓夢》的閱讀興趣、并有推動了《紅樓夢》的傳播,讓不甘心只閱讀到了“冰山一角”的人群,去探尋深埋于海面下的星羅棋布的奧秘,踏上漫漫求索路。
參考文獻:
[1]錢仲聯(lián)等主編:中國文學大辭典[M].上海辭書出版社,1997.07:1538.
[2][3][5][6][7][9 [10][12][13]王世儒編:《蔡元培日記》(上)[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20、23、43、50、1、3、242、254.
[4]魯迅先生紀念委員會. 魯迅全集 (第十卷)[M].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66.
[8]徐緒樂等著:《石頭記》指引[M].北京:知識產(chǎn)權(quán)出版社,2013,356.
[11]王國維、蔡元培: 《紅樓夢評論.石頭記索隱》[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23.
[14] 陳維昭:蔡元培《石頭記索隱》與清史敘事,《曹雪芹研究》[J].2017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