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文華
疫情面前,人們要面對的不僅僅是疫情本身,還有在疫情中暴露出來的人性弱點——恐懼、憤怒、懦弱、無助……此時,人與人之間沖突的頻繁和激烈程度遠甚于平時,而在疫情過程中或疫情結束后,一些群體可能會被標簽化,被另眼相待,這會加劇群體之間的沖突。
被貼標簽的人
哪些人可能會被標簽化?任何一個群體都可能會被貼標簽,比如,來自疫區(qū)的人、感染過新冠狀病毒肺炎的人、和病人接觸過的人、去過疫區(qū)的人、轉發(fā)過各種信息的人,等等。這些標簽本來是為了識別群體,但很有可能會使這類人群被固化、被另類化,或者被歧視、被貶低,比如“來自疫區(qū)的人都是危險的、都是壞人”,或者被拔高、被理想化,“來自疫區(qū)的人都是英雄、都是好人”。到底是被歧視還是被拔高,取決于疫情的發(fā)展、人們付出的代價、媒體的宣傳導向以及個體的感受。如果疫情嚴重、付出代價較高,人們的恐懼和憤怒會指向一些被標簽化的群體。
常見的認知偏差
理性的人都知道這一點:身處疫區(qū),并不是當事人本人的錯誤,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也不是人們做錯了什么,病毒的入侵是無差別的、不分人群的。但由于人們各種認知上的偏見和心理防御機制,有意或無意間就形成了一些偏見和歧視。
偏差是每個人都會有的“眼鏡”,自出生之起就架在我們的鼻梁上,并且隨著我們年齡的增加逐漸穩(wěn)定。與此同時,人們也有更多機會意識到自己并不能靠雙眼看盡天下信息、不能靠雙耳獲得所有真理,會意識到自己的認知存在著偏見、狹隘和局限性。
疫情是個特殊時期,滿天飛的言論可能被強化或激發(fā)某些偏見,也考驗我們在多大程度上意識到自己戴著“偏見眼鏡”,從而有機會摘下自己的“偏見眼鏡”,看見真實的世界。
“來自疫區(qū)的人是危險的”“感染過病毒的人是危險的”“和病人接觸過的人是危險的”這些話聽上去是不是有些耳熟?這是典型的巴納姆效應的表述。巴納姆效應是指對一個人或一個群體的描述對所有的人都適用。它聽上去似乎很有道理,但本質上是一種偏見,用具有高度概括性的陳述讓人們失去區(qū)分性。
怎樣消減或去除巴納姆效應?有效的方法是讓話語更具體、更有針對性,比如說“來自疫區(qū)的、具有傳染性的人是危險的”,并不是任何來自疫區(qū)的人都是危險的;“感染了病毒同時處于傳染期的人是危險的”,但被治愈的人是不危險的;“和病人接觸過、且感染了病毒、具有傳染性的人是危險的”,曾經(jīng)接觸過病人的人并不直接構成危險。
除了巴納姆效應之外,人們還會有順應性偏差。在加工和處理各種信息時,人們會有“順應”和“同化”兩種策略。順應策略是指改變我們得到的數(shù)據(jù)和事實,用于解釋我們已有的觀念、圖式;而同化策略是指改變我們的觀念,用于解釋新的數(shù)據(jù)和事實。在疫情面前,強大的恐懼讓人們更愿意用順應策略而不是同化策略。因為使用順應策略更簡單,認知負擔更小,且只依賴于我們獲取的最生動的例子,但并不一定是客觀的、通過演繹方式得到的數(shù)據(jù)。同化策略需要我們有決心和能力改變舊的圖式,需要付出更多的認知負擔,承受更多的認知不協(xié)調(diào)焦慮。人們會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畫面(即主觀現(xiàn)實),并不一定是真實畫面。人性觀和圖式?jīng)Q定我們看到的畫面是怎樣的。
在認知加工中,情緒會影響人們對信息的理解。絕大多數(shù)人在表達和接受信息時都是“情緒第一、事實第二”,人們很容易會被那些夸大的言辭、表現(xiàn)出極端態(tài)度的言論或信息所夾帶的強烈情緒感染,從而贊同其所表達的觀點。被恐懼主導的人看到的是讓人心驚膽寒的信息,被憤怒主導的人看到的是讓人義憤填膺的信息,而悲傷的人看到的是讓人潸然淚下的畫面,而樂觀的人看到的是力量和希望。在大是大非面前,在非常時刻,我們要運用自己的判斷力,不盲目聽信,區(qū)分哪些是情緒化的信息,哪些是事實性的信息,哪些是觀點性信息。我們可以理解其情緒,但不認同其觀點,或者接受其事實性信息,但并不認同其觀點,做出自己的判斷。
在重大社會事件面前,人們會啟用各種防御機制,比如說投射,把自己不能接受的愿望或沖動歸因于他人,也就是把自己內(nèi)在的恐懼、憤怒投向特定的群體或個體。比如說置換,即當原有的客體或個體無法觸及時,把能量指向其他的客體或個體。憤怒和恐懼本來應該指向病毒,但由于病毒無法對話,于是就指向特定人群,比如來自疫區(qū)的人,因為指向這個群體更容易。
以上這些認知上的偏差可能會使一些人或群體被標簽化,被另眼相待,加劇人們之間的沖突,消耗更大的心理能量。
降低“標簽化”的策略
怎樣減少或降低在疫情過程中或疫情結束后部分群體被標簽化、被另眼相待的現(xiàn)象呢?大體上可以從政府和學校、媒體以及個體三個層面來分析。
政府和學校層面。盡可能使用沒有任何歧視意味的、中性的詞語。在定義名詞、說明現(xiàn)象時,要意識到語言的力量。詞語不僅僅是說明和解釋現(xiàn)象,它本身包含了判斷性、評判性。即使只是描述性的語言,也有可能成為評價性的話語,尤其是在被過度化和泛化使用時。在描述各個群體時,盡可能在用詞上不區(qū)別對待各群體,更不包含內(nèi)隱的歧視。在描述針對各個群體不同政策時,不只把某一類群體挑出來,而是把針對每個群體的措施都說到。
媒體層面。保持冷靜而客觀的態(tài)度。在疫情面前,人們的情緒容易被激發(fā),媒體在報道疫情、評論事件時要用事實、數(shù)據(jù)讓受眾看到盡可能全面的畫面。夸大和強調(diào)某一畫面是很容易做的,煽動悲傷、無助、憤怒的情緒是很容易做的,因為它符合人類認知的有限性,但媒體更深重的使命在于讓人們克服偏見和局限,了解事件的全貌,因此媒體人要有獨立的判斷力,要有清醒的認識。
媒體人的過度卷入會使自己沒有辦法看清事件的全貌,而只看到自己觸動最深的故事情節(jié)。在心理咨詢中一般都要求咨詢師要有共感力,但有些咨詢師很容易跳進來訪者的故事河流中,比來訪者還悲傷,比來訪者還憤怒,這時咨詢師基本上就幫不到來訪者了,因為那些悲傷和憤怒已經(jīng)不是來訪者的了,而是咨詢師本人的。媒體人也需要有這樣的警醒和界限區(qū)分。
個體層面。對標簽化并且歧視別人的人來說,一要試圖理解自己給別人標簽化并且歧視別人的原因,是自己的恐懼、憤怒外化在別人身上,還是人云亦云地跟隨著某些人的觀點。污名化某些群體并不能讓一個人更有安全感。二要讓自己成為一個更有情緒容納力的人,嘗試接受和容納自己的情緒,而不必把負面情緒都投射給其他人。三要讓自己成為一個更具獨立思考能力的人,不輕易地受某些觀點的影響,而是對事物保持理性的、獨立的判斷。
對被標簽化的人來說,一要盡可能理解被標簽背后的動力,理解其背后的恐懼。雖然被標簽、被另類對待是不公平、不公正的,但這是非常時期部分人的反應,反應的背后直接寫著“我害怕”三個字,害怕新冠肺炎,害怕被感染和生病,害怕死亡。二是面對歧視時,盡可能站在不被攻擊的位置。雖然你也可以表達自己的憤怒,甚至和對方爭吵,但有可能這會讓你精疲力竭,當然可以試著去做,因為對方表達的是對真正有傳染性的人的憤怒,而你并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你不必站在被攻擊的位置上去防御和反擊。三是嘗試用幽默的方式對待被標簽化和被歧視。除了辯解、反擊、對抗之外,還可以用一些更積極樂觀、豁達開朗的方式應對。用風趣、詼諧、自嘲的方式化解于無形。四是了解真實自我,用穩(wěn)定的心態(tài)對待人們的各種看法。這個世界本身具有多樣性,既會有人歧視和標簽化疫區(qū)來的人,也會有人拔高和理想化來自疫區(qū)的人,覺得“疫區(qū)的人特別勇敢、特別了不起、特別英雄、做出特別大的犧牲”,有可能你覺得他們嘴里說的并不是你,你就是你,你可以安心地做你自己。
和病毒的斗爭有多個戰(zhàn)場,每個個體內(nèi)心都會有斗爭,不同群體之間也會有沖突。當人們內(nèi)在的恐懼和焦慮無處安放時,就被外化于人與人之間的沖突,人類的認知偏差和群體間的相互歧視會削弱人類整體與病毒斗爭的戰(zhàn)斗力。希望在疫情面前,人們能看到并克服自身的認知偏差,以更開放的心態(tài)面對周圍的人,不輕易去標簽化別人,更不歧視一些群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