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佳豪
(鄭州大學文學院,鄭州 450001)
《詩經》共有詩歌三百零五篇,其中棄婦詩有八篇。這八篇之間無論是從女性形象還是婚姻形態(tài)都無甚差異。但是在婚姻生活中女性難以把握自我命運而被男子棄逐,這一點是相通的。[1]棄婦詩是描寫棄婦形象、刻畫棄婦悲慘命運的詩作。所謂棄婦,指的是在婚后因為婚姻破裂或丈夫變心等原因而被拋棄的女子。在婚前失戀和男子分手以及婚后和丈夫發(fā)生矛盾卻未被棄逐夫家家門的詩作,都不屬于棄婦詩的范圍。[2]《氓》中的女性形象堪稱中國文學史上最典型的棄婦形象。該詩從女性敘事者的口吻出發(fā),講述了自己和丈夫戀愛、結婚、然后厭倦以至最后被拋棄的全過程。試觀女性被棄逐原因的背后,不難看出女性被棄逐勢必會在中國文化里演變成一種固定模式和必然走向。
《氓》列屬棄婦詩,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后代經學大家對有關《氓》的評說態(tài)度有所歧見?!睹娦颉罚骸叭A落色衰,復相棄背。”朱熹《詩集傳》:“此淫婦為人所棄,而自敘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狈接駶櫋对娊浽肌罚骸盀闂墜D作也……所托非人,以致不終?!边@些經學家無一不是站在苛責女性的立場上解讀經義。宋代程朱理學將儒家三綱五常之說推至高峰,從《詩集傳》中“淫婦”“悔恨”等尖銳詞語就可看出朱熹對女性的“不近人情”。方玉潤口氣溫和,雖不曾過分譴責女性,但也把棄逐原因歸納在“情誤”一詞上。而很少有經學家站出來去抨擊男性在婚姻前后言行不一的舉止行為。這不僅僅是《氓》中棄婦的命運歸宿,也是當時所有棄婦的命運歸宿。
《氓》全文共六章。首章直言“匪我愆期,子無良媒”一語,便可看出周禮對當時男女婚戀生活的干預?!抖Y記·昏義》規(guī)定“婚”的程序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征,告期和親迎,也稱“六禮”。這是從男女雙方商議婚事起至最終完婚過程中的六道禮節(jié),貫穿于男女婚姻活動的全過程?!睹ァ分心凶右悦敖z為名私自前來與女子談論婚嫁。這在當時的禮教背景下,實為逾越禮法之舉。女子知禮守禮,并未因為男子蚩蚩之貌而將禮法約束忘之云外,所以婉言拒絕男方,以“子無良媒”為由將婚期推遲。但是又可察覺出女子對男子的癡心,所以女子就急忙補充道:“將子無怒,秋以為期”。男子雖然逾越禮法,但是女子不忍看著心愛的男人傷心難過,對此做出讓步,也算是對男方的一種安慰?!傲Y”的精髓就在于“三重”。所謂“三重”,就是重卜、重媒、重媒妁之言。次章“爾卜爾筮,體無咎言”,就是“三重”中對重卜的反映。在無良媒的情況下,《氓》中男子碰釘子也算是情理之中,這是對“重媒”的反映。[3]中國古代婚姻講究明媒正娶,如果沒有媒人在中間牽線就會于禮不合。就算男女兩情相悅也會假借媒人之口說媒。媒人在婚姻全程中都起著搭橋建梁之用,直至婚禮結束。從短短的四句話就可以看出,六禮作為周禮婚姻方面的重要制度,在當時如此受重視。而女子的“將子無怒”一語,也塑造了一個與男子無媒而通,大膽追求愛情的癡心女形象,與后來負心郎的形象產生鮮明差異。
封建時期的女性毫無掌控經濟和政治大權之能?!洞笱拧ふ啊罚骸皨D無公事,休其蠶織”,《尚書·牧誓》中謂:“牝雞司晨,惟家之索”等語,皆指正常女子應以家務勞作為主,對女性的行為加以限制。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下,女性孤苦伶仃,成為社會人群中的弱勢群體,不得不依附于男性生活。所以他們就格外重視婚配,把自己的幸福系掛在與她生活息息相關的男子身上。長此以往,女性思想中的獨立意識開始變得衰弱,男權主義在她們心中也逐漸變得根深蒂固。[4]最后女性甚至自覺自愿地淪落為男性的私有財產?!睹ァ肺逭掠姓Z:“三歲為婦,靡室勞矣”,其實這在傳統(tǒng)經學家的觀念下,辛苦勞作是婦女婚后生活應盡之事,不可用來自我標榜。朱熹《詩集傳》:“此淫婦為人所棄,而自敘其事以道其悔恨之意也?!敝熳诱磳δ凶舆M行指責,以儒家“詩教”說將女子視為“淫婦”。而《詩經原始》道:“三歲為婦,甘苦備嘗,而猶不免于見棄,此其咎誠不在己而在氓矣?!北砻鞣接駶檻B(tài)度溫和,委婉批評男子之誤。但這種闡釋與經學家的解經常態(tài)格格不入,雖站在女性角度立場,卻也只是滄海一粟,對男權中心下女性命運的改變激不起半點波瀾。
男子依靠著經濟地位和先天的生理機能而逐漸掌握各種大權。他們不斷地在奴化女性思想,使之名正言順地成為其附屬品。女性開始淪落為男性的奴役和發(fā)泄性欲的工具。這樣的心理機制逐漸形成后,男子不滿現(xiàn)狀,甚至還做出見異思遷的舉止來?!芭膊凰?,士貳其行。士也罔極,二三其德”,這便是《氓》中女性拒絕自我否定的開始,在那個時代是難能可貴的?!吧V湟樱潼S而隕”,女子隨著時間流逝,容顏逐漸老去。氓之所重在色不在情。男子貪色,朝秦暮楚,這便是《氓》中婚姻解體的重要原因。[5]“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不僅僅夾雜著心中不滿而生起當年將終身所托非人之嘆,更是幾千年前女子對自己命運感慨的先聲,具有深刻的意義。[6]從兩性關系演變的必然趨勢來看,男性天然的進攻性和女性的精神依賴性逐漸形成了一種定化趨勢。男性不受道德約束,自然可以在婚姻生活中有更大的自主權和選擇權。高度的權力持有導致男性私欲膨脹,在婚姻生活中占據著不可撼動的地位。以致出現(xiàn)“士也罔極,二三其德”“言既遂矣,至于暴矣”的行為來。婚姻不平等是當時社會背景下的常態(tài)。而女性在“為人婦”的影響下,不得不恭謹謙和,屢屢退讓,思想開始變得奴化,久而久之也形成了思維定式,把這種壓迫下的情感內化為自我情感的一部分,看作是自作自受。她們無法通過自己的力量去改變,只能轉化為情感發(fā)泄。從當時家國一體的政治結構上看,這種兩性關系的演變模式必然也會影響到兩性關系制度化的走向。
“風天下而正夫婦”之說貫穿于整部《詩經》。夫妻婚后生活如果出現(xiàn)不幸,人們也只會站在男性的角度來苛責女性。溫柔敦厚是當時女性必備的品德要素,“自我徂爾,三歲食貧”在當時的人們看來也是婦女應盡之道。[7]其實在這里,后人已經用“乘彼垝垣,以望復關”之“淫”態(tài),來匡正對棄婦“食貧”的疏漏。“食貧”在這里實則是女性對男子廢棄行為的苦苦挽留,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希望丈夫能夠心回意轉。實有沒有功利亦有苦勞的卑微之感。在其他的棄婦詩中也可見到與之相關的表述??此瀑潛P女性賢良持家,但是其中深諳女性婚后別無選擇之苦。用自己的身軀承擔起一家之重,是她們不得不做出的選擇。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釋《氓》詩“三歲食貧”之句云:“古人婦人先貧賤后富貴者不去,詩言‘食貧’,正以不當去之義責之?!彼闶菍δ兄鞯臏睾团u。但是這種議論無疑是杯水車薪,絲毫不會對男權社會產生影響。正統(tǒng)經學家們多用三綱五常之說來破譯該詩,曲解本義,力求使《詩經》毫無巨細地與禮義廉恥掛鉤。他們的艱難縫合和力求周旋,也泯滅了這部這首詩奪目的現(xiàn)實主義藝術色彩。
但是這里存在一個疑問,男子朝三暮四的行為真的是導致婚姻最后解體的唯一因素嗎?縱觀《氓》全篇來看,女主賢良淑德、任勞任怨,從一而終??此撇]有犯七出之條。何嘗會被男子棄逐呢?但仔細讀來,也似有跡可循?!洞蟠鞫Y記·本命》:“婦有七去:不順父母去,無子去,淫去,妒去,有惡疾去,多言去,竊盜去?!逼叱鲋杏袩o子之說,又觀《孟子·離婁上》:“不孝有三,無后為大”。男子生來有著繼承家業(yè)、侍奉雙親之務。對于女性而言,婚后生男是首要之務,是當時家庭宗法制度下的必然要求。無子出妻,是父權宗法制社會的產物。生子可謂對于一個家庭功勞甚大。[8]但從《氓》中沒有看出棄婦對孩子的相關敘述,被棄逐后也毫不言說思子之痛。出于母性本能,和孩子分離之痛應遠遠高于被夫君棄逐自傷之痛。母性中的美好是一脈相承的,《詩經》中的棄婦如有子嗣,不可能不表達念子之情?!睹ァ分信酉ハ聼o出,也許是她真正被廢棄的原因。
棄婦詩實則是父系氏族社會文化的歷史產物。《詩經》也可以看作是男性無條件征服女性的文學記載。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觀念下,男性有著女性望塵莫及的婚姻自由權。男女婚姻中的不平等更是在這樣的文化格局下顯示出霄壤之別。從母系氏族社會被父系氏族社會所取代的那一刻起,《詩經》中的棄婦已然成為一種不可避免的人物形象。[9]后來也逐漸演繹出中國古代文化中常見的“癡情女子負心漢”的橋段。親親、尊尊作為周代立法和司法的根本原則和指導思想,實際上維護著周代的等級秩序。同時標志著父系氏族社會完全取代了母系氏族社會的殘余,從而使得男性在家庭地位中地不斷上升和女性地位地迅速衰落。[10]此外,棄婦這一典型形象后來也同逐臣詩形成嫁接關系。家國一體下兩性關系不斷外延至君臣關系。這種模糊而又清晰的關系網錯綜復雜,加劇了封建理論制度的根深蒂固。棄婦詩最明顯的意象傳承首推屈原《離騷》中的女性形象。以“香草美人”自喻,通過自擬棄婦而抒情,表現(xiàn)出自己忠君賢良的愛國情懷?!跋悴菝廊恕弊鳛椤冻o》中典型的象征性意象,也是對《詩經》中比興手法的繼承和發(fā)展。[11]這種獨特的創(chuàng)作方式不僅拓延了詩歌的內涵與藝術魅力,更成為后來詩歌創(chuàng)作中以男女君臣相比況的藝術手法。
《詩經》創(chuàng)作乃至后來經學大家闡釋《詩經》的過程,都是男性不斷整合女性思想的過程。在男權主義的盛行和封建禮教對女性思想的浸淫下,幾千年來,女性都以“溫柔敦厚”為榮。[12]正是因為如此,中國文學史上的棄婦形象也層出不窮。甚至到宋明時期,禮教的先進性漸漸消失,一度成為束縛女性的枷鎖?!对娊洝分袟墜D們的悲慘命運看似偶然,其實背后與政治倫理制度相糾葛,實則是一種必然。